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凡记事》飞不过海洋

10、无间 邵祈言和邱

　　邵祈言和邱蒋一坐在展厅边靠窗的位置小憩。
　　“那是死亡的邀请函。” 邱蒋一刚才的话还在耳边。
　　邵祈言整个身体将将发颤，然后努力抑制住，看着对面的邱蒋一。
　　他整个身体陷在宽宽的沙发里，双手捧着杯咖啡，如在暖手一般，眼神淡淡的，似乎心不在焉。
　　邵祈言换了姿势，手肘架在沙发扶手上，端起自己的咖啡。
　　“你对这画展很熟？”
　　“嗯，看过好几次了。”
　　邵祈言疑惑。
　　邱蒋一收回远望的目光，放下手中的咖啡，正色对着邵祈言，“你想宣扬这么年轻，也没什么名气，只是爱画画而已，怎么能这么顺利的开画展。”
　　邵祈言不动声色，示意对方继续。
　　“因为宣家有钱，家里人又支持。”
　　“这不挺好，有人支持自己的兴趣爱好。”
　　邱蒋一不屑的笑，“祈言，其实你想说，一猜就是，这种富家少爷哪来的实力自己开画展，是吧？”
　　“原来我给你的印象如此刻薄？”他连杯子都放下来。
　　邱蒋一感到有些抱歉，然后怅然道，“也许是我敏感了。”眼睛不由地看窗外。
　　邵祈言还想斥责对方务须解释，却听对方悠然开口，“之前母亲生病的时候，有一次我心情不好，找宣扬去喝酒，结果和人发生了口角，我们当时就被人用那样的话骂了，骂得一无是处。更让人觉得好笑的是我们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
　　邵祈言专注不语。
　　“所以从那刻起我就决定了，将来一定不要靠家里。你相信么，我甚至觉得，与其让家里帮助我实现梦想，还不如选择放弃来得洒脱。”
　　“选放弃？”
　　邱蒋一点头。
　　“似乎没这个必要。”邵祈言抱臂，“如果有人帮我实现梦想，我倒不介意他是谁。”
　　“你有什么梦想？”
　　邵祈言三道黑线，对方以为他这么说是在暗示什么了。
　　“我说我不介意，是本着换位思考的原则。在你或者宣扬的立场上，实现梦想十分容易，比如说画画，开画展什么的，你体会不到个中的来之不易，所以当你在面对别人的辱骂，想要被尊重却得不到的时候，你认为你宁愿要尊重，也不要梦想。可是，你要知道，在大多数人的亲身经历中，实现梦想要比得到尊重难得多。所以他们大多选了前者。”
　　邱蒋一微微挺直脊背，眼光流转，“祈言，你知道么，这是你第一次一口气跟我说了这么多字。”
　　邵祈言被邱蒋一热切的眼神吓到，那眼神中明显有他不懂的煽情，他说几句话值得他这么感动么。。。
　　邵祈言微微颌首，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换个话题，那个什么死亡的邀请函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带我去看那个？”那画还不时出现在他眼前，欲言又止的情味缠着他依然想寻个究竟。
　　“特别嘛。”现在说起那幅画，邱蒋一倒是兴趣缺失，看来邵祈言对自己的关注还不如那幅画，这让他颇感不悦。
　　“只是这样？”
　　邱蒋一点头，“这里只有那副，还有我和斯媛的两幅是不买的。”
　　“为什么？”
　　邱蒋一用毋庸置疑的表情看对方，邵祈言会意解释，“我当然知道你和斯媛的是不卖的，我说那一副，为什么不卖。”
　　“宣扬说，用生命换来的，太贵重了。”
　　“可还是有人在生命和尊重面前选了后者。更可笑的是，他们没想过失去生命也换不来尊重，最多换来惋惜。”
　　“就因为选择死亡远比的得到尊重容易？”话题又回来，邱蒋一感兴趣了。
　　“要不要我夸你孺子可教。”
　　“不要！太愚蠢了！”邱蒋一忽的生出一股怒气，转头看窗外。
　　“为什么？”
　　“这世间的爱情本来就与男女性别没有关系，要付出生命来换得别人怎么看自己，不是很可笑么。”
　　“那用自己的理想换得别人怎么看自己就不可笑么？”
　　时间默默流动了三秒。。。
　　“邵祈言！”邱蒋一腾地站起来，看着对方嘴角的抽搐,“你居然绕了这么大的弯来骂我！你笑什么？!”
