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凡记事》飞不过海洋

8、衷肠 在接下来的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邱蒋一和邵祈言分别在后厨和前堂来回，但俩人之间的互动可谓少之又少。
　　“祈言，钱！”邱蒋一把刚收的钱交到邵祈言手里，预备好的八卦说词还来不及吐出一个字，对方就无视掉他的表情，转身摆弄酒柜上的酒瓶了。
　　失败。
　　去后厨端面的时候，看着对方麻利的预备碗碟，记起前日对方的手伤又殷勤的问，“你手好点了么？干活没事吧。。。”
　　“没。”回答声音之小，估计连邵祈言自己都听不太清。
　　又失败。
　　“哎哟，哎哟。。。撞死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撞到之前那个地方，哎哟，疼死我了。。。”邱蒋一扶着自己的腰在邵祈言面前演出了这一幕，却没能得到对方哪怕一个关注的眼神。
　　再次失败。
　　打烊的时候，邱蒋一在擦地，邵祈言路过准备去关店门。他就用拖把几次挡住对方的去路，故意捣乱就是不让他过去。结果，邵祈言转身回了后厨。然后，愣是从后厨去了后院再绕到外面才回到店里关了门。
　　还是失败了。
　　邱蒋一为缓和两人关系所做的努力全体以失败告终。无论他打趣，说八卦，献殷勤还是苦肉计，甚至连耍无赖都用上了，邵祈言依然言语冷漠，眼神寡淡，对他的百般讨好全不买账。
　　邱蒋一不得不认为，两个人的关系基本上回到了初见的那天，甚至比那天还糟很多。
　　邵祈言很明显的对他产生了本来没有的厌恶情绪。
　　“祈言，对不起啊。”在其他手段都失败后，邱蒋一不得不认真起来，堂堂正正的面对问题。在邵祈言锁好门往回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开了口。
　　“没什么可对不起的。”邵祈言打算侧身过去，却被邱蒋一的拖把拦住。
　　“那你这算怎么回事。” 他真没见过邵祈言这么执拗的个性，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啊。
　　不语。
　　“只不过一个玩笑而已。”
　　依然不语。
　　“你觉得我说了哪句话你不爱听，你可以告诉我。”
　　邵祈言终于回头拧着眉看了邱蒋一许久才开口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邱蒋一瞬间懵了。这话的意思是。。。
　　看到对方的反应邵祈言的眼神也冷酷起来。
　　“我爱听不爱听很重要么？”
　　无言。
　　“跟我相处很重要么？”
　　继续无言。
　　“你总不会打算一直待在我们这个小面店当一辈子店小二吧。”
　　“我。。。”
　　“你应该考虑在适当的时候，适当的情绪下回到本属于你的地方。而不是想着怎么和我这个无关紧要的人相处。”吐气。
　　邵祈言几乎来不及看邱蒋一的反应就越过地上的拖把，迅速消失在前堂了。
　　他不能让对方发现他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说出来了。。。他精心营造的这一幕。
　　他也紧张的一头汗，这一晚上他绷住了各种情绪借由下午的发飙刻意营造了无比紧张而尴尬的气氛，也终于在最后关头逼得对方认真的开了口。
　　然后他发难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其实发飙是个意外，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听着邱蒋一新欢旧爱的胡言乱语心中忽地萌生出一种格外厌恶的情绪，连宣扬也越看越不顺眼，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瞬间消失，这才失了控。其实去了后厨他就立刻后悔了，根本没这个必要。
　　他本打算找适当的时机出现，化解方才的尴尬。但当他偷瞄到邱蒋一的反应，发现对方的迟疑与抱歉情绪时，他就决定要利用这个机会了。
　　他现在和衣躺在阁楼的上铺上，侧耳倾听楼下的动静。
　　那家伙会不会直接受打击的走掉呢，如果真是这样。。。他的背包还在楼上，要不要送去给他。。。
　　不行，这么晚了。那就跟他说明天一早再走吧。对，就这么办。。。
　　邵祈言想着，邱蒋一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他侧身把脸转向墙壁。。。自己也紧张起来。
　　“咳”，台灯被扭亮。然后是拉出椅子和坐下去的声音。
　　过了不知多久。。。
　　“你是不是觉得我打扰了你的生活，觉得咱俩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邵祈言蹙眉，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我身在福中不知福，家人朋友关心备至，却还离家出走特别不知好歹。”
　　或许是吧。
　　“是不是任性也好耍小孩子脾气也罢，你都觉得，差不多了，我该回家了。”
　　确实。
　　“可是，我不想。”
　　邵祈言头都大了，愣是缓了三秒才平心静气道，“为什么？”
