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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将庆嫂打发下楼后,兰芝坐在床头,面对着衣橱,发起了呆。
      大前天穿的藕荷色斜纹旗袍搭棕色貉子毛披肩,前天穿的孔雀蓝凤翎纹旗袍搭白色狐狸毛围领子,昨天穿的桃绯色重瓣花纹旗袍搭灰色毛呢大氅。
      娴静内敛的,冷艳高贵的,纯情稚嫩的,各式装扮风格,她已经一一试过了。
      但,依然没能引起他的注意。
      这个金家三少的口味,果真让人难以捉摸,难怪连乔喜苓被她问起时,也好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乔喜苓是城中颇有声望的名媛贵妇,原是没落世家的千金小姐,但命运待她不薄,因嫁了一位外地来的富商,便继续过起了奢华安逸日子,虽年过四十,却保养得宜,面上瞧着不过三十出头,风华正茂。
      乔喜苓是个爱交际的,一面是为了给自己丈夫拉拢些人脉,好让他生意越加好些,钱赚得越多些,一面也是因为江山难改,一个从小就混迹贵族圈子里的人,但凡还有财力和精力,便一定要在这圈子里坚守到底,不然便失了体面。
      仅这两个原因,便让乔喜苓没日没夜地邀着城中一众名媛贵妇们,或是打牌或是去夜场跳舞,俨然成了圈中的精神领袖,久而久之,人们皆唤她一声“喜姐”。
      因与众多名媛贵妇结交甚密,不可避免的,喜姐和这城中有些地位名望的男人也有了交情,于是她渐渐成了这些男人和其他女人相互结识的桥梁。
      哪个男人看上了哪家姑娘,又碍于身份地位不好出面的,便找喜姐出手,管保几天后,那姑娘便能被送到自家床上,至于中间用了什么手段,那自是无人深究的;而哪家寒门女人,想让自己女儿攀上高枝儿,嫁入豪门的,也要找喜姐牵线搭桥,等上些许时日,喜姐便能安排她女儿去参加个宴会酒席,至于结果如何,还看自家能耐。
      仅凭这一项本事,喜姐已是这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她手中攥着的大把人脉里,哪一个都是动一动,就能让全城都风雨交加一下,连带着她的地位也变得不容小觑起来。
      想到这里,兰芝不禁一声冷笑,乔喜苓,说好听点,是名媛,可实际,就是个包装华丽,道貌岸然的皮条客,比起风月场上的老鸨们,还真是只有个好名头罢了。
      兰芝想,若不是为了结识金家三少,她恐怕此生都不愿与这位喜姐打交道。
      金家三少,是城中对金家排行老三的那位公子的美称,其父是城中巨贾,德高望重,家财不可估量,而这位在金公馆里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少爷,上头还有一位哥哥并一位姐姐。
      那哥哥是个一表人才,老实持重的,名唤金持,姐姐是个端庄貌美却性格泼辣的,名唤金枝,两人皆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名人,人们常尊称他们一声“持大少”和“枝小姐”。
      而这位三少爷是个性情乖张,捉摸不透的,名唤金石,人们给他安的头衔却是不少,有暗地里叫“混世魔王”的,也有叫“风流浪少”的,总归都要多多少少沾点游手好闲,桀骜不驯的边,但,明面上,大家都会客气礼敬地唤一声“金三少”。
      富家子弟多纨绔,金三少一点也没违背了这个定律,是城中各大风月场,夜总会里的常客,更是游戏花丛,在一众名媛贵妇,痴情女子之间周旋留情,正经事没见半点,倒是花边新闻天天上了号外头条,今天和一位女歌星去听戏,没过几日,却捧起了一位女戏子,而这台戏才将将唱起,这位少爷又迷上了一位女学生。
      大家一贯看着金家三少的风流韵事,像是在吃着一道流水席,篇篇不重样,只是,最近却忽然起了变故,一贯赏尽风月的金三少转了性,对新任财政厅厅长的独生女儿陆筱蔚情有独钟了起来,数日来,常伴佳人身侧,乖觉守礼,再没招惹一丁点的腥,实在大反常态。
