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梦》葱田海参

4、04. 孩子 今天早上回

　　今天早上回到公司，照常启动电脑，打开装早餐的饭盒。

　　每天的早餐一成不变，狭窄的饭盒空间中，紧密地挨着两个馒头，两块蒸饼，和一个孩子。

　　等等……一个孩子？

　　再次低头确认。的确，今天饭盒里更加拥挤了，正是多了一个不速之客的缘故。半个手掌大小，有头，有身体，有四肢，还有面孔和表情。

　　不对，一定是我打开饭盒的方式不对。

　　把盖子重新合上，饭盒放回包里，再拿出来，打开。

　　结果还是一样。

　　算了。我抓起一个馒头，边嚼边和着水吞下去，又往口里塞了一个蒸饼，逐渐有点饱感了。

　　“妈妈。”饭盒里的孩子突然说话了，这时公司里其他人还没回来。

　　我低下头，轻声问他：“你说什么？”

　　“妈妈，”他顿了一下，“我饿。”比刚才多了两个字。

　　“你到底是谁？”

　　“妈妈，我饿。”无论我说什么，得到的答复都是这四个字。

　　“你饿的话，这里还有一个馒头和一个蒸饼，拿去吃吧。而且，我不记得昨晚有生过你。”我用手指着剩下的食物，一字一句地对他说。

　　可是，他似乎对食物不感兴趣，伸出了两条纤细脆弱的胳膊，紧紧抱住了我的手指，津津有味地舔吮着。痒痒的，像被蚊子咬的感觉。

　　大概持续了几十秒，他一副酒足饭饱的样子，以仰望星空的姿势，躺在饭盒一隅呼呼大睡。

　　或许是蝙蝠或蚊子的变异体吧。我把盖子小心地掩上，留一条缝隙透气，在上面盖上衣服，把饭盒放在一旁。

　　不久，公司有两个人回来了，走到离我最远的对角线上的位置坐下。其他人还不见身影，估计都去跑业务了。

　　中午时分，饭盒盖掉到地上，我装作是自己一时大意，马上弯下腰捡起来。这时，另外两名同事刚好动身出去吃午饭。等他们走了，我把衣服拿开，小家伙一看见我，又不断地重复着：“妈妈，我饿。”

　　我只好像今早那样，把手指递给他，痒痒的感觉又来了，还有点酥麻。不过觉得他比今天早上变大了一点，难道是错觉？而且，原本剩下的一个馒头和一个蒸饼也无影无踪了。

　　持续了一两分钟，我开始感到胸口有点郁闷，幸好他停下来了。

　　饭盒的空间对他来说似乎过于狭小，我把他转移到身旁一个空抽屉里，把刚才的衣服给他盖上。

　　去吃午饭的两名同事没有回来，估计也去见客户了吧。下午大概也只有我一个人在。

　　下午两点左右，抽屉传来异响，打开一看，小家伙醒来了，身体已经比我的手掌还大，看来早上的营养吸收得不错。

　　不出所料，他又饿了。中午吃过饭以后，现在我体力也恢复差不多。于是就让他捧着我左手的手指，而我则继续用右手拖动鼠标浏览网页。

　　好像10分钟了吧，刚才一直很专注地看一个帖子，猛然想起来。转头一看，他嘴巴周围红了，桌上放的几张资料都湿透了，我左手食指有半截在他口中被嚼成碎块。

　　“你也太贪心了吧……”

　　我把他提起来，重新塞回抽屉中，手指虽然不疼，无论如何还是得把血止住。不过这么一个齐刷刷的切口，不是一两片创可贴可以搞定的。等等，齐刷刷的？那小家伙长牙了？现在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我赶紧扯了几张纸巾捂住，可是手上的纸很快就变软变湿了。

