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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洗手池 “怎么又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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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又这样了,真麻烦啊。”
我前面的女孩嘀咕着,拿着饭盒往洗手间方向走去了。
走近一看,洗手池堵住了。铺在底下的一层淡黄液体泛着油光,上面还漂浮着几根面条。
公司的员工宿舍没有独立的洗手间,上厕所或者洗澡,得跑到上面一层的公共浴室或洗手间里。因此,有很多人图方便,一些小件的东西都喜欢拿到这层楼梯口的洗手台上洗。
虽然我刚毕业来到这里不久,但已经听到不少人对这里的公共设施有所抱怨。
的确是挺麻烦啊。
我盯着洗手台上静止的水面,突然产生一种冲动。于是伸出手,把里面的漂浮物捞起来。过了一会儿,水面上形成了小小的漩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积水褪去,金属池底反射着银色的光。
把手里的残渣拿到几步以外的垃圾桶里扔掉,我返回洗手池边仔细的冲洗双手。关上水龙头,凝视着漩涡把水逐渐吸走,很快又恢复平静了。
“谢谢。”
嗯?
我环视四方,身边没有一个人。
洗手池的排水口,几个整齐的小洞通往黑暗的世界,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窥视着。
应该是听错了吧。
我回到宿舍,在白纸上写着“请勿在此倒食物残渣”几个大字,贴到水龙头旁边。
这种生硬的标语不见得会立竿见影,只希望能潜移默化给人灌输这个意识。例如,现实中就有不少人对我们一些课本上所说的,表示深信不疑。
过几天,洗手池又堵住了。
积水比上次多,颜色也更加深,罪魁祸首除了上次的面条,还多了米饭、菜叶、茶叶这几个新面孔。上次贴的那张纸,也被溅上了发黄发黑的液体,几天内已是风烛残年。
真是的。
我从宿舍拿来胶袋,徒手伸进池里,把里面积聚的垃圾一一掏出,扔到袋子里。
有两三名同事经过,看到我这难以理解的举动,都说了句:“大热天的,辛苦你了。”就离开了。
这次花费的时间比上次长,幸好,只是池面上的排水口被塞住了,没有异物进入下面的排水管里,不然就不是我能力范畴了。
洗完手,关上水龙头。
“谢谢。”
又来了,这次,真的不是听错了。
“没关系。”我对着洗手池轻声地说了句。
但排水孔黑漆漆的小孔,只散发出无边无际的沉默。
我像一个自言自语的怪人吗?
“真的很感谢你。”
正当我内心为这个问题纠结之际,洗手池的回答打消了我所有疑虑。
可是,这世界上有会说话的洗手池吗?
我蹲下观察底下的排水管,延绵细长,无处藏身,也不知通往何方。
再环视四周,除了我没有看见其他人了。
“你是谁?”我看着排水口,试探着问。
又是沉默,真是害羞的洗手池。
“我也不知道,我一直住在这里。”它终于回答我了。
“那你呆在里面干什么呢?不无聊吗?”
“我在这里喝水,水也有各种味道的。无聊是什么?”
“就是不知道可以做什么有意义的事情来打发时间吧。”
“意义和时间又是什么?”
我突然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似乎继续解释,也只会牵涉更多抽象的名词,而这对一个洗手池来说,似乎太苛刻了。
还是留着以后慢慢说吧。
“我先走了。”
“嗯,再见。”洗手池很有礼貌地说。
隔三差五,洗手池就会被堵塞一次。我也已经习惯了,定时给它清理,也列入了日常事务当中。
每次看见它从奄奄一息中恢复气息,我紧绷的心也得以安定下来了。其实,它也不是区区几根面条就可击垮的泛泛之辈。
我性格比较内向,跟同事也没有太多交流。有时想加入他们的谈话,但话题的乐趣何在,我总是无法理解。
跟洗手池聊天,我却感到十分开心。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说话,有时候解释一个词语就花很长时间。可能感到的所谓投契,只是我一厢情愿吧。
为了不使自己看上去在自言自语,每次跟洗手池聊天,我都会把手机贴在耳边,装作是远方某个亲朋知己的来电。
洗手池也逐渐理解一些抽象的名词,例如:快乐、孤独、难过、音乐……在给我的一些答复中,甚至能正确使用这些词语。如果用海绵吸水来形容一个洗手池的学习能力,我想也是挺真诚的。
在那无法窥视的黑暗中,跟我对话的这个实体到底是什么,其实这已经不重要了。我只是需要一个倾听的对象。
过几天,公司总部所在的另一个城市要开展览会,由于我平时工作很勤快认真,部门领导打算带我一起过去,作为她的随行助手。
临走前一天,我特地跟洗手池告别,但是它的声音中似乎隐藏着些许不安。
出差的这几天,在展览会几乎整天都要跑来跑去,帮忙搜集各种资料,见到客户还得挂上职业性的笑容,脸部都快僵硬了,真的好累。
晚上回到酒店里,站在窗边眺望漆黑的天空,拿着手机,想找谁倾诉一天的心情。但我只想到了洗手池。
日子过得好慢,展览会终于结束了。
我回到宿舍,走到楼梯口,双腿就僵硬得难以迈步。
洗手池上的积水已发黑,散发出一股腐烂气味。蚊子的幼虫在上面漂浮着,上空还有几只盘旋的苍蝇。
简直惨不忍睹。
我问从身旁经过的人,她说:“哎,这洗手池都堵塞好多天了,一直都没人管,臭死了。”
说完,她捂着鼻子逃跑似地走了。
把行李放好在宿舍后,我赶紧在附近的小卖部里买了一双胶手套,拿着袋子来到洗手池边开始清理。
手插入水中,即使隔着橡胶手套,也能确切地感受到黏腻的触感,像章鱼的吸盘一样紧紧抓住你,几乎窒息。
从底下捞出的沉积物已经发黑,我忍受着难闻的气味,一点一点地装到塑料袋子里。其中,好像还有一只小老鼠的尸体。
路过的人到底以什么表情看着我,也完全不重要了。我只想把压迫在它身上的痛苦全部移除。
脏水逐渐形成漩涡,被吸入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啊,糟糕,我不应该直接这样把水排走的。还记得,它跟我说过关于水的味道的感受。
这样的水,能称之为水吗?
