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凡记事》飞不过海洋

11、青港 等到真正冷

　　等到真正冷静下来，邵祈言就有点懊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了，他这样帮助了邱蒋一也帮助了蒋世芳，可他自己呢，他一贯禀行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呢。
　　他现在和邱蒋一简单地拿了东西，来养父的房子住，看着这家伙恢复了无事忧的样子，他就犯了愁，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头，他什么时候能走，他自己又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以前的简单生活呢？
　　“祈言，你发什么愣呢？”
　　“没。”
　　“又来了。”
　　邵祈言没打算继续这个谈话，可转眼又看到邱蒋一垮下来的脸。
　　“对了，为什么你姓邱，而你父亲姓蒋？”他也是想起白天那出无间道心中有愧，只惦记随便找个话题聊聊缓解他的情绪，却没料到这胡乱蹦出的疑问，大多引不出有趣的回答。
　　“入赘。”邱蒋一词语间的顿点无法掩饰他的尴尬，眼光一怔然后迅速躲避，然后用故作所谓的语气道，“我父亲是入赘邱家的，我母亲姓邱，我名字里的蒋字是他的姓，排在了母姓后面。”
　　邱蒋一倒是毫不吝啬，细细解释了一边。反而弄得邵祈言懊悔的没了话，一心只想呼自己几巴掌。
　　“要是有机会我也想知道一下我父母的姓氏。”
　　他这话说得不悲不喜，似乎不带一点情绪，但心中也难免嘲讽，这就叫自己酿的苦果自己尝，他只能摊出自己更可悲的境地，确保自己刚才的提问没有伤到对方。
　　他拿着备用的被褥走出来放在沙发上，为了不让对方发觉自己的尴尬只想迅速离去，却无意中忽视了对方在听到那话后的反应。
　　邱蒋一刚拿起玻璃杯的手僵在空中，在他转身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起身从背后拉住了他。
　　这。。。
　　“对不起，祈言。”他的手握得很坚决。不由分说的力度，让人无法挣脱。
　　邵祈言的手腕上有热烈的温度驱散开来，烧得他全身发烫，他不敢转身，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目光中的炙热。
　　“我知道我今天的态度肯定让你很不舒服，你也一定觉得我是不知好歹的人。。。”
　　哎。。。其实也习惯了。
　　“其实。。。”
　　腕部的力度松了一下，他赶紧挣脱了对方的手，回身退后与他保持一个合理的距离，淡声道，“你想多了，是我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其实。。。”他急得皱眉，又是情绪波澜的样子，邵祈言看得出他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反而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
　　“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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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有话要说？”
　　邱蒋一怔住，这才缓和了一下回答“没有。”然后迅速调试好自己反问道，“咱俩之间有什么不能问的。”一句话简单带过，他挑眉笑对邵祈言，然后自己率先闪进卧室去。
　　那个情绪调试，那句话，那个表情都是骗不过邵祈言的。
　　刚才邱蒋一明明有话要说才对，可为什么止住了？邵祈言不解，想问，却又觉得太过模糊，正在犹豫间，屋里已经传来邱蒋一恢复常态的声音，“你怎么把我的被褥拿出去了啊？”
　　他没再想下去，闻声走进屋里，靠在门框上说，“我拿出去的是我的，我睡外面。”
　　“为什么？”
　　“不然呢？咱俩睡一起么？”
　　邱蒋一挥手拍拍床铺，“这难道不是双人床么？”
　　这话题要再继续就尴尬了。
　　邵祈言懒得理他，转身要走，只听邱蒋一又说，“是不是兄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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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邵祈言潜意识里是不愿与人如此亲近的，可是事已至此，他能说什么呢，我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也未免矫情了。他不想说那么多。。。只能沉默就范。
　　第二天一早，邵祈言起床的时候，邱蒋一已经洗漱完毕，一副要出门的样子了。
　　“你这是去哪儿？”
　　“出去逛逛啊，我来青凡这么久还没出去过。。。”
　　“然后呢？”
　　“然后去你学校找你。”
　　邱蒋一说得毋庸置疑，如同不是第一次交代自己的行程一般，但对于邵祈言来说却真真的不清楚还有这码子安排啊。
　　“等下，你这安排有通知一下我么？还是说你只是打算去一下我的学校，其实跟我没有关系？”
　　“去你学校怎么可能和你没关系呢？我昨天就想告诉你啊，可是你先睡了，睡着了啊。”
　　邵祈言黑线满天飞，这家伙昨天晚上一直声称这一个月都凌晨才睡，突然恢复正常作息睡不着，于是他先是塞着耳机听歌，时不时的发出几个荒腔走板的调调，然后又拿着自己的专业书籍翻来翻去，发出异常没有规律的噪音。邵祈言对他的干扰行为一忍再忍，谁知他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硬要自己陪他聊天。
