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凡记事》飞不过海洋

3、怎料 面店终于在

　　面店终于在凌晨一点半钟的时候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
　　前堂，邱蒋一默默的拖着地板，腰弯的弧度远超过正常，两个胳膊机械的摆动，移动的步伐异常迟钝。
　　地板上的方格由平面变成立体，生出许多重影，弄得他头晕起来。
　　他并没发觉，已经有一会儿功夫了，他一直在擦同一块地板。
　　好累。。。
　　他想坐下休息一会儿，于是身体开始不由自主的往椅子上挪，拖把就随意的架在餐桌边，还不到一秒的功夫，前堂就传来一声清脆的碰击声，拖把横落在了地面。
　　邱蒋一趴在桌上睡着了。
　　邵祈言正在擦拭后厨的案台，听到声响也未多理会，继续手边的活儿没有停下来。
　　倒是坐在一旁的老板，吸着烟开了腔，“这就是你下午说要介绍来的伙计？”
　　“嗯。”
　　“这看着可不像出来打工的。。。”
　　无言。
　　“咱们怎么给他算钱，他。。。”一连串的发问中，邵祈言始终置若罔闻。
　　“问你话呢，这人可靠不？”
　　终于，他手一顿，直起身说道，“不是说了么，就是帮资助人一个忙而已。”
　　吐出烟云，老板继续，“你这资助人也真奇怪，自己儿子这么跑出来也不拦着，还让他出来吃苦，为的什么啊？”
　　“谁知道。”
　　邵祈言一向少言寡语，似乎一切都不需要解释似的，任何叙述，推测，解释说明，感情抒发在他看来都是可以用沉默带过的。
　　烟蒂被扔在地面用脚碾过，“现在怎么着，他就睡那儿了？”老板已经撑开欲走的架势。
　　邵祈言还是一副冷淡的表情，只是手上动作稍稍停了，往外看一眼，“先让他这么睡着吧。”就低头不再理会了。
　　邱蒋一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完全呆滞了。
　　他想动动身体，却觉得从头到脚布满酸痛，更最要命的是，由于枕着胳膊的睡姿，他现在一条胳膊完全失去了知觉，脖子也僵直着完全动不了了。
　　他看看表，已是凌晨四点。
　　他揉揉脖子，脑子里不禁出现一个声音，“什么情况啊这是。。。”
　　他还在睡梦初醒的状态中，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愣愣的看着这几平方的店面，倒觉得是在梦中了。
　　他硬硬的直起身，肩上披着的一件外套脱离肩胛，一阵凉气袭来。回手抓了那衣服，温暖的触感袭来，这才意识到，这并非是梦。
　　他记起了，昏睡过去之前，他在擦地，再往前一点，他在端面擦桌收钱，再往前，他得到了一份工作，那再再往前呢，他开始头疼了。。。
　　对，他离家出走，然后在他乡丢失了全部家当。
　　记忆都回来了。
　　他站起身，凌晨四点的小店面，老旧的桌椅，斑驳的柜台，没有灯光，没有人影，他站在原地，只觉得阴风阵阵，照这情况看，他是一个人被留在了空无一人的面店。
　　“你在干嘛？”啪，一束灯光射过来，邱蒋一吓得往后弹开身体。一张椅子应声倒地，发出特别战栗的脆响。
　　“是人，是鬼！”邱蒋一喊出来，胳膊遮住半张脸，从眼睫的缝隙中虚瞄光源后的人。
　　邵祈言熄灭了手中细长的黑色电筒。走近一点。
　　他居然还是昨晚初遇时的样子，白衣长裤无框眼镜，头发一丝不乱，眼神中没有一丝应属于凌晨四点的状态。
　　邱蒋一深呼吸一下，嗅不到一点人的味道。
　　正在他屏住呼吸，胆战心惊的时候，邵祈言开口了，“你醒了？”
　　“你，你。。。你是还没睡，还是我吵醒你了。。。”他的声音都抖了。
　　“我在看书，不小心看到了这个时间。”他的音调就像是早上八九点钟，大家见面问好打招呼时一样，没有一丝慵懒的，听起来甚至比一般人八九点时还清醒得多。
　　看书能看到这个时间。。。
　　邱蒋一不好意思多说，但心里也难免衡量，这人晚上在这店里干活，夜里看书看到这个时间，难道就不需要睡觉么。。。
　　他想为了之后的和谐相处打趣一句，你这人不用睡觉啊。可是这阴森的氛围下，他还真怕对方答出一句，不用，那他真就得当场晕菜了。
　　邱蒋一的脑中小剧场还在继续，对方已经开口，“我要去睡觉，不打扰了。”
　　“唉唉唉，你有没有人性，”邱蒋一说着迅速往前移动身体，“知不知道你们老板答应我管吃管住，什么叫不打扰了，你去睡了，我睡哪儿啊？”事关以后生存环境的大事，他的思路瞬间清晰起来。
　　他站到对方面前，预计势必要争取一个尚且为床的地方。
　　谁知他已经这么咄咄了，却得到对方一句淡然的叙述，“楼上就一张床，没你的地方。”
　　邱蒋一终于被对方的冷漠伤害到了斗志全开。紧随其后，上了楼。
　　在后厨的最里面有一段楼梯，上去是这面店的小阁楼。
　　邱蒋一这才知道邵祈言并非打晃吝啬那一床半阁的地方。
　　这里还不到楼下一半的面积，比后厨大那么一点点，一张床和一张字台的布局而已，已经连再多一个人的空间都没有了。
　　可他还是气愤的，因为，那床，明明是上下铺啊。