　　“我必须指出你两点错误，第一，我没绕弯，而是直接的把两件事连在一起告诉了你个中道理，也不能称为骂。第二，刚才是谁说梦想和尊重间要选后者，现在又说那很可笑，你前后矛盾的厉害啊。”
　　“我不管！我得报复！”说着，邱蒋一两步凑到邵祈言面前，不顾他阻拦的手势，伸手把他按在沙发上，准备施以暴力小惩大诫。
　　结果一只手刚扶在邵祈言肩上，对方就握住他的手腕制住他的动作，用力反抗站起身来。
　　“放手。”邵祈言拉下他的手，还死死的攥着，脸部绷紧，已经看到了出现在他们身后的蒋世芳。
　　蒋世芳出现时，他们俩就维持着这个尴尬纠结但尚且亲密的动作。
　　邵祈言松开手，和邱蒋一一起各自向后退步，到达一个合理的距离。
　　上次蒋世芳在这个画展上误会邱蒋一和宣扬的关系，这次，邵祈言真是一身冷汗，刚才的一幕，应该也不美观。
　　邱蒋一回头看到身后的人，眼光中那一缕合理的惊讶过后，抵触的情绪开始泛滥，再然后，他一脸视死如归无所顾忌的表情，放松身体，索性就近，一屁股坐在了邵祈言的位置上。
　　蒋世芳和邵祈言对望，并用安抚的表情缓解了他的尴尬与紧张。
　　“你好！我是小一的父亲，我姓蒋。”他主动伸出手。
　　邵祈言身体都僵硬了，这种戏码对于他来说有点难度。
　　“你好，蒋先生。”他的喉咙发干，发出很小的声音。手和对方一握，才发觉自己出了冷汗。
　　倒是一旁的邱蒋一大大的哼出声。
　　“我可以坐下么？”
　　“当然。”他局促的伸手做了请的动作，然后和对面的蒋世芳一起落座。
　　“好久不见，看来你过得不错。”蒋世芳表情镇定，泰然自若地向着邱蒋一。
　　“比预想中的好一些吧。”邱蒋一还是固执的看窗外，整个身体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高温，邵祈言坐在他身边，甚至可以听到他变得粗重和急促的呼吸声，仿佛有一团不明之火正在他心中燃烧。
　　“那你的朋友呢？他的生活有没有因为你的出现而好起来？”蒋世芳淡定的看了邵祈言一眼，责备的不动声色。
　　“你这话什么意思？”
　　邵祈言几乎是下意识的，握住了邱蒋一的手，他自己也紧张到不行，可身边这位几乎就要拍案而起了。
　　“据我所知，你强迫人家留你在店里打工，占去了人家一半的住处，在开始的几日也没少打碎东西，惹出麻烦，对吧。”
　　“你果然派人跟踪我！”邱蒋一愤然起身。
　　“别这么激动。”邵祈言也被带起身，然后侧身稍掩住对方，小声劝解。
　　他用不知所措的求助眼神看蒋世芳。对方依然淡淡的，目光如一滩深不可测的湖水，波澜不惊。
　　邵祈言准确得被对方的深沉击中，然后终于冷静下来，迅速的权衡利弊。
　　表面上，他只认识邱蒋一，和蒋世芳是初次见面，在这种情景下他应该以懂事得体，敬重长辈的形象出现，那么言语上自然不能和邱蒋一一样过激，还应以大局为重，站在长辈角度与蒋世芳一起规劝他回家才是。
　　但实际上，他认识蒋世芳在先，照顾邱蒋一也是受那人所托，而且，这父子俩前日也分别向他表示了邱蒋一更应该留在青凡而不是回家去的想法，所以刚才的话蒋世芳不是在劝邱蒋一回家，而是。。。自己先唱了红脸，搞砸了局面，再让自己这个白脸出场，充当和事老就对了。
　　蒋世芳丢给他的戏码，就是要他站在邱蒋一那边，说服蒋世芳让他留下才对了。
　　他悄悄的深吸一口气，和邱蒋一一起坐下，。
　　“蒋先生，恕我冒昧。”他张口的时候还很不自然，但依然逼迫自己说下去，“我想您是从宣扬那里得到了小一在这里的消息。”
　　首先，他得把邱蒋一形迹暴露的关键转嫁到宣扬身上，邵祈言可不想一直成为邱蒋一口中的眼线。
　　蒋世芳用赞许的目光看着邵祈言，然后点点头。
　　“那么，我想再把我和宣扬也说过的话，再和您说一遍，小一并没有给我们带来什么麻烦，相反的，他在我和我养父的店里确实帮了不少忙。”
　　蒋世芳听到养父这个词的时候明显皱了一下眉。
　　“别跟他说这么多废话。”
　　邵祈言又按住邱蒋一的手，接着说，“当然小一离家出走的行为肯定是错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这将近一个月时间里发生的所有事情，您觉得只是他给别人增添麻烦那么简单么？如果有机会，我想，小一是很有兴趣跟您讲讲的，他。。。”
　　“我没兴趣！”
　　邵祈言就差伸手堵住他的嘴了，他怒视眼前这个任性的家伙，拼命压低声音，“如果你连好好说话都做不到，就闭嘴！”
　　“你可以继续说。”
　　“所以，我觉得他这次出来也并不是完全的坏事，如果您。。。”邵祈言惊觉自己言过，毕竟蒋世芳还没开口让邱蒋一回去，他就不能先说让他留下才对，这。。。
