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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裸裎 蒋世芳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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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世芳坐在光线暗淡的书房里,拿起电话拨通了邵祈言的号码。
“蒋先生,你好!”
“祈言,你总是这么见外。。。”
“呵,没有。”邵祈言特意躲开邱蒋一的视线从热闹的前堂去了后院。
“宣扬来见我了。”
“哦,那。。。他告诉您了,小一在这儿。”邵祈言忽觉失言,怎么在电话里用了被那家伙逼着叫出的亲昵称呼。
“对,看来你们相处的不错。”
邵祈言一抖,“这。。。蒋先生。。。”他犹豫着,这是不是说明邱蒋一要回去了呢。
“祈言,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和宣扬一样叫我蒋叔叔。”
“哦。。。好。。。”
“他怎么样?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没有,他很好。”邵祈言的脑中闪过那晚的对谈,“我还在想办法劝他回家。”
“哦,”对方应该是不可声闻的笑了一下,“那孩子桎梏的很,可不是那么容易劝得动的啊。。。”
你倒真是了解自己的儿子。
“我尽可能。。。”
“不不,祈言,”对方的情绪踟蹰,“宣扬那天又解释了他之前和小一的事情,我想我是有些冲动了,所以。。。恕我冒昧,有个不情之请。”
“。。。”
“如果小一真的没有给你们添什么麻烦的话,可不可以让他在你那儿多待一些时候。。。”
潜意识中的抵触心理过后,邵祈言惊觉自己竟然松了一口气。
“你们相处了这些日子,对他的性格多少也有些了解,一方面他应该还有些赌气,不想回来,无论你如何劝他大概也是没有用的,另一方面,请你原谅我作为一个父亲的自私,他从小到大从未离开过家,这次的阴差阳错倒成了试炼他的机会。如果他当真什么都做不了,随随便便就回来了,也就是小孩子的无聊把戏,让人徒增失望。可是,如果相反,他能在最平淡踏实的生活中找到自己的方向,为自己选一条未来的路,哪怕只是些许的变化也好,我倒也落得个欣慰,能看到他努力成长的样子了。”
邵祈言默默听完上面的话,不得不再次感叹这父子俩倒是不谋而合了。
其余的寒暄他都没有听进去,直在为自己的心境感到纳闷,他多年来养成的事不关己的淡然心性难道真的连几句软言细语都禁不住,不久前还琢磨着怎么赶紧让那人回家去,却只是一晚的谈话,再加上后来更加无所顾忌的相处而已,自己就甘之如饴了。。。
“啪”一巴掌拍在自己肩上,手机差点飞出去,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了。
他无奈的回头,看到邱蒋一的脸。
“发什么呆呢?”那人伸手就要抢他手机。
他一闪,用手臂挡住那人的身体,“没什么,你干嘛?”
“哦,宣扬来电话了,他的画展定了时间,一起去吧。”
邵祈言用手按按额头,他听说了画展的事,却也没想到宣扬如此的有效率,下意识的哦了一声,又立刻悔的要晕过去。
到底是何时开始,只要遇到邱蒋一的事,都变得那么理所当然,自己连想拒绝的意愿都没有了。又转念,才想到还有其他症结在。
“你说宣扬会不会已经告诉了你父亲,你在这儿?”他小心试探。
本来要离开的邱蒋一回过头,皱着眉仔细地看邵祈言的脸,他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甚至冷酷,有那么一瞬间邵祈言甚至认为邱蒋一在审视自己,更甚者要从他的脸上寻些蛛丝马迹出来。
“应该会吧。”最终,邱蒋一还是放弃了紧迫的关注,情绪放松,恢复了平常的嬉笑模样。
“那你。。。”
“他不是一直都知道么我在这儿么。。。”他戏言,邵祈言的心间却不由得一震。
“我是说,咱们之前不是分析过,他对我置之不理的不合理性么,说不准他早查出我在这儿了。”邱蒋一仔细看对方的表情,在确定他只是出于关心和紧张后,幽幽的开口补充道,“不过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反正我不回去。”
邵祈言无奈轻轻低头,这才是父子啊。
以他这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格,到底是怎么招惹了这档子事,又怎么会步步退让以至于走到了今天这左右为难的地步。。。
“我们来做亲人好不好?做永远的兄弟或者亲人。”
“如果连沉默,冷淡都不需要原因,那么关心关注,相扶相持就更不需要了,对么。”
该死的,这话又来了。
这些日子以来,这两句话总在他耳边重复出现。邱蒋一的语调,他看着他眼中含泪的神情,午夜梦回时,常常浮现出来,然后一直重复循环。
后院起了一点凉风,邵祈言略略转身,抱臂抓紧自己,心中那个不曾被触碰的柔软地方涌上一股暖流,皮肤微微痉挛,手从心脏的位置移到嘴角,触碰一下,弧度还在。
“祈言!”邱蒋一还是耐不住性子的拍了他,“画展要不要叫祥叔一起去?”
