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决》姬曌

4、4——争锋相对

　　将近傍晚，夕阳西下，天边一群乌鸦划过昏黄昏黄的晚霞，‘哇哇’乱叫，实在扰耳。凌曦眉头紧紧皱起，抬头，看着面前三丈高梁之上，那由辰帝亲笔提下的‘十代忠列’四字，大声嗤笑一记，推门走了进去。
　　里头的丫环，小厮，见她走进来，个个露出鄙夷之色，在这个府中，凌曦的地位连个刷马桶的都不如。他们都知道，这个冠着三小姐名号的丫头是罪臣之后，任谁都可以欺凌践踏。
　　远处，穿金戴银的老嬷嬷迎了上来，不怀好意的赔笑：“三小姐远道回来辛苦了。老身给小姐请安。”
　　话是这么说，可表现却没半份恭敬的意思。
　　打从进门起，凌曦面上的表情就淡得可以忽略，她拿眼角随即瞥了这婆子一眼：“茜嬷嬷真会体贴人，打早就在这里候着了吧。”
　　多少次这死婆子‘体贴’她体贴到拿沾冷水的鞭子来伺候，一笔笔的帐，可都是烙在心里的。
　　“三小姐神机妙算，老夫人知道小姐远在边疆为二老爷分忧，所以特地唤奴才请小姐前去领赏。”
　　“该不会是鸿门宴吧。”冷然的讽刺，在满意的见茜婆子脸色一变后，凌曦伸手推开她拦在面前的身子，差点把婆子推了个趔趄：“就算是真是鸿门宴，我也吃得起。”
　　铿锵落地的声音，含着股格外森冷的霸气。生生把茜嬷嬷吓得打了个颤，想她身为老祖宗的心腹子，在府中连大爷二爷都得敬三分，何曾受过这种气？
　　何况面对的又是凌曦，故而顾不得尊卑礼仪，破口大骂：“你个不要脸的死野种，还敢给我甩脸子，呆会儿见了老祖宗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罢恨恨转过身跺着脚走在前面，凌曦跟在后头不动声色露出冷笑。这个鬼地方她呆够了。
　　纳兰老夫人的屋里，纳兰怀薇姐妹陪她谈笑，还有纳兰敬平坐在一旁时不时也说上两句，见到凌曦进来，众人脸色皆有不同，怀薇姐妹是瞟了一眼，自然流露出轻视。而纳兰敬平则是别过脸去懒得多看，凌曦这个女儿对他来说可有可无。再见纳兰老夫人，已年过八十寒暑，平日里因保养得当，顿顿又有人参燕窝吊着，故而身子依旧健朗得很，鹤发童颜，红光满面。此时她斜靠着坑上，听完茜嬷嬷的禀报，轻轻一抬手，茜嬷嬷心里一喜，赶紧上前掺扶。
　　老太太缓缓起身，下坑，走到凌曦面前，一指勾起她的下鄂，仔细看了看，目光里写满了满意，却在瞬雷不及掩耳间，眸光凝结成霜，一个耳光当场甩下来。
　　“贱种，我身边的人你也敢动？”
　　这个耳光打得在空气里‘啪’惊响，凌曦的脸上瞬间烙下鲜红的五指印，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去。
　　凌曦咬紧牙齿，浓烈的腥咸味在唇齿间迅速漫延开来，又流血了。她‘哼’一声狞笑，转过脸来，双目炯炯直视纳兰老夫人。
　　这样的打骂家常便饭，然而忍到了极点，就再也忍不下去了。
　　“打得好。老夫人不愧是吃斋念佛的，手劲大又有力，只可惜我是贱种，从头肮脏到脚，弄污了您的手，就怕将来您老百年归西后佛主会嫌弃您—污—秽—不—堪—。”
　　“你……”压根没料到凌曦会反击，老祖宗气结，目瞪如铜铃，一手指着凌曦气得浑身颤抖，口唇发白，久久憋不出一个字来。
　　每个人都惊呆了，一看情况不妙，立即上前扶住，抚心口，递茶。
　　纳兰怀宁掺起老祖宗一只手，一面抚着她的心口忧心道：“奶奶您消消气好不好？姐姐不是故意的。”忙不迭又转过头：“姐姐，奶奶不是怪你，只是你一句话不留离家这么久，奶奶是担心急了才说气话的。”