我打开水龙头,清澈的水流冲刷着池壁,很快,洗手池又回复以前的光洁面貌了。
可是,这次我没有听到那声“谢谢”。
可能它累了吧,也对,我也累了,今天就先好好休息吧。
“再见。”我跟它说。
没有答复。
第二天,第三天,我拿着电话站在洗手池边,滔滔不绝地回忆这几天的感受,但是它给我的答复只有沉默。
第四天,情况也一样,我感到一股巨大的失落感,跟它说了声再见,正要转身离开。
“再见。”
这几天来它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我很激动,马上返回洗手池边:“你还在啊,担心死我了,最近很累吗?对不起,我离开这么久。”
“嗯,没关系,是有点累。”简洁的回答,依然是洗手池的一贯作风。但是,好像没那么热情了?
不可能吧。我再次跟它道别,回到房间里休息了。
之后的日子里,我还是跟以前那样,到了晚上就拿着电话站在洗手池旁,向它汇报我一天的心情和想法。
“嗯”、“对的”、“好”……它的回应比以前更加精简了,但是没关系,只要我说出来的话,有一个可以专心倾听的对象就足够了。而且,它只不过是一个洗手池。
可是长久如此,我开始很在意洗手池的态度了。洗手池的态度,别人听到了肯定觉得我疯了。
它是不是不想理我了?这个想法竟然会让我如此不安。
白天我可以戴上面具,像一个与世隔绝的人那样,勤勤勉勉耕耘自己的土地。到了晚上,却只想放松心情,在一个真诚的倾听对象面前畅所欲言。
“你最近变得好奇怪。”我跟它说。
“是吗。”
“我做错什么吗?是因为那次出差离开太久,让你遭遇上这么难受的事情吗?真的很对不起,其实我也不愿意看见那样的事情发生。”
“嗯。”
“不能像以前那样好好说话吗?还是你已经忘记了很多词语,要不我重新教你?”
“哦。”
“……”
无法再接下去了,彻底的自言自语,我真的不擅长。
这几天,我没有找洗手池聊天了。同事举行的聚会也不去,下班也故意很迟走,把很多期限还挺远的任务也完成了。
我不想跟人交流,也害怕一个人闲着时会胡思乱想,所以只能不停让工作填满生活的缝隙,直到筋疲力尽,能够倒头就睡为止。
“你有兴趣到总公司去工作吗?”某天早上,部门领导这么跟我说。
她刚好接到调配的通知,另外可以带一名助手一起过去。看我平时工作挺认真,配合得也挺不错,就来问一下我的意愿。
老实说,总公司所在的城市更加繁华,发展空间也大,在这里工作的人,无非就是为了能调配到总公司而努力拼搏。
对于人生未来,都是极好的机会。
但是我没有马上回答。
当晚,我又来到洗手池边,这次没有拿手机装作打电话。
“我要离开这个城市,到别的地方去了。”我低下头,直接对着排水孔说。
它没有回答。
我继续说:“离开了,我就不会再回来了。”
“嗯。”
等来的,只有冰冷的一个字的回答,这倒也蛮符合它本身的金属属性。
“再见了。”
“嗯。”
我觉得好难受。
早上,我向部门领导说,很乐意跟她一起到总公司。
一个星期后,我们坐上了飞往另一个城市的飞机。
最后一天提着行李离开时,我特地站在洗手池前,跟它说了声再见。
然而,它也只是回复了一句毫无感情起伏的再见。
如果它当初让我不要走,我可能会留下来。
留下来?为了一个洗手池,你疯了啊?
可能我真的是。
到了总公司,活跃的气氛让人耳目一新。
我尝试去参与同事间的谈话,理解他们的话题和兴趣,他们也很热情地接受了我这个新人。
也久违地站在镜子前,仔细端详自己的外表,才发现发型是这么不修边幅,衣着是这么过时土气。
改变。
以全新形象站在人前的那一天,受到了大家的赞美,才发现以前实在是太封闭自我了。
我继续认真工作,真诚待人,事业上一帆风顺。
我认识了附近一家公司一个挺不错的男孩,很快就恋爱,结婚了。
一路走来无风无雨,但是,我总觉得缺失了一些什么。
某天,我接到了出差的任务,地点正是当年待过的分公司。
“你也好久没回去了吧,回去顺便探望老朋友也好啊。”上司这么对我说。
探望老朋友,也好。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上了飞机。
阔别已久的员工宿舍又出现在我面前,外表看上去,涂了一层油漆翻新以外,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我走上了楼梯。
洗手池原来的位置,现在已经空无一物。
我问经过的人,记不记得这里曾经有一个洗手池。
她想了一会儿,说:“好像是的,听说大概几年前吧,嗯……有一天晚上突然爆水管,而且排水口那里往回流出了很多脏水,似乎是彻底坏了,于是就找人拆了。听说这洗手池也经常堵塞,真麻烦,拆了也好。”
拆了也好。
我知道,随着洗手池的消失,我过去的什么东西似乎也跟着一同消失了。
可是内心却前所未有地感到释然。
那天晚上,一定是它在以独特的方式跟我在道别。
电话响了,是他打来的。
我按下接听键,走下楼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