      有人说再疯魔的魔王,也有能治他的菩萨,金三少这回是遇见真佛了;有人说,金三少是个贪爱新鲜没长性的,平日一贯风流,时间久了,也想换换风格,学一回专情痴儿,等着新鲜劲儿过了,那性子就又转回去了;也有人说,那陆筱蔚生的国色天香,又家世不凡,其父是新任财政厅厅长陆平川,正是金家老爷子极力拉拢的对象,这一对姻缘怕是家里的意思,便是婚期恐怕也是不远了。
      这些皆是市井里的猜测和议论,当事人却从未有过表态,惹得一众人越加乐此不疲地讨论开去,俨然已成了近来城中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兰芝不禁苦笑,世情冷暖,人心不古,真是令人唏嘘,一个花花公子的风月秘事竟比得一位护城军官的离奇被杀还要引人注目。
      不由地摸上颈上挂着的玉坠,兰芝的眼角又泛起潮湿。
      就在半月前,她的父亲叶戎燊最后摸着这只玉坠,在她怀里闭上了眼,她看着他父亲被几颗子弹击穿的胸口,鲜红的血汩汩地流出来,怎么也停不下来,就像她的眼泪。
      她的父亲是个戎马倥偬的军人,一生在战场上铁血厮杀,年岁大了便想辞官,求个安逸晚年,上头几番劝留也不肯改变心意,便从南京被打发到了这里,给安了个财政厅厅长的文职,同时保留了他军政上的权力,作一城守将,只待他何时想通再调任回南京效命。
      财政对于和枪炮为伴的军人是陌生且具有挑战性的,他父亲却立志潜心钻研,不负重托,守护一城经济稳定,可惜,还未等他施展抱负,就被杀害了,算来,他父亲叶厅长这个称号被叫了才不过半年,就已作古。
      他的父亲在临死前,没有去摸那把陪他一生枪林弹雨的枪,却是摸向了她戴着的这只玉坠,这让兰芝终于看到这位铁血将军也有柔情之时。
      那只玉坠是几年前,她父亲特意托一位石雕高手按照他设计的图样,用上好的羊脂玉雕刻的,最后成形的是一朵开得灿烂芳华的牡丹,层层花叶下伏着一只猫,慵懒地将一双眼睛眯成一条缝儿,尾巴蜷曲地绕着花茎,挠着它嘴角刻得纹理分明,丝丝入扣的两撇胡须,逼真得像是让人身临其境地来到了一片春日午后的私家花园。
      兰芝见到这玉坠的第一眼,就猜到这是她父亲将要送给她母亲的寿礼,因为她的母亲喜欢牡丹喜欢猫,而大家闺秀的出身,让她的母亲举手投足散发出来的高贵气质,也像极了一朵开得灿烂雍容的牡丹。没有人不爱这样花一样美的女人,可是她的母亲还是毅然选择嫁给他父亲这样一个看似不解风情,只懂打杀的军人。
      他的父亲也果然是这样的不解风情,多年来,两人相敬如宾,从未见半分越矩恩爱之举,可是,兰芝知道,她的父亲深爱着她的母亲,只是不擅言语表达,更多的是润物细无声的行动,比如送一只讨她母亲欢喜的玉坠,比如母亲病故后,他不再续弦,且常常于无人处,望着母亲的相片发呆。
      母亲死后,那只玉坠就由兰芝继承了下来,因为她和她母亲一样,也爱猫,可惜,却少了她母亲身上那种端雅高贵的气质,性子上倒与她父亲相像许多,自小淘气地像个男孩子,长大了就越发不爱女孩子那种扭捏作态的模样,连带着穿衣打扮也活像个年轻后生,惹得她母亲常常望着衣橱里满当当的男子衣服,揉着额角喊头痛。
      这个时候,她的母亲总会语重心长地告诉她,女孩子该穿旗袍,穿裙子才是正经,不然谁家公子敢娶,这话一直说到了她临死前,于是,不但她深深地记在脑子里,她的父亲也记住了,在她母亲身后事完毕后,便把那玉坠郑重其事地交到了兰芝手中,说要她仔细学着她母亲的风范,再不可胡闹。
      那时,他的父亲抚摸着她的头,安慰着她因为母亲离世而伤心决绝的情绪,缓缓说着一些话,比如,父母亲不能陪伴兰芝一生一世,兰芝终须找个合衬的良人做依靠,为父一定替你选个好夫婿。
      这些话仿佛还在耳边清晰地回响,说话的人却已辞世,如今,兰芝想要穿一回旗袍给他的父亲瞧瞧,也是不能了。
      想到这里,兰芝的心像是被突然扯了粉碎,想到父亲的死,她痛苦万分,但更多的是自责,因为,是她间接害死了她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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