　　“宁儿，用不着你替她说好话。”纳兰敬平怒斥：“这小畜牲若能有你一半懂事，这个家就安生了。”
　　他一脸怒容走来，斥喝：“逆子，跪下。”
　　凌曦冷眼一扫，便跪下了。
　　“你知错吗？”纳兰敬平继续问。
　　此时，老祖宗已被扶回坑上，刚才被凌曦一气，脸色惨白得吓人。
　　凌曦嗤了声，脸上的冷笑比三九天的寒霜还要冷：“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这么多年来，落在我身上的罪名何时真实过？要打要骂就痛快点儿。省得还要费尽心机找罪名，你们不嫌麻烦，我都替你们心疼白头发。”
　　“你……给我住口。”
　　纳兰敬平一脚踹过去，凌曦身子晃了晃，腰板又挺直了。
　　后头老祖宗上气不结下气，一手猛拍桌子：“造孽造孽，我们家倒底造了什么孽，留了这个孽障。”
　　见母亲气得不轻，纳兰敬平忙说道：“娘，您消消气。”
　　“我哪消得了气？”老祖宗抬手就摔掉茶杯，砸在凌曦面前碎成七八片，她恨不得当场就把凌曦给撕成这七八片，好解了口气。颤巍巍指着凌曦，喘着粗气儿骂：“你本就是罪臣之后，我们纳兰家不去嫌弃，养你们母女这么多年，你这畜牲却恩将仇报，处处与我们做对。我真应该在十五年前就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是红的确还是黑的。”
　　一个字一个字恨如毒针，根根扎进心口最痛处。凌曦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攥紧，成拳，青筋暴跳。
　　什么叫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老祖宗还在骂，凌曦抬起头，毫不意外地看见了纳兰怀宁，纳兰怀薇姐妹俩在一旁笑的得意，还有生父不屑的嘴脸。好！好！太好了！
　　“……你母亲妇德不检……”
　　蓦然，凌曦眯起双眼，眸间的寒光似电，尖锐的，凶残的，割断了老夫人即将出喉的声音。
　　“老祖宗记错了吧？我外公根本没有被斩首示众，他是在午门挖目明示，以正清白。他没有大逆不道，没有调戏皇妃，更没有通敌谋反。我呼延一族根本就是被奸人所害。而我母亲三从四德，从未有过不检的行为。人都死了，在你们的冷言冷语下死了都有十年了。你们为什么还不肯放过她，还要诬蔑她的清白？”
　　一串炮如连珠，辨得老夫人脸一阵红一阵白，在场的人个个眼睛瞪得如银珠子。
　　倒是纳兰敬平先反应过来，反手就是一耳光。
　　凌曦不怒反冷笑，却是恨入了骨子，倔强的向他看：“纳兰左相，请容我这个孽种第一次叫您一声‘爹’，以后，就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她顿了顿，一眼不眨看着他惊愕的脸：“您是我娘的夫君。难道也认为我娘德行不检？又或许，任由自已的母亲天天耳提命面，自已有一个德行不检的妻子很体面？很光彩吗？”
　　随即不屑道：“但要真正说到德行不检，怕是谁也不如宫里那位。当年我外公不就是因为调戏那位贵人而获罪的吗？若是事实，那位贵人已被别的男人碰了身子，不论完璧与否，都该被打入冷宫，可她却有办法稳坐高位，继而入主中宫，手段可真真厉害。若是假的，身在高位，仅为一已之私陷害忠良，该千刀万剐。纳兰府十门忠烈，教出这等伤风败俗的女儿，比我娘那个‘莫虚有’的罪名更该凌迟，下油祸。”
　　一气呵成，仿佛要把这十五年来的怨与恨统统发泄出来。
