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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研磨 云祥面店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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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祥面店每天下午四点开始营业,直到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才打烊。
店名取自老板的名字——邵云祥,当然也就是邵祈言的养父。
说到养父这件事,邱蒋一始终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这俩人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不像父子,即使是养父子也十分不像,似乎完全不熟似的,沟通十分冷淡。从昨天到现在,他甚至没有听到邵祈言叫那个人一声父亲,或者其他什么的,尚且算是亲近的称呼。
邱蒋一在面店后院,坐在小板凳上,洗着大盆里的碗盘,扭头看了眼面店的后门,“真是奇怪的父子。。。。。。”
“啪,”他手一滑,把一个刚洗好的盘子直接送到了地上。应声而碎。
“吱。。。”后门开了,邵祈言那张冷淡的脸出现在眼前。
地上碎成好几半的盘子,还僵在空中的手掌,邱蒋一除了等待奚落,竟想不出其他任何可能性。
谁知对方只是默默的无视了这一切,然后端着一摞新收拾的碗盘走过来,放在自己脚边。
他本想幽默的抱怨一下这没完没了的工作,以缓和尴尬的气氛,可话却哽在喉间羞于出口,谁让自己打碎了东西呢。。。
邵祈言刚转过身,后门又开了,老板探出一个头,“前堂有人点面。”话间也明显注意到了地上的碎片,却和刚才的邵祈言一样一完全没有多余的反应,直接缩身回去干活了。
邵祈言看看邱蒋一无辜的脸,也快不跟上。
邱蒋一的脑中小剧场瞬间就沸腾了,“从小到大,这一晃将近20年,在他的记忆中,他从未被这么冷淡的对待过!这么彻底的无视过!从来没有!”
而且,还是穿着围裙,带着手套,坐在小板凳上洗着碗盘的造型。
秋风落叶,瘦马凉渠,各种悲凉的景象在脑中浮现,然后从心底生出了对社会的怨恨,对际遇的感叹和对世态炎凉的忿忿不平。
这父子俩在对人冷淡这一点上倒是出自同一血统。
邱蒋一第一次意识到,不被责怪也可以这么失落的,这一趟离家出走真可谓虎落平阳,五味杂陈。
当然,他不会知道,他的老爸,邵祈言奖学金的资助人,早已为他儿子会给别人带来的麻烦做出了全面预料,且提前支付了各项费用。而那些费用是远远超过几个碗盘的。
但即使是这样,老板的本意也没有要让他洗碗盘的意思。仅资助人这个身份在这儿,这些活儿也应该留给祈言才对。
可是。。。
洗碗盘,摔几个,总比在前堂端着热热的汤面,摔一下,烫到自己和客人强。
这样的事在发生一次过后,老板就不打算冒险了。
就在一个小时前,邱蒋一端着一碗面进入前堂,身体不知所谓的一斜,顺利的将一碗热汤面撒到了自己身上,飞溅的汤汁分撒给身边客人。
邵祈言闻声赶来的时候,分神关注了案发地,地板上没有一丝多余的异物,询问邱蒋一,似乎也没有突然的碰撞,那么。。。他真没好意思多问邱蒋一,到底为什么好好地端着面就撒了。
还好,热汤的温度被帆布的围裙挡住,邱蒋一自身没有事情。邵祈言给客人道了歉,然后心里默默叹了气,直接以少东身份把邱蒋一贬到了后院洗碗。
就这样,头天晚上因首日工作而表现出的积极卖力惹人爱完全被笨手笨脚所代替了。
与生俱来,未经磨练的干活本领随着时间的流逝出现了致命的弊端。
邱蒋一开始是有些怨恨邵祈言的,但后来想想,这洗碗盘受伤的概率可比端面低多了,这样想想他倒也心安理得的干了起来。
可谁曾想,又打碎了盘子,还被那家伙看到了。。。
在面店工作的第二天晚上,不到十二点钟就打烊了。
像前日一样,邱蒋一在擦完地后便被告知一天的工作结束,他可以去休息了。
然后他就一溜烟上了楼,直接撂倒在邵祈言的床上。这两天折腾下来,邱蒋一根本就不强健的体格可谓是达到了极限,现在即使是这样躺着也像是有无数闷棍打在他身上的似的,全是酸楚的钝痛。
也不知过了多久,楼梯上传来邵祈言的脚步声,邱蒋一用尽全部意志力坐起身,看着对方出现在他眼前。
“你不睡么?”邵祈言直接走到字台前,拉出凳子坐下,拧开台灯,回身看邱蒋一问。
邱蒋一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你。。。”
“我习惯睡前看一会儿书,”他转过身去,“你怕灯光么?”
邱蒋一摇头说没关系,心里却琢磨,我说怕,难道你就能不看或者黑着灯看么。。。废话。。。
“那你先睡吧,”邱蒋一拿出一本书打开,又回头补一句,“回你床上。”他向邱蒋一示意回上铺。
邱蒋一强忍酸痛再次起身,准备爬上床。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伸手抓住栏杆,身前忽地传来一阵痒痛。不同于全身上下的钝痛的,被拉扯的皮肤似乎更外敏感。
“哎哟,”他收了手,撩开衣服,肚子上方的皮肤上泛着红晕。
“怎么了?”邵祈言回身看他。
“我身上怎么红了?”邱蒋一维持着撩衣服的动作回过身,望向邵祈言,“你看。”
邵祈言稍稍前倾身体看了一下,又看看邱蒋一费解的表情,顿感无力,“我问你,你不是说你没事么?”
“什么事?”
