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凡记事》飞不过海洋

2、送见 邱蒋一还是

　　邱蒋一还是回到了华鑫街，警官走了，小偷不见了，安静之后，一种油然而生的恐惧感催促着他走回了热闹的街道。
　　行人过往，偶尔也会有人像他一样坐在华鑫街中心的方形喷水池边休息，来来走走，日头从正上到西下，直到霓虹纷至，身侧也有男男女女，打扮入时，坐在一边窸窣耳语。
　　一丝晚风拂身而过，他抬手看看表，他已经从下午三点半坐到了现在八点十分了。
　　背后的泉水开始从凉爽变为冰冷。
　　他把自己从今早离家到现在的每一个细节都回想了一遍，甚至连那个叫醒他的空姐都没放过，可是也没想出他到底错在了哪一环节，以致于这么快就沦落到风餐露宿下场。
　　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呢，不该离家，不该坐飞机，不该来华鑫街，不该。。。
　　他拿出手机，背得出的号码有三个，自家的，宣扬的，还有。。。过世的老妈的手机号。。。
　　自家的，他是不会低头的。
　　打给宣扬么，听着对方因为他这一日的遭遇而笑得连话都懒得说？
　　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最想打给老妈。。。算了，要是真有人一声“喂”，说不定他下一秒就跑去警局，吓出病了。
　　还有一个号码。。。他可以打110，然后让警方把他当失踪人口送回家。
　　无论哪种想法，都能被他自己嫌弃一万次。
　　可是现在，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眼前忽地横出一支烟。
　　邱蒋一太久没动的身体有些僵直，忽然有异物进入视线，只能先怔住，转转大脑，才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东西，慢慢抬了头。
　　他这孱弱的体质连抬头都费了很大劲，然后看见一张完全不认识的，老人家的脸。
　　不对啊，这人就自顾的在他旁边坐下来，似乎熟人一般。
　　他仔细看眼前人，五十岁上下和自己父亲年纪差不多，可是以他引以为傲的记性，这是他不认识，或者说从未见过的人啊。
　　父亲的旧相识？这么快就找来了？他的大脑飞速运转，闪过几万种可能后，被自己一一否决，然后声不可闻的挤出一句，“您是。。。”
　　“一个人？”那人的声音甚是不美，还有些油腻。微微改变的表情，给人不快的感觉。
　　他点头。“我好像不认识。。。”
　　“抽烟么？”
　　他这才发现那只烟还在自己眼前，急忙推说“不，不。”
　　“怎么样。。。你。。。”令人反感的笑。。。
　　“哟，白天碰瓷，晚上还有第二职业。。。”
　　这声音熟，正在迷惑的邱蒋一收回尚且敬老的眼神，转向声音的来源。
　　警官？
　　身侧的人好像离开了一块儿距离。
　　莫伟向前一步，饶有兴致看着眼前的人。“这又是干嘛呢？”
　　邱蒋一来不及回答，一身警服晃眼的逼近，只觉得身后的万物都迅速退让了，再回过神，“老人家”也已抬起手半遮着脸离场。
　　“这。。。”邱蒋一彻底懵了，再看看眼前的警官，一头雾水。
　　莫伟看着他一脸迷惑决定不再多说，很明显，眼前这位小朋友已经被一连串的事情打击晕了。
　　“走。”莫伟伸手拉他。
　　“干嘛？”
　　邱蒋一准备为了维护尊严而反抗，但心有余力不足。
　　坐到警车中，他才真正回过神。
　　“刚才那人是谁？”诧异。
　　莫伟一脸无语的继续开车，不打算理他。
　　“难道继小偷之后我又遇到了骗子？就我身上那三块七。。。”邱蒋一本以为自己分析对了，等转头看到莫伟的脸色时才知道自己的思路又偏了。