　　她记呼延家九族被诛那日，娘带着她跌跌撞撞冲到午门前看亲人最后一眼。可是那日人太多，娘单薄的身子挤不进去，最后她用尽全力把她高高举过头顶，她亲眼看见，外公挖出双眼，死不瞑目，她看见监斩官纳兰敬平奸狞的笑，看着亲人一个个人头落地。一年后，她又亲眼看着娘被填井，然后纳兰家的奴才又往井里连砸了数块巨石，他们围着井，肆意谈笑。
　　什么样的主子教出什么样的奴才，这帮人，个个该死。
　　老夫人两眼一翻，当场晕倒了，惹得众人大惊失色，慌忙去请在夫。而老夫人被扶进了里间歇息。
　　纳兰敬平愤极之下转身为去拔挂在壁上的剑，‘哗——’抽出来就要砍：“我不如趁早杀了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也好将来祸害全家。”
　　“爹——不要——”
　　突地一个身影从外面冲过来拦在凌曦面前。
　　“爹，不要杀姐姐。儿子求您了！”
　　“给我让开，让开——”
　　“不让，您要是不把剑放下。儿子就不起来。”来人与纳兰敬平眉眼神似，拦在凌曦面前，跪下，哀求。面对纳兰敬平的利剑，就是纹丝不动。
　　里面的人走出来，是纳兰家两姐妹。
　　“舅舅，您快进去看看奶奶吧！她刚才一直念叨着您呢。”说话的是纳兰怀宁，胆怯的看向盛怒中的父亲，低下头，看不清她打算着什么。
　　权衡片刻，纳兰敬平把剑摔在地上：“今天暂且饶了你。等老祖宗醒来再发落。”大手一挥：“给我滚！”说罢快速进里屋去。
　　此时纳兰怀薇已忍不住心里的不悦：“哥，你根本不知道，她刚才是怎么气奶奶的。要是奶奶有个三长两短，你还要护着她吗？”
　　“姐姐，别说了。”比她小的纳兰怀宁暗暗拉萨她袖子，不想被甩开手。
　　“我偏要说。”纳兰怀薇横了她一眼，笼罩脸上的皆是傲慢：“凌曦，你有本事把刚才的话全说出来让四弟听听，让他来评评理。”
　　谁知纳兰青平非但没理会，反而怒目相对：“不说我也知道是你们个个都欺负三姐，逼她不得不保护自已。我没聋，也没有瞎，你们做的事自已心里清楚。”
　　说完，拉起凌曦就往外走，一面警告：“要是让我知道你们谁再去找她的麻烦，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凌曦任由他拉着离开，刚一冲出正屋，迎面差点跟来人撞个正着。
　　来人闪得快，没撞着，定睛一看，不由皱眉：“这么风风火火的，谁惹你了？”
　　纳兰青元脸色依然不好，叫了声：“大哥。”
　　对方乃是纳兰家大少爷纳兰青楚，平时就是一派斯文的模样，但心机怕是这府里最深的，仅仅看了一眼，大致对纳兰青元生气的原因了解了八成。
　　他视线转向凌曦的时候，凌曦低着头，动也不动，这番模样落在纳兰青楚眼里，喉里嗤笑出声来。扬了扬扇子：“不拦你们的路了。快走吧。”
　　似乎没料到老大这么容易就让路，纳兰青元只说了两个字‘多谢’，就带着凌曦走。
　　不想纳兰青楚玉扇轻点，却拦住了凌曦的路。
　　“大哥？”纳兰青元不解，心猛的一沉。他怕这个表面温柔实则心黑的大哥会对凌曦下手。要知道，大哥下手，比他爹和二叔，奶奶更狠。
　　凌曦转首，不畏惧与纳兰青楚四目相对，互不相让。
　　“大少爷有事？”
　　“没有。”后者一笑：“听说三妹在边疆立了功，帮了大伯的大忙。所以，大哥是来道喜并道谢的。”
　　“不敢当。”
　　眼见两人之间暗潮澎湃，唯恐事情生变，纳兰青元断定兄长心情尚好，于是插嘴敷衍了几句就急急拉着凌曦走了。可凌曦觉得来自后面的几道光如芒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