　　“哎……办公桌都要弄脏死了。”我扫视一下桌面，把水杯的水一口气和光，往杯子里伸进那根不断淌血的手指，杯底一瞬间就看不到原来的颜色了。

　　但这不是圣杯，我也不是祭品，往里面装满血也没有意义，得想个办法止住血。

　　对了。我捧着杯子和杯子里的手走进实验室，从原料柜中拿出了一包白蜂蜡，往烧杯倒上一小把，然后在调到最大功率的电炉上加热。很快，烧杯里的固体变成粘稠的液态。我用勺子把熔化的蜂蜡一把一把往切口上涂抹，不出几下，手指头被紧紧包裹住了，经过涓细水流的冲洗，成为了一层坚固的盔甲。

　　杯子里也早已满得溢出了。奇怪的是，一点都不疼，连早上的晕眩感也丝毫不觉。

　　迅速收拾好实验室，我回到办公桌旁。小家伙已经从抽屉里爬到我的椅子上，身体也变大不少，但还是不够高，手够不着桌面上的鼠标。

　　他又饿了。

　　看看也到下班时间了，是应该吃晚饭了。桌子上的血迹凝固了不好清理，只好先拿件衣服盖住，明天再作打算吧。

　　我关掉电脑，看他脸上有点脏脏的，于是把他从椅子上抱起来，到外面的洗手间上给冲洗一下。

　　给他洗完嘴巴和脸蛋，我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牙齿，已经长整齐了，似乎比一般人锋利，那两颗突出的，与其说是虎牙，不如说是獠牙更恰当。

　　回去收拾好东西，我抱着他坐电梯下楼。虽然这栋大楼本来人就不多，可是今天却空荡荡的，就像一栋废弃了的建筑。我往外走到大街上，竟然没有看见一个行人。

　　他又啃我的肩膀了，比之前要得更深更用力。

　　“乖，别咬了，你看骨头都露出来了，要是你把我手咬断，就没办法抱你，要自己下地走路啦。”说着这句，我感到背脊上有什么缓慢而大面积地渗透出来。

　　果然这种警告对小孩子很有用，他也似乎听懂我的话，不咬我肩膀了，取而代之，伏在我的锁骨和胸口上，深深地刺入了他的獠牙。

　　我身上的皮和肉不断被他撕扯吞进肚子里，而他也变得越来越大，我那露出白骨的手臂，要承受这样的重量感到很吃力。

　　他的舌头和牙齿往我脸上贴近，我的下巴、面颊、鼻子开始变得不完整。然后，一只耳朵没了。

　　我忘记告诉他，千万别咬耳朵，因为我的耳朵没了，眼镜就会掉下来，到时就看不清路了。

　　眼前一片模糊，我不得不弯腰在低保真的地面上，艰难摸索着眼镜。
　　“啊，在这里。”

　　突然，我听到尖锐的喇叭声，有一辆大巴从旁边开来。双腿僵硬的我，拖不走这残缺的身体。可是，他从我怀里跳下来，使劲把我推到一边。朦胧之中，我看见车子撞上了他的身体，并从上面碾压过去了。

　　这时，从刚才开始一直消失的行人，从四面八方向我走来。

　　“你没事把？”

　　“幸好只擦伤了一点，真幸运啊。”

　　“怎么突然蹲下来呢，太危险了。”

　　我重新戴上眼镜，周围一双双关切的眼睛让我透不过气来。巴士司机也下车，走过来询问我的情况。

　　“啊……谢谢，我没事，可是，刚才跟我一起的孩子呢？”

　　“孩子？没有啊，只看到你一个人而已。”司机很肯定地说，为了保险起见，还特地检查了一下车底和车子周围，没有任何发现。

　　“可是，他刚才救了我……”我低声地自言自语，不想让别人听到我的声音。

　　对了，手指。

　　背向阳光，我举起今早被他咬断的手指，涂抹在上面的白蜂蜡早已在烈日下熔化，只残留一些粗糙的碎粒。而我的手指，它完好无缺的指甲还反射着健康的光泽。

　　无论如何，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