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堂异闻录》扑腾扑腾飞

5、口令

　　东哥八十年代当过兵，一跟我们这帮小年轻喝酒，就必然要提当年他在军营里的峥嵘岁月。
　　我们都已经习惯他这点了。
　　东哥人随和，说话有趣，并不以长辈的身份来压我们，一个酒桌上喝酒吃菜，气氛也就分外融洽，什么都能聊得起来。

　　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刚进千禧年没多久，网络上盛行恐怖段子。
　　什么拖把人头，锁眼里的红眼睛……有的还把某公交车事件拿出来重新炒一炒编故事……
　　我们这帮大学生自然不信这个，但是人对于恐怖的事通常都有一种偷窥欲，越荒谬，往往还越想听。东哥的话匣子，也就是被我们这么打开的。
　　那天大家聚在一起吃烤串喝啤酒，忘了是谁提了一句，说东哥你在军营里，肯定会遇到什么灵异事件吧？听说军营很邪的耶！

　　当时我瞅见东哥夹着烟的手指颤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耸耸肩，笑道：“其实是有那么一件事，我很在意。原本还以为那件事这辈子都会烂在我肚子里来着……既然你们问了，也是缘分，我就讲讲好了。”
　　说罢，东哥掐灭烟头，一心一意地讲起他的经历来。

　　他当兵的那个驻扎点，建筑全是民国时期留下的，少不了同袍之间，会说些神神怪怪的八卦。
　　比如抗（）日（）战（）争时期，某个国（）民（）党少尉，为了对敌时不逃跑，干脆把自己锁在机关枪边上，连钥匙都扔了……所以每到他殉难的那天，枪械就总会出问题。还有营房熄灯的时间，比规制要早了整整一个小时，熄灯后绝对不能出营房区域乱逛，否则会遇到不干净的东西。再要么就是某片荒地据传是日（）军的乱葬岗，每到月朗星稀，总能听到有人用日语唱着思乡的歌……
　　自然这些只是战士们茶余饭后当消遣编出来的鬼故事，东哥也没有真信。国民党少尉根本不存在，营房熄灯早，也是因为此地供电不易，至于乱葬岗，连本地老乡都不知道，那就更不可能是真事了。
　　军营生活就是这样，怪力乱神为无（）产（）阶（）级（）专（）政服务，人民子弟兵到哪儿都战无不胜。

　　鬼故事千千万都是假的，只有一个故事似乎半真半假。
　　说是故事，也不确切，倒更像是一种训诫。
　　老兵们总要对那些新兵蛋子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晚上放夜哨站岗，精神一定打足，招子一定放亮……最重要的是，谁也别忘记口令！否则……”
　　否则之后的内容有好几个版本，传诵最多的版本就是：

　　否则，万一遇到那个戴着太阳徽章的军官，你背不出口令，当心他摘下自己的人头，腔子里冒血地把你吓死！！！

　　说真的，他们谁也不信，尤其是东哥。
　　东哥自小就跟大山里混，什么怪事儿没见过？熊瞎子见过，狼崽子见过，赤练蛇见过……他还就真挺想见识见识那个据说头颅会飞起来喷血吓人的军官。
　　当然，他还是把这个告诫当成了故事，一阵耳旁风，吹过就算完。

　　所以，后来东哥才真的被吓惨了。
　　越不信什么，什么才越往你眼前出溜。

　　那是一个晴朗的夏夜，晚风吹拂，蝉儿鸣叫，空气里花香袭人……在这样的夜晚站岗，好处是惬意，坏处就是容易打瞌睡。
　　东哥端着枪站在岗亭里。好几次他都努力把自己的意识从越来越浓的睡意里拽回来……终于，东哥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立正！！！”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男声近在咫尺，沙哑而充满威严。
　　东哥一激灵，毕竟也是受过训练的人，立刻两腿一并，身子一挺，“啪”地敬了个军礼：“首长好！！！请首长指示！！！”声音洪亮地回应着。
　　“口令！！！”

　　夜哨巡查要对口令，如果哨兵对不上口令，会受到上级这样或者那样的处罚。这是题中应有之义，所以东哥那天晚上就像以往放哨一样，把口令背了个滚瓜烂熟。
　　可面对眼前这位军官，他却无法从容作答了。
　　看对方的军装，的确是军官无疑，可那制式却有点奇怪……军官是个瘦高个，目光矍铄但却面色苍白……随着东哥视线下意识地下移，他终于看见……
　　军官胸口，别着那枚大家嘴里都在说的“太阳徽章”！！！

　　对，太阳徽章……
　　青天白日满地红！！！！！

　　这是东哥人生中经历的最恐怖最令他紧张的一夜……
　　他搜索着自己的记忆，希望能够明确地将那句口令答复给这位军官。
　　可话到嘴边，却变得磕磕巴巴，断断续续……一边说，东哥一边盯着军官的脖子，生怕真如老兵们所说，他的头会突然飞起来，然后从脖子里喷出鲜红的血。
　　或许是心理作用，此时军官的表情也微妙起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汗如雨下的东哥。

　　终于，东哥准确无误地背出了那条不算短的口令。

　　只见军官唇边露出微笑，他后退一步，向东哥行了一个非常标准的军礼。
　　“同志辛苦了！！！”
　　说罢，他的身形渐渐淡去，最后，就像青烟一般，消散在这个夏风沉醉的夜晚。

　　…………

　　东哥讲完故事，重新将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又长长吐出。
　　“以后呢，”他意犹未尽地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口令，再长的也没有忘记。”

作者有话说

　　特早的一个台湾鬼故事，不知道现在网上还有没有在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