　　“难道还要我看着自己的儿子继续流落在外？继续胡闹？”
　　邵祈言差点瘫软了身体，还好蒋世芳懂他的思路。
　　“那蒋先生，恕我愚钝，您的意思是小一住在我家店里是流落，端盘洗碗是胡闹了。”
　　蒋世芳愣住，他没想到邵祈言的言语阵势如此有力，还一边控制着自己的节奏，一边逮到了对手的漏洞。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我都说了，你别理他。”
　　邵祈言被气得脸上发青，他保证如果蒋世芳不在场，他绝对动手了，绝对要揍邱蒋一一顿。
　　手上的力度加大，狠狠的攥住对方，用眼神显示震怒，五秒过后，邱蒋一才终于服了软，但依然倔倔的甩出一句，“我不回去。”
　　邵祈言已经感激涕零了，这小祖宗终于说了句像样的话，也用对了语气。
　　“蒋先生，我想。。。小一有些尴尬，所以用词不当，他不是不回去，只是想在外面多留一些时间，磨练一下自己罢了。”
　　谦虚的退，咄咄的进，邵祈言的话几乎杀死了所有别人认为毋庸置疑的可能性，还把自己的话推到了天衣无缝的高度。
　　蒋世芳想不出还要回敬什么，便略有赞赏的看对面的孩子，这个他资助了三年的孩子，在大学里学着和自己当年同样的专业，有着很好的思路和口才，如果是二十年前，他有兴趣和他旁征博引较量一番，但现在，除了好吧之外，他想不出说什么更好。
　　临走时，邵祈言示意邱蒋一应该与自己一起送蒋世芳送到门口。
　　但邱蒋一执着的不动，还不客气地甩出一句，“送什么？”
　　“邱蒋一！”蒋世芳今天第一次对他流露出愤怒甚至厌恶的神情，皱着眉呵斥他，“你从小学习的礼仪教养全都是今天展现在我面前的样子么！”他最终还是用最文雅的辞藻和反问的句式掩盖了心中的愤怒，今天不论是不是当着邵祈言的面，他身为一个父亲的尊严都荡然无存了。
　　可对于邱蒋一呢。。。他的母亲是贵族名媛，知书达理举止文雅，父亲是名校高材生，学识渊博待人有礼，结果就这样的环境下，他从小灌注于心的为人处事，礼义廉耻就在今天当着自己最该尊敬的人的面，全都付诸东流成为泡影。
　　他的脑海中浮现已世母亲的容颜，然后固执的转身不发一言。
　　邵祈言对今天的邱蒋一颇感不解，他的愤怒明显超越了只是被误解或者受委屈的程度该有的反应。但他来不及多想，只得自己一个人送蒋世芳下了楼。
　　二楼展厅的落地玻璃窗前邱蒋一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人的背影，一动不动。
　　蒋世芳把眼光从远处的儿子身上收回来，失望扭转为赞许，“祈言，真是比我预期的还要优秀。”
　　“蒋先生过奖了。”
　　“又叫我蒋先生。”
　　“呵嗯，蒋叔叔。”
　　“嗯，言语思维，有进有退，可圈可点的心理战。看来我的奖学金没有白费，真是值回票价啊。”
　　邵祈言一笑。
　　“我想以后咱们还会见面的，小一多多拜托你了。”
　　邵祈言点头。然后目送对方上车离开。
　　“邵祈言，”他回头邱蒋一已然出现在他身后，“他跟你说了什么？”
　　“能说什么？”
　　“说。。。”邱蒋一明显被问得无言。
　　“你好像更应该解释一下你今天是怎么了。”
　　“我没怎么！”
　　“是么？”邵祈言抱臂正肩，刚才应对蒋世芳的气势重现，“在我看来，就算被自己的父亲误会，挨了打，也不过是长辈教育晚辈，方式不当，效果不佳。你用离家出走来回击报复，完全算得上心狠手辣，六亲不认。而他呢，他明明对你的行踪了如指掌，却还主动来找你，是明显的求和行为。你那么过激的情绪，一副不共戴天的样子，你觉得合理么？”
　　“那我。。。”邱蒋一欲言又止，“那他到底跟你说什么？”
　　邵祈言真是拿他没辙了。
　　“还能说什么，让我好好照顾你呗。”
　　邱蒋一眼神一变，狡黠的看邵祈言，“平时那么不爱说话，刚才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都不给他留说话的时间，你知不知道，他以前可是有名的大律师。”
　　“别他他的，他是你父亲。”
　　“那怎么样，他。。。”邱蒋一还想争论，邵祈言的手机就响起来。
　　“喂，啊对，我们快回去了，什么。。。哦，那。。。好的，我知道了。你。。。自己小心。”
　　“怎么了？”邱蒋一看着邵祈言沉静下来的表情。
　　“你这小假期要延长了。”
　　“什么意思？”
　　“养父老家有亲戚过世，他要回去几天。我们不用开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