　　“要不就是人贩子？”“乞讨的？”“为什么给我烟啊？”
　　一个急刹车。
　　踉跄一下，邱蒋一没敢发火。
　　莫伟压着心中的怒火，这戏还得演下去，“你是跑来青凡玩的吧。。。”
　　点头。
　　“来之前就没打听打听青凡哪儿能玩哪儿逛，哪儿有好吃的，哪儿不能随便坐么？”
　　这句有很多台词重复的话在邱蒋一脑中过了两遍，终于，赶上对方的思路问了一个抓住重点的问题，“喷泉那儿不能坐么？”
　　汽车再发动的时候，莫伟认命的开口，“华鑫街中央五岔口，右三进去前行二百米，有个牌子上面写着‘第二世界’，是青凡最热闹的酒吧街。”
　　警车拐进一个宽阔的路口，邱蒋一还在等着莫伟接下来的话，“那边一般有营业执照的单位都会聚集一些颇有姿色的职业工作者，至于那些姿色平庸的，初来乍道的，还买不起一杯酒的人呢，就是在大喷泉那边集合了，懂了么，小同志。”
　　邱蒋一浑身上下刚刚恢复的温度在三分钟后直冲脑顶继而爆发了。
　　他离家刚满十二小时，继被抢了包又被当成碰瓷者后，他又华丽丽的加入了站街一族。
　　那些衣着时尚，在他身边窸窸窣窣的男男女女。。。还有，他居然力压群雄让一个年方五十的大爷对他产生了兴趣。
　　当他在车里狂暴发疯的时候，莫伟的又一句话彻底的打击了他，“没扫过街，连站街的也没见过啊。”
　　长久的死寂。
　　过后，警车在警局门口停了下来。
　　“进去，给家里打个电话赶紧回家。”
　　邱蒋一一动不动坐在车里。
　　莫伟以为他还在刚才的震惊之中，便打算说两句安慰的话，结果对方先开口，“警官，你们管饭么？”
　　“下车。”
　　“我不想在警局吃。”
　　居然还没死心。。。警车再次发动。。。这可是你选的了。。。
　　然后邱蒋一就没再说话，莫伟也难以在昏暗的光源下分析对方到底在想什么。
　　车开到了云祥面店门口。
　　莫伟下车，对方居然还愣愣的坐在车里，傻傻的看窗外，他走过去狠敲车窗。邱蒋一才回了神。
　　进店，夜凉被隔绝在外，一股熟悉的香气袭来，莫伟终于浑身放松，回头观望邱蒋一，那人正用略带喜悦和惊异的眼光看着店里。
　　“看什么呢？”
　　“没有，”他自顾挑了靠墙边的座位坐下，“咱吃什么？”
　　看来是真饿了。
　　柜台后出现一个身影，扬起隔板，向着莫伟走来。
　　“祈言。”莫伟招呼。
　　邱蒋一看到一个年龄与自己相仿的。。。面店伙计。
　　来人看清了莫伟后，收起小纸板，瞟了一眼邱蒋一随意道，“这么晚。”
　　标准的普通话，白衣，长裤，无框眼镜，神情冷漠。
　　邱蒋一看着眼前过来的人，这是哪门子伙计。
　　还有，刚才他那什么眼神，就那么一瞟而已，邱蒋一已经明显感受到了一丝轻视与厌弃。
　　邵祈言还是那么冷淡的声音，只是音量类似自言自语的警告莫伟，“别老把不三不四的人往店里带。”
　　“不，不，这不是刚抓的。”这一句的音量可不小。
　　其实，邵祈言的话，邱蒋一也听到了。
　　于是，不满二十个小时的时候，第三次，他被当成了贼，或者，什么别的不正当的人吧。
　　暴怒的情绪变成理智的控诉，“别用你那双势利眼看我，”他先是对着邵祈言说，然后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对着莫伟满不在乎的大声开口，“你不是要请我吃饭么？”
　　原本，邵祈言还打算开口的。只是莫伟都愧疚了，迅速起身，拦着邵祈言的肩转过去小声道，“差不多得了，他今天够倒霉了。”
　　邵祈言懒得再看对方，扔下一句，“等一下。”回身离开。
　　早上的一顿飞机餐后，邱蒋一滴水未进，跑了两条街摔了一跤，走了一段路又冻了几小时，现在一碗热腾腾的素面摆在眼前，真是胜过过往多年的山珍海味。
　　原来，吃东西也能吃得这么饱含激情。或许真的从未吃过苦才对。莫伟一口没动，两碗面都被邱蒋一解决了。