　　“我睡那里不就得了，”邱蒋一这活说的也没有底气，因为与上铺一起映入眼帘的还有满满杂物，比如一些被褥，一大列的书籍，以及一个大大的行李箱等等等等。
　　那个床铺完全是满的。
　　邵祈言站定，丝毫没理会他的话，就像他不存在一般，在距离他不到一米的狭窄空间里，开始解衣服扣子了。
　　你，你。。。
　　“你想睡上面也可以，自己收拾吧。”他摘了眼镜。
　　“那可不行，”睡意再次向他袭来，这和不让自己睡是没有区别的。
　　邱蒋一看看满满当当的上铺，再看看邵祈言已经弄好的被褥，困倦疲惫肆意蔓延，他准备耍无赖了。
　　他硬是拉开了眼前的人，自己先一步挤上去，抻了被子裹住自己，死也不出来了。
　　“我今天先睡这儿，醒了之后我再收拾。”他透过棉被发出闷闷的声音。
　　他预计对方会踹他两下，骂他两句，然后就凑合着和他挤挤算了。
　　可没想到，几许沉默过后，他听到了脚步声，邵祈言下楼了。
　　他的头慢慢伸出被子，细细听楼下的声音，静静的什么都听不到。
　　这家伙果然是不需要睡觉的。
　　邱蒋一再醒来已经日上三竿，看了表，已经十点钟了。
　　身上的疲倦酸痛都还在，但和昨天睡在楼下的时候相比，暖暖的被子带来了质的飞跃。
　　他起身，整理了衣服，折好被子下了楼，看到的居然是老板。
　　“老板早。”他恭敬的招呼。
　　对方抬头斜了他一眼，继续满头大汗的揉面，随意道，“这个点还早。。。”
　　厄。。。
　　“祈言呢？”
　　“学校考试，他一早就走了。”
　　“他没睡会儿么？”他的声音小得类似自言自语，假装不经意的问。
　　“他没睡觉？”老板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眼中些许疑惑。
　　“是吧。。他。。。那个。。。”邱蒋一巴拉巴拉说了一大段，从昨天怎么醒来怎么惊诧到怎么死皮赖脸的上了楼再抢了邵祈言的床，一一解释后本想得到什么情绪上的共识，没想到，老板只稀松平常的烙下一句，“哦，没事，祈言经常两天才睡一下的。”
　　邱蒋一彻底折服了。那家伙真不是人类啊。
　　邵祈言回来的时候已经将近晌午，邱蒋一利用这不到两小时的时间先是卖弄殷勤，在老板面前又擦了一遍前堂的地板，然后就奔上楼，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那满满的上铺。
　　结果就是，邵祈言回来的时候，眼前邱蒋一正得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傻傻满足。
　　映入眼帘，楼梯口立着他的行李箱，抵着下铺的栏杆，之前披在邱蒋一身上的外套现在被折得整整齐齐平躺在那行李箱上，明显的告知天下，那行李箱的床头柜作用。
　　然后，是一大列的书籍，邱蒋一不知从哪儿拿来了旧报纸铺在了床铺下面的地板上，然后一列书由高到低整齐的排好。
　　至于本来放在上铺上的床单被褥就不用说了，邱蒋一已经为自己铺好了。
　　邵祈言懒得多说，绕过那人，预备回床上补个觉，谁知刚坐在床边，楼下就传来一声呼唤，“祈言，冬菜没有了，你去买点。”
　　邱蒋一觉得脾气再好的人在二十几个小时没有睡过的情况下也会发飙了，所以就在他幸灾乐祸的等着看一场好戏时，邵祈言只是又系好了衣服扣子起身下楼了。
　　而且最让邱蒋一震惊的是，邵祈言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因为没睡觉而带来的倦意。
　　他真就不信了。
　　他跟上去，与老板打了招呼，美其名曰认认路，帮帮忙，一起跟着邵祈言出了店。
　　“你是学法律的？”他打算继续消耗对方的体力脑力。
　　“对。”
　　“怪不得，那一大堆法律的书啊，你大几？”
　　“再开学大四。”
　　还真是简明扼要。邱蒋一偷瞄那人一眼，继续盘算着问题但也开了小差。
　　这家伙是个长得很好看的人，身材瘦高，皮肤白皙，眼神冷漠却纯净，轮廓立体却也不失秀气。只是。。。那拒人千里的态度。。。邱蒋一暗想，给外表打了折。
　　“你在那面店是打工么？勤工俭学？”
　　“差不多。”
　　“老板给你多少钱？他可真放心啊，让你一个人看店，不过你也算胆子大了，那店自己待着还挺吓人的，”他自顾的说着，“哎对了，你说他不会真的不打算给我工钱吧。我还想。。。”
　　邵祈言明显已经不想理他了，一路往前，迅速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终于，在封闭市场的门口，邱蒋一几步赶上去，一把拉出准备往里走得邵祈言，“说句话好吧，老这么酷干嘛。。。”除此之外，还有点愤世嫉俗抱打不平的情绪衍生出来，“打工你也不能不睡觉啊，老板凭什么不管几点都让你干活啊，喂。”
　　邱蒋一准确的抓到有那么一瞬，邵祈言的眼神变了，他微微的皱了眉，然后迅速恢复，平心静气的吐出一句话，“准确的说，我不是在打工，那店的兴衰与我的生活密切相关，面店老板是我的养父。”
　　十分清晰的，邵祈言在转身前以一个白眼瞬间秒杀了尚在震惊中的邱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