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文》暗夜一舞

3、镜子的爱情

　　是谁说，镜子照久了会照出妖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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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零零年，我得到了一份爱情。
　　冬天的一个早晨。
　　我刚到校就被叫到了学校后花园的小道旁。这里是校园的告白圣地，有点冷的空气和冷冷的满园水仙。在角落里的是一对对的情侣，大都是美女配青蛙的恋人们，可以肯定的是那些男生的成绩都很好。
　　在我们的学校里男生的分数与长像都是成反比的，谁让我所就读的是重点高校。
　　站在我面前的是隔班的男生，到底叫什么我不记得了。但是他叫我出来不会是要打架吧？我记得我好像和他没有什么恩怨情仇的。
　　站在我对面的哪个男生正在用奇异的眼神看着我，令我全身处于戒备状态，随时准备接下他的拳头。
　　突然他朝我大声的喊：“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
　　被他吓一大跳，我急急地收住将要挥出去的一拳。
　　不、不会吧？居然有男生向自己告白？我立刻想昏死过去。
　　“嗯？你……你说笑的吧？哈、哈。”我尴尬的一笑。
　　“当然不是！不信他们可以作证！”说着大概有十个人从不远的槐树下走出来站在他的身后。
　　咦？这么多人！如果我不答应的话不会是要揍我吧？
　　“不需要有这么多人来证明吧？”又不是打群架。
　　“怎么样！你愿意和我交往吗？”唉~~这个男生的告白方式真的很有问题：一不带感情，二不紧张的。我肯定他的告白绝对只是和朋友打赌而已，我又不是没有被人告白过，虽然大都是女孩子。
　　“不答应可以吗？”
　　他瞟我一眼，说：“我难道不好吗？我是级里的前十名喔。”
　　好像是吧，但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你只是不上不下的中等生而已——长得又不漂亮。”说着就示意我看看他的脸，长得不赖哦。
　　真是委屈老兄你了……
　　我往他的脸瞅了一眼，的确很阳光的，身材也不错。但、但、但还及不上我。
　　我冷笑一声，将脸转出一个斜侧三十度的角度，阳光从我的斜后方照出来，打在我的半边脸上，印出雪一样的苍白。风轻轻揉乱我整齐的发丝，撩起我梳得贴服的厚重留海，露出光洁的前额和飞斜的眉。轻挑的凤眼流转出邪媚的光，唇角微抿上挑。
　　看着眼前呆楞的人，我清楚知道自己的魅力，因为这是我每天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久久不肯离去的原因。
　　“怎样？比你好多了吧？”我放开声线，沉沉的说。
　　“妖怪！”他的声音惊恐，是受不了平凡无奇的我一下变成美丽的夜魅吧。
　　“看着。我喜欢的是狭长的凤眼，苍白如雪的肤色，深黑的柔亮发丝和艳丽的薄唇。你？哪一点有？”我冷笑一声，蹲下摘了一朵水仙，轻点一下花瓣，“你连它都不如。”说着我将花塞进他的怀里，大步离开。
　　又一个神服在我脚下的傻瓜。哦，还不知道名字呢！我轻笑着从裙兜里掏出梳子将头发梳好，微微地低下头。
　　在这一年的夏天我知道我爱上的人是自己。
　　的确，有谁比我更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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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零一年，在我爱上自己的一年后。
　　三月的一个早晨。
　　我站在镜子前，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镜中的自己。
　　突然镜子里的人朝我眨了眨眼睛。我吓一跳，是眼花了吧？
　　才想完，镜中的人就取下了眼镜，用手抛开了额前的头发，凤眼轻挑，微抿唇角——那是我平时对镜自照时最爱做的表情。
　　我倒退几步，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你、你是谁？”
　　镜中人朝我一笑，千娇百媚。
　　我是你……你是我……
　　魔幻的声音沉沉地传入脑海，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
　　“什么？”我还想再问，但是再不出门就要迟到了。我是学校里平凡的学生，不想用迟到来标新立异。

　　我恍惚了一个早上，直到一阵风吹乱了我的头发引起了同桌的惊呼。“哇！没想到你的眼睛长得这么好呢。”
　　我猛然惊醒，憨憨地笑，一边用手把头发理好。“没有啦。”一边试图将同桌的注意力转移，“咦？你看！阿香买了新一期的‘YES’杂志呢！”
　　“哪里？哪里？啊！是WINDS作封面啊！凉平好帅哦！”唉，阿香的双眼蹦出两颗心，她就这样沦丧了。
　　哈！很好！转移成功。
　　我从裙兜里拿出镜子和梳子准备梳头，镜子翻开一看，还好一切都没变，今天早上一定是看错了。就在我以为一切如常的时候，一阵带有浓浓嘲笑意味的笑声像刀一样插进我的脑子里——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急忙打开镜子，镜子里的人果然变了模样，正笑得前瞻后仰。
　　我赶紧将镜子合上，脸色发青，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被吓着了，还是被气着了。总之一切都在古怪地进行着。