　　再之后，眼前这位离家出走的落难少爷终于拿出了点成熟气质，平整了声线对着眼前的警官说：“我要报警。”
　　“哈？”
　　“我上午十一点左右在华鑫街遭到抢劫，追了抢匪两条街到驰盛道，在十字路口追丢，我没看到抢匪的样子，但是我相信贵市重要街道还是会安装一些摄像设施的，所以拜托立案调查，钱无所谓，希望警方帮我找回被抢的背包，那里有我重要的东西，拜托了。”
　　莫伟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接什么话好，猛然想起放在警车后备箱里某人的东西便不免一身冷汗。
　　紧接着邱蒋一起身，越过身边还在收拾桌子的邵祈言，走向面店柜台。
　　面店老板是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身材微微发福，他刚从后厨走出，满头大汗的正准备招呼邵祈言，结果就被眼前这位素不相识的小朋友占据了全部视线。
　　邱蒋一，二十年的人生中第一次萌生这么大得勇气和坚定，对着老板问：“您请不请人？”
　　时间退回大概五分钟前，专心解决食物的邱蒋一还是抽出了那么十五分之一的精神力，关注了下这家店。
　　现在已是晚上十点钟，这个小小的面店还有客人陆续进入，如果不是小有名气就是通宵营业，那么唯一的叫什么祈言的伙计，自和莫伟的两句寒暄后就一直未能停下忙碌的身影，后厨呼唤前堂的声音也一直未停，或许，这里就隐藏着一个让他免于露宿街头的机会吧。
　　实在不行就让莫伟出面，怎么看莫伟都是大熟客以及面前伙计的好友才对。
　　他是这么打定主意的，至少绝不睡在警局，也绝不跟陌生人回家。
　　人总是在走投无路时莫名的生出些第六感和执行力。
　　然后他就走了过去。
　　“老板，您请不请人？”
　　邱蒋一看着眼前的老板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心中万分抱歉。
　　正如我们偶尔为之的荒唐事总会吓到无辜的路人甲。
　　“我今天刚到青凡就被人抢了包，那边的那位警官可以作证的，我已经拜托他帮我寻回失物，我身家清白身体健康，可现在身无分文，我想在你这儿打工，不要工钱都可以，”他几乎是用很难被人发觉的眼神扫了一眼后厨房，“我需要一个住的地方。”
　　刚才他对莫伟的一长段口白，邵祈言就都听在耳中了，现在这一段更是简洁到位，他回头与莫伟对视，然后又看了看面店老板，对方正向他投来诧异的目光和询问的眼色。
　　邵祈言正色，只是嘴唇微扬轻轻的点了头。
　　更晚的一些时候，邵祈言送莫伟出了小店，在门口站定回望店中，邱蒋一已经在像模像样的擦桌子了。
　　“我们好像不用费那么大劲吧，”莫伟这才长长出了口气，“他这样子就像奔着这儿来的似的。”
　　“你前期工作做得好啊。”
　　莫伟端肩，“无所谓，帮兄弟个忙呗。”
　　“还以为白天那么一闹他会回家呢，没想到。。。”邵祈言倒是露出了几分惋惜的神色。
　　对方拍拍他的肩，表示安慰，没有人比莫伟更了解邵祈言有多不爱管闲事了，“慢慢来吧，说不定过两天就回家了。”
　　邵祈言不回答，也没缓和了脸色。
　　告了别，莫伟转身欲走，却在已经开了车门的时候又回了头“祈言。。。”
　　“怎么？”已经踏上台阶的邵祈言回头。
　　“刚才在警车上还有吃面的时候他好像是哭了，”莫伟若有所思，他确定在那个扫街的话题后邱蒋一长时间的沉默中，有那么一会儿窗外灯火闪入车内，玻璃窗上他的剪影，一双通红的眼睛被莫伟发现了，除此之外还有刚才吃面的时候，尽管他一直没有抬头。
　　“你想说什么？”
　　莫伟想了想，回答：“那家伙，似乎比我们想象的有毅力的。”
　　邵祈言整晚第一个笑容，然后推推眼镜说，“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