邵祈言皱眉,“你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下午,还是晚上的吧,我忘了,开始就是有点痒,我抓了几下才觉得疼,为什么红了啊。”说着,还用手摸摸自己的皮肤。
邵祈言彻底无语了。他想站起身指着他鼻子大骂:“你是笨蛋弱智白痴还是傻子这是被烫的你不知道啊!你!”
结果,他低头冷静了五秒,昂头对着邱蒋一说,“这是被烫的结果。”
邱蒋一傻了,他之前的二十年从未和受伤这个名词接触过,摔破皮这种水平的事情都是记忆尚且模糊年代发生的事情,所以他完全没这个经验把烫伤和皮肤变红这种事情放在一起。
更重要的是,他看邵祈言的眼神就明白了,继自己觉得那家伙非人类之后,那家伙现在也正用那种看非人类的眼光看着自己。
邵祈言拿来了烫伤膏,举在邱蒋一眼前,“自己擦?”
对方却完全没有接手的意思。邱蒋一的性格,别人能动手的,自己绝不多加干预。
于是,再一次,他躺到了邵祈言床上,撩开衣服,任人宰割。
那药膏凉凉的,随着邵祈言的手指,抚平到自己的皮肤上,痒痛一点点被取代。他本来觉得有些尴尬,但偷瞄了邵祈言的反应后就决定随他去了,因为对方的表情依然冷漠。
“祈言,我今天能不能睡下面?”
“嗯。”
“祈言,好像没那么疼了。。。”
“嗯。”
“祈言。。。”药膏擦好,邵祈言停手准备离身,却听到对方欲言又止的喊道。
“怎么?”
“你有没有治淤青的药膏?”
简直是闷雷滚滚,邵祈言真真觉得不可思议,“你还有淤青?”
“我今天早上整理上铺,然后下来的时候踩空了。。。”话没有继续,邱蒋一往里转了下身体,然后撩起衣服一角,“我想应该是有淤青吧。。。”他用手按了一下,“一碰就疼。”
这次倒不傻。。。问题是,这家伙居然就这样忍着还洗了一天的碗盘。
从腰侧到后背一片碗口大的淤青,一部分已经紫了。
邵祈言声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然后下楼去,又找来一管药膏。
整个药擦完已经快两点了。邵祈言把药膏收好,合上根本没看的书,然后熄了灯,自己爬到了上铺,“你今天就睡下面吧。”
没有回应,对方应该已经入睡。
谁知刚刚躺平,下铺就传来一声,“祈言。。。”
“你还在疼么?”邵祈言起身,探出头往下看。
“不,不。。。我。。。睡不着怎么办。”邱蒋一侧出头看上面,黑暗中对方的表情难以分辨。
“不知道。”邵祈言重重的躺回床上,刚才的一点点可怜荡然无存。
“那你有没有mp3?”
“没有。”
“我要是能听歌也许就能睡着了。。。”
邵祈言不打算再理他了。
其实,邱蒋一也不想在这个时间段找话题聊天。只是,他发觉自己认床的习惯发作了。
昨天体力透支太大,就邵祈言的床上睡死过去。
可是现在,上药时的那一点点睡意过去之后,他真就睡不着了,即使很困很困。
这个阁楼的陈旧味道,床铺和枕头的触感,睁眼就能看到的床板都让他无法入睡。夜半时刻,邵祈言的鼻息也变得异常清晰,再加上。。。那满身的疼痛。。。几乎每件事都让他越发的精神。
无论他如何翻身都不能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这可如何是好呢。。。
可他还是忽略了一点,那就是上铺的邵祈言已经将近四十八个小时没睡过了。再不把睡觉当回事的人,都已经躺好要睡的时候还被折腾,也是无法忍受的。
可就是下铺的邱蒋一,总在邵祈言刚要入睡的时候就翻身折腾。
邵祈言简直有拎起他,直接扔下楼的冲动了。
最后,终于在不知道几点的时候。他连邱蒋一的翻腾也适应了。继而,睡了过去。
严谨的生物钟让他在早上六点的时候准时醒来。下铺那家伙还在沉睡中均匀呼吸。
他穿好衣服下了楼,开门来到后院,他的太阳穴还在跳个不停。好在早上清冷的空气使他逐渐清醒。
他拿出手机拨出一个熟悉的电话号码。按着眉间听着呼叫声。
“喂。。。”
“邱蒋一的包里有没有mp3这个东西?”
“嗯。。。”
“一会儿你睡醒了,把他的东西给他送来。”
“嗯。。。”
电话的另一头,可怜的莫警官在四个小时之后才暴怒起来,“邵祈言你个该死的!这么早打电话!你知不知道老子刚下夜班要睡觉啊!”
邵祈言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终于觉得好了一些。于是,准备回楼上拿书,把昨天没看的部分补回来,谁知手机又响了起来。
这么早是谁。。。
“喂,你好。”
“祈言,早上好啊!”
“蒋先生!”瞬间的清醒,“呵,你好。”
“你起的很早啊。”
“是。。习惯了。。。您也很早。”他觉得自己紧张的很莫名。
“老人作息没有办法。”
短暂沉默。
“对了,小一怎么样,没打扰你们吧。”
“他。。。很好,请您放心。”逐渐平复的心跳。
“嗯,交给你,我自然很放心。”
邵祈言已经不知要答什么,结果对方继续说,“小一不像你,学习好又能干,又独立,这次真是麻烦你了,让你帮我照顾他,他自小没有吃过苦,没受过累,这次是个机会,我希望他能。。。”
“蒋先生,我明白,”邵祈言适时打断,他又开始头疼了,“我会照顾他的。”
蒋世芳欲言又止,只能尴尬道,“谢谢你啊。”
“没关系。”
彼此道了再见之后,邵祈言再次收了线。
回到楼上拿了书,离开前回头看了眼邱蒋一的睡颜。
竟然有点羡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