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柳条篮与馄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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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上海人，不会说上海话。
可我这回要讲的故事，就发生在上海……民国的上海。
听老人回忆过，说1949年建国第一个五年计划之后，经济虽然得到发展，可人民的生活水平到底还是比不上1937年之前。
那年头大学□□月薪能拿两三百块银洋；两个银洋可以买一大袋绿桃牌白面；可以买一个月烧的过冬碳；可以叫一桌燕翅席；可以做一身呢子大衣……
一个银洋，能换一百三十七个铜子，十个铜子在北平能买一副焦圈儿，在上海，那就是一碗馄饨。
总之，二三十年代的上海，物价还没现在这么贵。
不过说到底，无论在哪个时代，也都有穷人存在，这是毫无疑问的。
既然说到这些个老黄历，就不能不提馄饨。
老上海最有感觉的，就是那些走街串巷叫卖着的馄饨挑子。小贩们挑着家伙事儿，手里一边咯咯咯地敲着小竹片，嘴里一边喊：“虾肉馄饨面~~~~~”余韵悠长，骨汤鲜香。傍晚时分，还来不及吃夜饭的人一听见这声喊，就都上了心。谁家的小小子儿，也少不得要跟妈妈磨上一角钱，跳着脚跑出去，吃上一碗又香又热乎的馄饨。
上好的大骨汤里挤着一朵朵白云也似的馄饨，再撒上虾米皮和香菜末，甭提有多美了！
馄饨不是什么值钱的吃食，可小街小巷的老百姓却都爱它。因为它便宜，好吃。
这么好吃的馄饨，梁子打小儿就跟着爷爷一起卖。后来爷爷走不动路了，他就接下生意，继续卖馄饨。这在梁子看来，就是祖业，继承祖业是他份内的事儿。
顾客，梁子见过许许多多。
有银行的办事员，有巡捕房的巡捕，有洋学堂的学生，有抽个空吃晚饭的黄包车夫，还有赶场的舞女和戏子……梁子的眼里挤满了大上海的三教九流，而他只卖馄饨，也只看得到馄饨。
不过也不是没有印象深刻的吃主儿，我想每个小贩心里都有那么几个罢。拿梁子来说，他最常去的那条弄堂里，就有那么一户人家。每天晚上八九点，梁子打里头吆喝着经过，就会有一个清脆而不失柔婉的女声将他叫住。
“哎！来一碗馄饨！”她总这么召唤。
然后，用一条长长的手帕巾，自那个破破烂烂年久失修的小窗口里，送出一只柳条篮下来。
淡红色的手帕巾，系在翠绿的篮子提手上……第一次见到时，梁子眼前一亮，整个人说不出来的舒服。
窗口边站着位年轻姑娘，很白，很俊俏……淡蓝衫子黑发辫，是个学生打扮。
她身旁也有个学生样子的青年。
梁子把一角钱从柳条篮里取出，再将一碗馄饨放入。姑娘小心翼翼地将篮子提上去，然后像得着一件珍贵宝贝似的，把碗端给青年。青年推过去，姑娘摇摇头，又推过来……后来推着推着，青年一边笑，一边拿了瓷勺，舀起一只馄饨，硬送到姑娘唇边……
看样子，他俩是真的穷。穷得一顿晚饭只能两人分吃一碗馄饨。
从那次起，梁子固定地做起了这对年轻人的生意。
每天晚上，都是八九点钟；每次，都是淡红手帕翠绿柳条篮；然后，梁子都看着这一男一女说说笑笑地在窗台边吃完馄饨，再用柳条篮把空碗还给他。
或许，这对青年是不顾家人反对私奔出来的吧？既私奔了，又没有生计可以糊口，想必所有艰难就源于此。
梁子动了恻隐的心，每回再添盛馄饨的时候，他都会悄悄多加一两个馄饨少放一勺汤……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想让两个年轻人稍微吃饱一点，在窗台边，时间吃得稍微久一点。
因为，他看着他俩，心中觉得温暖。
这个故事是悲伤的，因为就这样过了一年多，青年死了。
梁子也是从街坊唠闲嗑的只言片语里听说的。说是什么肺痨。又说，什么他乡下做财主的老爹亲自来把儿子的遗体领走。
总之，一个疼爱着妻子的年轻人，就那样走了。
梁子很伤心。
他心中想，不管如何，那窗口里出现的，从此将只会是那姑娘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她还会来买他的馄饨吗？
姑娘像以往一样，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叫住了梁子。
“哎！来一碗馄饨！”她仍旧这样召唤。
窗口露出淡红手帕系着的翠绿柳条篮……
“好嘞！”梁子麻利地往碗里盛着馄饨……锅里升腾起的蒸汽濡湿了他的眼，他往云朵般的馄饨上撒着虾米皮儿，撒着香菜末，撒着白芝麻……
他不会告诉姑娘，他哭了。
姑娘每一晚，都从梁子这里买一碗馄饨……每一次，她都用淡红手帕巾，系在翠绿的篮子提手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篮子提上去，再然后，她将那碗馄饨搁在窗台上，默默吃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梁子就好像同姑娘达成了默契似的，在完成某种纪念，履行一次祭奠，彼此心照不宣。
这馄饨一卖就是二十年。
后来，梁子走了。同行说，他是伤心伤的。
为什么会伤心呢？
据知情人讲……
有一天，梁子的熟客，粮食店的老板去他那里吃馄饨。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篇儿。
“梁子，其实咱们这条弄里，也有着几桩惨事哩……就说这楼二层的那户人家吧！这二十年来一直空着，你知道为什么空着吗？……先前的房客是对儿私奔的学生，男的得了肺痨，女的就殉情了……嘿！你可不知道，当时我就是冲进屋子去的一个，那满屋子的碳气哦！……这房子谁还敢租！？我只能劝房东……”
粮食店老板兴致勃勃地描述着，形容着……可他绝没有留意到，梁子的眼神早已空了……
之后梁子就那么消失了。
临走前，他对一个小贩说，他伤心，他下半辈子，再也不卖馄饨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柳条篮与馄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