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梦》葱田海参

6、06. 日历 “过来帮爸

　　“过来帮爸爸翻一下日历。记住，一次只能翻一张，千万不能错啊。”

　　我遵照爸爸的话，把日历小心翼翼地翻过去一张。薄如蝉翼的纸张，几乎不存在重量。12之后是13，准确无误。

　　11月13日，今天是我的14岁生日，第一次亲手触摸日历的纸张。爸爸说我已经长大，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了。

　　我的手指仍然停留在日历上，纸张的触感让我有点依依不舍。

　　“好了，可以了，你做得很好。”爸爸说着，我很自觉地把手移开了。那本平平无奇的日历，又被重新锁进密不透风的透明塑料罩里。

　　锁上的金属条发出完美的吻合对接声。

　　钥匙在爸爸的手上犹豫了片刻，最终滑落在我手中，金属的体温暖暖的。

　　“从今天起，你就是钥匙的保管人。以后每天都要负责准时把日历翻页，记住不能马虎大意，不能出错。”

　　爸爸语重心长地交待着，我抬头看着塑料罩内日历里静止的时间。

　　1996年11月13日，纸张上平凡的一天。

　　在我家阁楼里，有两个高大的红木柜子。

　　9岁那年，爸爸领着我上去阁楼，拧开结实的铁门，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两个柜子，比那时的我高出好多。

　　爸爸用钥匙打开其中一个柜子的门，把昨天刚翻到尽头的日历轻轻地放在最上方。

　　柜子里的空间被占去了大半，弥漫着一股纸张的气味。由下往上整齐地堆叠着很多本日历，看上去跟全新的没什么区别。

　　我尝试去数一共有多少本，但数着数着就会忘记到哪里了，不得不重新来过。

　　“爸爸，这里怎么这么多日历，以前爷爷是卖日历的吗？”

　　“这里都是以前用过的日历，有多少本我也没仔细数过，不过，似乎从你爷爷的爸爸，或者更早之前就有了。”

　　他把柜子又重新锁上，打开了旁边一个一模一样的柜子。

　　“其实爸爸也不是知道得很多，从你爷爷那接手这两个柜子时，他也没有说得很清楚。”

　　另一个柜子的门在我面前完全打开了，空荡荡的十分冷清，角落里躺着一叠未开封的日历。

　　“这是以后要用到的日历。”爸爸拿起一本，小心地撕去包裹着日历的塑胶纸，打开第一页，一个巨大的“1”静静地躺着，解开封印的时间齿轮开始转动。

　　“可是，以后的日历怎么这么少？要是有一天用完了怎么办？”我问。

　　“用完了，”爸爸沉默了，我紧张地等着下文。

　　“柜子就可以用来装你的衣服和玩具了。”他接着说。

　　可是我觉得这个柜子看上去太笨重了，而且颜色太深，不喜欢。

　　“柜子那么高，我放个玩具还得搬个凳子，好麻烦啊。”

　　爸爸锁好柜子，把钥匙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拍了一下我的头：“笨蛋，到时你就长高的了。”

　　我想想也是，于是跟在爸爸身后离开阁楼了。

　　很快，我长大了，在大城市里有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娶到了一个漂亮的妻子，不久前儿子也出生了。

　　定居在大城市后，我把两个大柜子也从乡下搬过来，每天重复着爸爸以前的任务，准时并毫无差错地翻动着日历的纸张。

　　刚开始，妻子对我如此郑重其事对待一本日历感到十分不解，久而久之就见怪不怪了。其实，我自身也不明白这一行为的意义所在，只是不知不觉就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

　　简单而平凡的重复，或许世间事大抵如此，不需要理由。

　　今天，我又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了一本日历。原本很冷清的柜子，这下埋藏在彻底的沉默当中了。

