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梦》葱田海参

7、07. 卸妆 镜子中，里

　　镜子中，里子正往脸上涂抹着一种特殊的液体，稍作按摩后，从颧骨位置上摘下来一颗大黑痣。很快，贴在嘴唇上方浅浅的汗毛也被拿下来放在了一旁，接下来是眼睛下方松弛发黑的一小片皮肤也被揭下来了。

　　这并非一种全新的美容特效药，如你所见，从里子脸上取下来的物体都是假的，它们原本就不属于这张脸。

　　所以，很明显，这些都是里子乔装打扮的一些小道具，正在被逐一取下。

　　难道里子是出于职业需要，或者生存必须而作的乔装打扮吗？不是的，里子并非什么情报机关的人员，当然也不可能是通缉犯，舞台演员这个假设也可以排除到一旁。里子只是一名普通的年轻女子，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处理一些简单的文书工作，过着很平凡的生活。

　　可是，今天是她生命里十分重要的一天，为此她还必须特地卸下快要跟自身融为一体的装扮。

　　这是里子的新婚之夜。镜子里，还倒映着一个小一点的身影，在里子后方是她的丈夫。

　　不过，他是怎么理解里子这种特殊的癖好，默默地注视着，并接受这一切呢？

　　其实，这一天的这个场面，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随着卸妆进行，里子脸上的美貌就比之前增添了一点，他脸上一种赌徒般的狂喜也越来越明显。

　　相信此时此刻，在某个角落里，一定上演着相同的场面，就像一种已经蔓延的仪式。

　　所以，里子并不特别，她只是众多女孩子中十分平凡的一员。

　　回想起来，这种“仪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似乎很遥远了，但在此之前，化妆品已经在逐渐偏离我们的传统印象。

　　各种精致的粉底、色彩亮丽的眼影、鲜艳的唇膏等，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填补它们位置的就是你所看见的，里子手上拿着的假的黑痣、暗疮、眼袋、汗毛……年轻女性曾经避之不及的一切，如今堂而皇之地登上了显眼的宝座。

　　除了脸上这些小道具，先进的技术还研发出了可轻易植入和取出的假脂肪，苗条的手臂能瞬间壮如熊掌，纤细的腰身能马上生出皱褶。使用十分方便，跟假发差不多。

　　人类已经沦陷到彻底以丑为美的地步吗？不是的，正好相反。

　　社会发展至今，进化论也在忠实地履行着它的职能。由于人类是一种十分讲究视觉享受的物种，尤其是男性，所以不知不觉地女性的外貌也越来越精致姣好，近乎无可挑剔。

　　本来是值得庆贺的事情，但是由美貌诱发的犯罪，盲目的一见钟情，以及互相竞争攀比时的疲累感，对于女性来说却是新的烦恼。

　　然后，有一个研发机构，对于传统的美的追求反其道而行之，推出了一系列另类的产品，专门用于削弱女性的美貌。

　　刚开始，大家都觉得这很荒谬，并估计很快就会像一个过气的玩笑话那样销声匿迹。可是，每一个怀着试一试的心态的女性，到后来却都成为了忠实的消费者。仿佛存在一种魔力，让这种另类产品的消费者就像一个新兴宗教团体般不断壮大。

　　直到后来，要是有哪名年轻女子以原来的面貌出现在人前，反而会遭受四方的视线压力，最后也不得不顺应潮流改造自身。

　　可能每颗温柔婉约的内心中，都有一点女权主义的火光，在这股风潮之下被吹成明火，令人难以直视。即使这阵风的方向如此让人始料不及。

　　每一个刚开始时把这一切当做笑话看的男性，当发现这个笑话已经在身旁生根发芽后，他们脸上的笑容不禁凝固了。于是，他们也不得不遵守这种不成文的规定，在成婚以后才能看见妻子的真实原貌。

　　而且，既然每个女性都使自己呈现人前的面貌变得如此不堪，他们在选择时，也只好把视线移开，转而仔细倾听对方的声音，感受彼此内心的契合度，然后作出决定。

　　当然，这也成了一场赌注。他们知道，对方脸上、身上的多余部分一旦去除，必定会呈现惊人的美貌。现在，里子的丈夫就聚精会神地注视着，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巨大反差证明他精明的选择。

　　里子停下手上的动作，向着他走过来。明显看到她脸上比之前光洁很多，在橘黄的灯光下线条十分柔和。

　　“嗯，怎么突然停下来，有什么要跟我说吗？”他目不转睛看着迎面走来的里子。

　　“那个……我弄好了。”里子低着头，有点害羞。

　　他的目光停留在里子臃肿的身躯上。

　　里子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捏着手臂上松弛的脂肪，说：“这个卸不下来的，我本来就有点胖嘛，但是我知道你不会介意的。”她说完还顽皮地吐了一下舌头。

　　他顿了几秒，可是很快又伸出双手，把里子抱在怀里：“没关系，我本来喜欢的就不是你的外表，而是你的性格。”

　　然后，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映在镜子里的两个人影，和映在他脸上厚重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