邵祈言背脊稍稍的挺直,回过身,淡淡的摇了摇头,脸部又蒙上冷冷的霜。
一个星期后的周六上午,两人一早出了门,店里下午营业之前他们还要赶回来。
邱蒋一在云祥面店打工近一个月,这半日假期,得来何等不易,简直是超越了以往整日无所事事的悠哉生活。而且好心的老板还在昨晚给了他这些日子以来的薪水,虽然不多,但毕竟是自己辛辛苦苦血汗所换,就愈加显得弥足珍贵。他兴奋不已,却完全没发觉身边邵祈言尴尬与鄙视的表情交汇,他又怎会想到那所谓薪水正是当日被莫伟派去的小偷拿走的,自己的钱呢。
邵祈言好心问他,“你不多玩一会儿?”
他只是把钱随身放好,然后草草的答,“去看都是给宣扬面子呢,还是挣钱比较重要!”
邵祈言默默看着邱蒋一的背影,不由分神,如果今天能见到面,蒋世芳这个做父亲的,会惊喜于儿子的个中变化,还会坚持那关于试练的种种想法么。
青凡会展中心,二楼最大的展厅。门口的树立的白板赫然写着“裸裎”二字,旁边小字则是宣扬的大名。
远观一眼便望见,悬于展厅中间的两幅巨作。
邵祈言看了才瞬间反应过来,这名为裸裎的画展,便是要裸裎相见的意思了。
他们走进去,亦如众人一般先走到那两幅画前。
左边,很明显的男性背影,挺直的坐姿从臀部到后颈间的一副半身背影画,能看出是属于一个少年的臂膀,背脊,腰线,臀型,邵祈言几乎是不经意的深吸了一口气,拧眉望见画作下的一行小字。
即使回头,我也不知道拿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世界——唯一
他默念了两遍,然后回头用疑问的眼光看邱蒋一。
“怎么?”
“唯一。。。是。。。?”
邱蒋一一笑,然后用食指指着自己。
“那画上的人?”
邱蒋一还没放下的手再次指向了自己。
邵祈言真的很佩服邱蒋一还能这么泰然自若的看着他,这样的巨幅裸照摆在眼前,回头就是衣衫整齐的本尊,就算他再冷淡的性格也难免心中涟漪泛起,脸颊微热了。更何况当时的蒋世芳。。。难怪邱蒋一当场挨了打。
他的眼光不由得落在邱蒋一的白衬衫上,看着他无所事事四处环顾的模样。。。
即使回头,我也不知道拿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世界。
仅仅两步之遥,他忽然很想叫他一声,然后看看他回过头的表情。
邱蒋一显然没有感觉到背后的炙热眼光,环顾了一会儿,回头只看到邵祈言收起无奈的微笑,微微摇头,走向另一幅画的样子。
右边的画,一个团身侧坐的女孩,弯曲的腿部线条一览无余,手臂抱住膝盖,脖颈微微直立,与邱蒋一那副一样也没有脸部轮廓的,一副体态画像,邵祈言没有多看,只是又去寻那一行小字。
只有自己能给自己想要的温暖。——女爱
“这又是。。。”他本想呼唤邱蒋一过来,结果回身看到宣扬的脸,“这是我未婚妻斯媛。”
在他身边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位身材娇小,气质温顺的女孩。不用问也知道,也是画上的本尊了。
邵祈言不由得在心中赞叹,艺术家是不是都这么眼光独到,以至于能把邱蒋一这种他看来心无城府的单纯少年和眼前这位气质娴静的女孩逼出了那画作上的性感姿态。
“你好!”他刚打了招呼,邱蒋一就凑上来吐槽,“模特儿都是自家人,你看他多会省钱。”伸手搭上邵祈言的肩。
