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引》流年织锦

6、六

　　六．
　　辛夷昏迷了七天七夜。
　　醒来的时候正好见到景深只着了白色的中衣，单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支在床边的桌案上，撑着自己的额。乌发从指间流泻下来，眼睫阖上了，仍微微抖动着。
　　黑白相衬，如同恣意泼墨的山水画，古朴雅致，清新脱俗。
　　即使看着他，她仍觉得梦中的伤痛还未褪去，于是不适地动了动身子。景深惊觉，张开了漆黑无波的眸子看着她。
　　辛夷被他深深的眸光弄得无措，想出声，却觉得喉咙肿着，几乎发不出声音。
　　他……看上去……辛夷觉得脑袋生疼。她记起夏后开了，却觉得像前世那么远，那个偏执的司空若闲也跟她判若两人。
　　但是，她还是想不起，他是谁。
　　门外老头子敲着门，她是神医钟天放的唯一弟子。
　　“辛夷，记起来了么？”他替她诊脉，“……何苦呢？”
　　她酝酿了一下，才问：“后开……他怎么样了？”
　　老头子变了脸色，放下她的手，寒声道：“丫头不必念着他！已被我这惹人怨恨的老头子结果了！”
　　没有想象中的心跳剧烈，她只是觉得，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连受伤承了自己的情，都不愿接受自己半分。直到最后一次，再无他法，她瞒过师父，用红袖添香以命换命。
　　喝下炼成的毒，她把内力全数传给夏后开，两人发丝相结，他的外伤飞速痊愈，而她的肌肤渐渐开裂，箭伤那么深，难止的鲜血喷涌而出，青竹榻瞬间被血染红。她反手扣住大穴止血，对着夏后开道：“夏……公子……若闲恐怕……再帮不了你……”断续说完，她转头，“去……红豆居……”
　　辛夷不知道老头子是什么时候走的，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沉默不语的陈设。
　　难辨心里是什么滋味，曾经无悔的感觉都消失殆尽。错了吗？她是医者，也是一个女孩子，起初是毫无私心地救治一个人，到后来不顾一切地去爱他，即使那个人在别人看来是重犯也好，是反贼也好。似乎这些都没有错，她却再无法觉得这是顺理成章的。

　　三日后。
　　七夕节在日暮溪边的纸船和花灯里如约而至。
　　辛夷由两个丫环陪同着，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逛。河边正好有卖花灯的，她也不禁想买一盏，才要挑选，旁边就挤来一双人，女的拽住男的衣袖，娇声央他买盏灯。
　　“夫君，今日过节，我们买一盏吧，好教我替你放河灯呀！”
　　男的像是被她弄得无法，却宠溺地摸出铜板来，让女的去挑。
　　辛夷下意识退后一步，正打算离去，却瞧见不远处另一个摊上，一个黑衣青年煞是眼熟。青年臂弯中搭了一只少女的手，粉桃色的衣袖非常精美。
　　正是景深带了佳人出来放河灯。
　　她原本还觉得讶异，景深二十出头的年纪，府上却连内室都没有，如今看来，是她未留意罢了。放河灯，本是七夕时候，女子为心仪之人所为之事。
　　辛夷付了钱，随意买了盏普通的莲花模样的，向河边走去。
　　河边被女孩子和少妇占据着，灯火零零。有些人由男子陪同，还有些是结伴而来的，辛夷想走上前去，不知被谁狠狠一挤，便要落入水里去。
　　情急间她下意识提息，而内力早已荡然无存。
　　女孩子的身影直直向河灯间坠去，水花溅起，在跳动的灯火里明灭不已，这才有人惊呼：“救命！有人落水了！”
　　辛夷不会凫水，也没有挣扎的心情，脑袋还浮在水上时就听见岸边大声吵闹，依稀是陪同的丫环央人救她。渐渐地，水没过耳际，长发浮起在水面上。
　　灯火犹闪动着，她却想起一张不甚明晰的脸。
　　恍惚中，有人一把抱起她，空气涌入胸中，引得阵阵钝痛。
　　“他根本没死！你这样子寻死，又见得着谁！”那人怒道。
　　后开没死……没有死，又怎么样呢？
　　死过一次的人，是她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