　　邵祈言发誓，他和邱蒋一说的话比他这些年说的都多了。简直要预支未来十年的份额，所以他以坚决且冷淡的态度回敬他，先去睡了。
　　可现在的问题是。。。谁知道后来他干了什么呢。
　　邱蒋一留给他的最后影像，是端着他的书，塞着耳机自high的样子。
　　现在他居然这样通知自己他的决定，还对昨日的过分行为只字不提，只摘取自己先睡的事情来说。称之为蹬鼻子上脸一点都不过分。
　　“你去我学校干嘛？”
　　“看看你啊，看看你学习的地方，我说，你昨天的架势是在学校训练出来的吧，未来大律师。我去观摩观摩怎么样。”说着，又是搭肩的动作。
　　邵祈言没有立刻甩开他，而是迅速的运转大脑，权衡利弊。
　　如果他说，不许去。那么会得到怎样的答案。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去？我就是想看看啊，你怎么这么冷淡。。。等等等等。
　　最后的结果呢。。。学校的大门就那么开着，他也是会去的。
　　那如果他直接说好吧呢？他还是会去的。
　　结果一样，他决定不废话了。
　　“好吧。”
　　“好诶！”
　　邵祈言这才警觉那人的手还在自己肩膀上，这下还变成了半搂，他无奈的撤身，然后目送他出了门。
　　他懒得多问，他要去哪儿，或者别的什么，这段时间以来，邱蒋一以这种不知不觉，各个击破的功夫，融入他的生活，改变他的细节。他想起昨晚的事才发觉，最近连书都看得少了，倒是俩人彻夜长谈的机会多起来，尽管。。。想到这儿他不禁嘴角上扬，那个提议聊天的人总是先他一步昏睡过去。
　　有一天，他们聊起小时候的事情，居然也有相似的处境。
　　邵祈言由于少言寡语，不爱和人接触，小时候少有玩伴，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家学习或者在面店帮忙。而邱蒋一从小就被过度关注，不曾有参加集体活动或者体育运动之类的经验，自然也没什么朋友，大多数时间则是一个人被关在家中，写写画画，再大一点就养成了到哪儿都塞着耳机听歌的习惯。
　　邵祈言背着包，停在十字路口，等待信号灯的转换。
　　所以，他的人生中，只有一个莫伟。而邱蒋一只有宣扬。
　　他说，“他不太懂朋友，伙伴，哥们等等这些词的区别。”
　　他问他，“那你觉得你和莫伟是什么关系？”
　　“朋友吧。”
　　“我觉得应该是哥们啊。”
　　“为什么？”
　　“感觉吧。你们俩的关系比朋友更近一些。”
　　“那你和宣扬呢？”
　　“我们俩是损友。”
　　“啊？”
　　“就是基本状况下互相瞧不起互相鄙视埋汰，关键时刻才互助互爱。”
　　“这个太难懂了。”
　　“这有什么难懂的。”
　　“那你说这个损友和朋友，兄弟相比哪个更亲近，哪个更疏远？”
　　邱蒋一傻眼了。
　　“祈言，这个不是你的法律条款，不能一个案例套进一条法律法规里就知道是非对错，这是种感觉，感觉你懂么？”
　　“那咱俩是哪种关系？”
　　“兄弟啊，我不是说了么。”
　　“在没有血缘关系这个范畴里最近的那种么？”
　　邱蒋一的对啊差点脱口而出了，但是他皱眉看了邵祈言三秒，然后幽幽的说，“我要说是啊，你是不是该问我为什么把兄弟放在最亲近的范围里了，他比哥们伙伴近在什么地方了，对吧。”
　　邵祈言的惊喜溢于言表，在对方在看来却十分可恶。
　　他怒指邵祈言，“我告诉你，你别套我话！每次都被你绕来绕去，最后认输的都是我！”
　　邵祈言直到现在想起邱蒋一当时的表情，还忍俊不禁。
　　这就是邱蒋一所说的兄弟么，有一个人相伴，聊聊心事，各抒己见，无所谓是非对错，话出口前不用多般斟酌，偶尔互相耶律，也难免措辞不当，但从不真正把把那些放在心上。记得的，只有对方的好处，只有那些对方为自己的所想所做。
　　这样的感觉对于他来说太过陌生，以至于接受起来有些惶恐不安，却又暗暗期待。
　　他想起那家伙佯装认真的翻阅他的专业书籍，遇到不明白的字汇一一问他时的样子，即无知又好笑。
　　他又何尝不是，有过那么一点冲动，在那家伙塞着耳机听音乐时，想顺手拔下来一只，欣赏下那份美妙。
　　真是始料未及的有趣变化。
　　校园里和人擦身而过，那人的背影竟然有点像他，他晃神，或是有点期待他的到来了。。。
　　邵祈言的学校——青凡师大位于青凡城市的西北侧，环境清幽，而城市东南角上，那片靠海的地方——一个废弃的港口——邱蒋一心心念念要去的地方——青港。
　　来到青凡之前他细查了这一带的状况。
　　二十年前政府推行改建政策，原来的小渔村集体搬迁，修缮港口，高地上的渔村小学改建为青凡女校。二十年光景飞逝，港口已然荒废，只剩破败朽腐的弃船，伴着浅滩废港。而女校也已搬走，荒废的旧校舍周围草木丛生，早已没了昔日的温婉景象。
　　据说，最开始来到这儿的，是青凡的一名摄影师。他在给一对新婚夫妇拍摄婚纱照的时候来到这里，在港口，海边，栈道和旧校区里取景，气氛怀旧清新，照片放到网上后，火了起来。往后，很多情侣来了，很多摄影爱好者也来了，再往后甚至有驴友造访，青港一度成为观光大热。但毕竟资源有限，政府重视程度又不足，再加上没人维护管理，辅助设施少等因素，这里在火了不到两年之后，又渐渐萧条，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老旧模样。
　　邱蒋一在晌午时刻来到这里，现在正站在斑驳镂空的栈道上，有一点和煦的风吹来，很大的阳光让人睁不开眼，他昂头回望了一下身后的旧校舍，弯身将手臂中的白菊置于脚边的木板上，坐下来。
　　他终于来了，本来以为会先来的地方，阴差阳错，过了一个月才走到这里。
　　他虚着眼睛看远方，向着海面的方向，正前方还能依稀看见礁石的黑影，他把下巴抵在膝盖上，手指触到白菊，“阿姨，你好！我是邱蒋一，我来看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