　　考虑了一下，还是跟以前一样把它锁好吧。

　　我的手掌上放着366天的重量，一年的存在感是这么的微弱。这是最后一本日历了。

　　翻开第一页，9岁当年第一次阁楼上的对话仿昨是昨天发生的事，可现在的我已经是不用踮起脚也能摸到柜子顶部了。

　　那年提出的一个问题，爸爸也没有认真回答，就那样不了了之。

　　我把昨天刚完成使命的旧日历锁到旁边的柜子里，小时候看上去快要摆满的柜子，现在似乎变得没那么拥挤。最顶端的那本离柜顶还有一段挺充裕的空间，等待着不会到来的填充物。如果摆在这里的是人类的历史，那么，它要到此为止，我也无能为力了。

　　什么奇怪的想法嘛，不过是几本日历。

　　回到客厅，把墙上的透明塑料罩摘下来，刚要把新的日历挂上去。突然，从厨房里传来了妻子尖厉的叫声，随后，一堆玻璃器皿猛烈撞击地面，瞬时粉身碎骨。

　　怎么回事了？我赶紧跑到厨房，地面上一片狼藉，妻子呆立在玻璃碎片中，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好可怕啊，刚才有个蟑螂爬到我的肩膀上，我一紧张，手就不小心松开了……”她说。

　　原来如此。

　　“没受伤吧？手和脚没被划到吧？”

　　“没事，可惜杯子都摔破了……”

　　“几个杯子就算了，人没事就好了。”我扶着她离开地上的碎片，让她坐到一旁休息一下，然后拿来扫把清理了地面。

　　“那个，蟑螂还在不在……？”她依然心有余悸。

　　“没看见呢，可能刚才被你吓跑了，地板上连一条蟑螂腿都没看到。”我把东西收拾好，又重新回到客厅继续刚才的事情。

　　嗯？可是日历哪里去了？刚才明明放在凳子上的。

　　不远处，3岁的儿子似乎在津津有味地吃着什么。我走过去一看，他口里塞着一团纸，两只小手掌和面颊上，沾满了黏腻的口水，旁边的地板上还铺撒着几块纸的碎片。

　　“你这个笨蛋，这有什么好吃的，不能吃，快吐出来。”我把手指小心地伸进他嘴巴，掏出里面的纸，并仔细检查口里还有没有其它的异物。

　　我手上的纸团已被口水完全浸透，失去了纸张的爽脆，想把它重新铺展开来，却在用力的瞬间撕下了一片粗糙的纸屑。看来只好扔掉了。

　　另外，地板上被撕下来的日历碎片，相互交融在一起，己经无法区分昨天今天和明天了。

　　我检查了一下刚接受完儿子折磨的日历，前面弄得皱巴巴的，幸好还能看。后面缺失的几页，就是刚才差点成为他腹中之物的受害者了。

　　稍微抚平了上面的皱褶，翻开了第一页，还是把它锁进墙上的塑料罩里。

　　可是，那个巨大的“1”字似乎站得有气无力，连顶端小小的“2012”，也显得有点愁眉苦脸。

　　如果这一年过得不顺利，那就只能怪你了。我在心里默默地对着日历说。

　　虽然，这个世界上到处依然天灾人祸不断，但是，我身边的时间仍像湖水一样静静流淌，很快就要到一年的尽头了。

　　日历也提前翻到尽头了，12月21日，今天是最后一页。本应在后面还有的几页，年初时被儿子“吃”了。

　　听说今天是世界末日。

　　太阳下山，天黑了。我跟往常一样准时下班回家，吃完饭看看书，跟妻子和儿子聊一下天，没什么事就早早睡觉了。

　　如果真的是世界末日，那么明天就不用思考21日以后的日历怎么办了，倒不赖。不知不觉我就睡着了。

　　明天，太阳将照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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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爷爷的日记到这里就没有了。”小林合上本子，有点失望地跟旁边的好朋友说。

　　“对啊，有点莫名其妙的。可能这就叫代沟吧哈哈。”朋友附和着。

　　“可是，你说太阳是什么样子的呢？”

　　“不知道啊，我也没见过呢。”

　　“哎，不管了，你饿了没？现在几点了？”小林问。

　　朋友低下头看了看手上的电子表。

　　“嗯，333245时46分，21日，12月，2012年。”

　　“的确到时间吃饭了，我们走吧。”

　　——如果这天是世界末日，就让我们把这天无限延长吧，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