　　“我母亲去世后我一度失去方向，这世上视你如至宝的人不在了，那个总是替你担心为你唠叨，冲你微笑的人不在了，生活的地方变得不再是家，很冷清很安静，很可怕的。我辍了学，无处可去，无事可做，整日游荡，那段日子。。。”
　　“那你父亲呢？”
　　邱蒋一摇头，放在桌案上的手微握成拳，“我不懂那个人，尽管叫了他快二十年的父亲。。。他看我的眼神永远都那么复杂。。。我小时候身体虚弱，母亲总是无微不至的照顾，但他给我的只有心痛的眼神，那种又怜悯又无助的眼神。。。他习惯沉默不语，他对我的关爱和严厉总是适可而止，只有一次，唯一的一次他让我感到他作为一个父亲的存在，就是在宣扬的画展上，他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愤怒，甚至当着众人的面打了我。。。”
　　说到这儿那人已经哽住，再也没有开口。
　　古旧阁楼里，两人没有任何交流的，只有彼此的鼻息很是清晰。邵祈言不敢动，不敢发出一点声响，他似乎能听到邱蒋一啜泣般的心跳声，“对不起，这么复杂的情绪，恕我不太懂了。”这话一出口，邵祈言立刻后悔，似乎是太过不近人情了。
　　“或许是。。。我没有亲生父母的关系。。。”他为难的这样补充道，这才唤回对方的注意力。
　　“祈言。。。对不起。我不是有心说这些。我留在这儿没有什么目的，只想安静一段时间，问问自己想要什么，可以做什么。完成一些想完成的事，然后找到自己方向，再离开。”
　　“这儿不是你能找到方向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
　　无言了。
　　他想说，他根本就没把他当做朋友或者其他什么关系亲近的人，也就自然不会为他的未来和方向考虑，他的出现就是平静日子里徒增的麻烦事，也就理所当然的，没有留他下来的理由了。
　　但是，他说不出口。。。
　　“是老天送我来这儿的，你不觉得么？”
　　明明是莫伟送你来的。
　　“这儿让我感到很温暖。”
　　“？？？？”邵祈言惊得差点起身了。
　　“这里虽然很小，但每次前堂坐满客人，大家埋头吃着，玻璃上的雾气浓得变成水珠流下来，我都会忘记外面的寒冷，忘记陌生环境给我的孤单，只感到周身的温暖。。。”
　　温暖么？
　　邱蒋一一顿，“还有你，和祥叔。”
　　“我们？”
　　“对。”
　　“我们冷淡的相处方式？”
　　“不，少言，少交流，那只是表面而已，你们的内心都很关心对方的，我一个在这儿住了几天的外人都能看出来，你不会感觉不到的。”
　　这是不是叫做当局者迷。
　　“是，我确实。。。不太感觉得到。”
　　邱蒋一怔住。
　　“一个男人到了这个年纪也不曾娶妻，或许有人会觉得那是因为我，可是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告诉过我，他只是看我可怜收养我而已，你说你父亲看你的眼神永远心痛，可他不曾用正眼认真的看过我，真是只因为可怜么，就像可怜一只流浪的小猫小狗。。。或者。。。”
　　邵祈言忽地制住，惊异自己竟然和一个前一分钟还觉得是过客的人说出了这么多，他从来不曾对任何人说过的，他心中的话。
　　“为什么不问他。”
　　“没必要，去问一个看都不想看自己的人，怎么会得到想要的答案。”
　　这置于他心中多年的疑问和固执终于在这个寂静无奇的夜晚，对着灰黑的墙壁说了出来。
　　“祈言。。。”
　　邵祈言听到邱蒋一起身的声响，然后觉出床上的异动。
　　对方的声音很近，他转回身竟然看到邱蒋一的脸，近在咫只。
　　对方站在了下铺上，扒着上铺的栏杆。
　　一双还带着水汽的眼镜映入眼帘。邱蒋一的眼。
　　他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这双眼时的情景，他有点疲倦，有点愤愤不平，还有点属于小孩子的任性，总之很多很多表面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却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那眼底的单纯无邪。
　　“怎么了？”邵祈言这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已是异样。
　　“我们来做亲人好不好？做永远的兄弟或者亲人。”
　　邵祈言用力皱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这次他一点都没有吓到。
　　周身的每一股气息，每一件物体都把这句话衬得恰到好处。
　　他那颗多年来无人问津的冷漠之心，如浴暖流。
　　他竟然也想像邱蒋一说的那样，感受到周身的温暖。
　　“如果连沉默，冷淡都不需要原因，那么关心关注，相扶相持就更不需要了，对么。”
　　邵祈言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深深的合了一下眼，未应允也未拒绝，又把脸转了回去。
　　这家伙，真让他两难。
　　“大晚上的，赶紧睡觉吧。”他调整了情绪恢复惯性的冷淡，无论多想让他回家去，似乎今天是不可能了。
　　他等了一会儿，对方才离开，轻声熄了灯，然后轻手轻脚的上了床。
　　许久过后，邵祈言才又睁开眼，他还是不动，只是悄悄了臆想了床下那人，幽幽的叹出一口气，我该拿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