宣扬笑了,这个表情,之前邵祈言就见过,每次他开口准备奚落邱蒋一的时候,都是这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但这次他只是轮流在邱蒋一和自己的脸上看了一眼,就丢下一句,“回来再跟你算账。”便拉着斯媛离开了。
“爱情的力量。”
邵祈言一怔,轻轻侧肩甩开邱蒋一的手,又淡淡道,“对啊,他竟然放过你了。”
“斯媛在他就装君子,一直这样。”
邵祈言看了一眼那女孩的温顺背影,正准备走向下一幅画作,忽地手掌间一个合适的温度袭来,低头望过去,邱蒋一的手掌竟然握住自己的,然后拉起来,“我带你去看幅画。”表情甚是愉悦。
就在大庭广众之下,他被邱蒋一拉着,穿越外厅,经过侧墙,绕开立柱,在幅幅裸体作品间穿越,不顾任何身侧和迎面而来的人,一直把他带到了走廊尽头的小厅里面。
邵祈言的表情稍显窘迫,终见私下无人,才不耐烦的甩开对方手臂,“看就看,我又不是小孩,不用你引路。”
邱蒋一失声笑了,然后赶紧收敛,哑声道,“那你看看,能不能看出什么门道。”
小厅里灯光偏暗,画作较外面的作品都偏小些,展于墙壁之上,倒是间距拉得很开,邵祈言一个人在一幅幅画作前流连,全然已经忘了还有个邱蒋一在。
半躺的蜷缩曲线,抵于唇间的十指交汇,紧闭的腿部线条,遮在隐□□的纤细手腕。。。一幅幅,灰暗的线条,在少年长成,脱了稚气又成熟不足的阶段,隐隐流露着靡靡的情调。脱离了过去,如抽丝剥茧,又畏惧未来,羽翼薄孱。对身体的探寻,对灵魂的自省,就像邱蒋一和斯媛那两幅一样,大多是徘徊在人生迷途中的状态。
到达终点,角落里的一副作品前,他站定,所有的关注力都被揪住一样,无法离开。
身后忽然有温度上来,“你看,你懂得,对不对。”邱蒋一这家伙竟然直接把下巴放在他的肩头。然后,细声开口对他说。
“这画?”邵祈言其实想甩开,可是,这一刻就像那一夜的气氛重演,安静的空间,停滞的物件,他一方面觉得没必要如此亲近,却在另一方面贪婪的不想失去那温暖暧昧的触感。
“与众不同是不是?”
他颔首,那画上是来自两个人的两只手腕,左侧一只线条明快细腻,应是少年的稚嫩手腕,手掌向下,指尖微垂,面对右侧的手掌掌心,微微试探。右侧的掌心朝上,宛若邀请一般,指尖繁复交杂的细细纹路,透露出属于成人的担待。指尖与掌心若有似无的接触,带着宛若千丝万缕般的难舍纠缠,直叫人联想到那溢于言表的暧昧与缱绻。
“其他的画大多迷茫,只有这张,似乎是有些肯定了。”尽管心中感性的词汇泛滥,开口还是枯燥的语言。
又看画作的下方小字,却是这样一句话。
让我带你去那你所向往的世界。没有落款。
“这话是。。。?”
“宣扬写的。”
邵祈言心中一惊,回首问,“那画上的人?”
邱蒋一见到对方的紧张表情,微微笑出来,然后戏言,“你以为是他?那另一只手呢?我么?”他举起手在对方眼前晃了一下,“当然不是了。”
邵祈言这才觉得自己失态,然后皱眉离开对方的身体。
“这是照着一张照片画的,拍照的人是宣扬的朋友。”邱蒋一赶紧拉回话题,对方抱臂以待详解。
“照片里的两只手来自一对同性情侣,在拍下照片不久后就殉情了。我懂你说的肯定,你以为是坚定了自己想法后的确定,决定么?不是的,”邱蒋一很仔细得看邵祈言脸部表情的变化,然后一字一顿道,“那是关于死亡的邀请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