　　我一放学就往家赶，进了门，一头扎进房里，锁上门。走到我省了一年零用钱所购买的古董镜前，镜子里的人不再随着我动了。而是抛起头发，扔了眼镜，连规规矩矩的校服也被穿得七零八落，但很有魅力。
　　我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呀！”镜子里的人口气很不正经。
　　“不要胡说八道了，没有一个人的镜子会跑出另一个人来的。你是人是鬼？不对，我还是人……说！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妖怪？”
　　镜子里的人听到妖怪时眼色很受伤。我似乎太过分了一点，毕竟没有人高兴自己一生下来就是妖怪的。
　　“我才不是妖怪呢！我是你心里你。”
　　“是我？我自己？”我不相信，但由于真的是我自己，所以我听到自己的心在点头。
　　好吧！虽然不可思议，但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怎么也不可能当作不知道吧！
　　我点点头承认了他的存在，不过好像也由不得我不承认吧。
　　“你在就在吧。但你叫什么名字呢？我总不能老是你呀你的叫吧。”我无奈的看着他。
　　“我叫月夜，袁月夜。”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等等！我才叫袁月夜吧。”自己叫自己的名字真是有够恶心的。
　　“可是我是你呀，你叫什么我当然叫什么了。”
　　跟我耍无辜？我也不会将名字让给你的。
　　“但总不能两个人叫一样的名字吧，不如这样好了。你叫我阿夜，我叫你阿月好了。”
　　“不要。”他跟我闹脾气。
　　“喂！有什么不好的？”
　　“你是女生，我是男生。你不要和我一个名字，我还不要和你一个名字呢！”
　　真麻烦！明明是一个人，为什么他要变成个男的。
　　“那你说叫什么好！”
　　“那是你的问题。”果然是我呀，懂得闪边纳凉，留我一个冥思苦想。
　　半小时后……
　　“叫子夜好了！又诗情又画意。”
　　“我……”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
　　“不得反抗！这是我想的第三千七百一十六个名字了，你要是再挑三拈四的。嘻嘻！”我奸笑一声，“我就叫你阿狗！反正名字是我叫的，又不是你叫的，你管不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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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零二年的夏天。
　　我遇上另一个自己已经过了一年了。
　　袁子夜那家伙和我在镜子里相处了一年，我很喜欢他。当然，我爱自己，也喜欢另一个自己，只是对袁子夜的喜欢有些不确定。
　　我不习惯相信别人，包括自己。
　　但和子夜相处是很愉快的事，我们可以一起聊天，一起做作业；近来他还可以和我一起打游戏了。
　　记得一开始在镜子里看到他的时候，他也只能短时间的出现。随着时间越来越长，他几乎能在我看到镜子的地方都把头伸出来。后来他开始可以将两只手从镜子里伸出来了，帮我理理头发，但他最喜欢的是用手敲我的头。现在他还能将身体倾出一小半来，陪我打牌。同时性格也越来越坏了。
　　由一开始只是单纯地喜欢来点小恶作剧，到现在以捉弄我为娱乐。变化之大真是难以想象啊！
　　就像现在——他在女厕所的梳妆镜里伸出手敲我的头。
　　“喂！”我压低声音，“被人看到你就死定了！”
　　“不会被人看到的啦！厕所里又没有人。”这小子还给我嘻皮笑脸的！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我不知道跟他说了多少次，叫他不要在公众场所出现，但是他总是时不时地我地来给‘凸槌’一下，气死我了。
　　说他来源于我，但怎么就越来越不像我了呢！
　　“好了！开闪。我在高中的最后一年里，还想过得平平安安好不好。”
　　子夜怪笑一声，居然能倾出大半个身子，“我不！我偏不！”
　　我气极！顾不得问他为什么能跑出来半身，一巴掌粘过去，将他送回镜子里。他也就回到镜子里，呼啦一下不见了，眼前是留着厚重留海的我。接着有几个女生走了进来，我呼地松一口气，朝她们笑笑。

　　今夜我没看见子夜，想必是生气了吧！
　　哼！我才不理他呢！谁叫他不听话乱跑，万一被当成妖怪被人收了去怎么办？不理他，反正过几天他就会出来的。明天就要高考了，我要专心复习。
　　高考三天，考得我筋疲力尽，子夜到是很乖很乖地没来吵我。但是我就觉得莫名的失落，我已经习惯了子夜的陪伴了。现在很寂寞。
　　高考已经过了三天，子夜还没回来，我开始急了。我在房间里摆满了镜子，镜子里的都是留海盖眼的女孩，没有子夜。
　　我的希望随着时间的一天天过去而消散，子夜不见了，也许是永远不见了。
　　我们说好要永远在一起的。他来源于我，我还没死呢，他怎么就不见了呢？都是我不好！我那天不该打他的，他一向高傲，被我打一巴掌……
　　但是，他怎么能就因为一点小事就离开我呢？我们曾经一起玩耍，一起跳舞，一起唱歌，一起学习，一起吵架，一起哭，一起笑，一起……
　　不愿想，却一直在死胡同里打圈，进不去，也出不来。就那样困死在那里……

　　放暑假了，我依旧没看见子夜，没精神。妈妈看到了也着急，她猜我是毕业告白失败了，来安慰我。但她不知道我失去的子夜——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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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学要开学了，妈妈送我北上——我的新学校——‘歆扬大学’。
　　是所好学校，但我没心情，因为子夜没回来。
　　开课一周，我依然时常揽镜自照，同学们都笑我是自恋狂——那西瑟斯。然他们不知道我已经不像以前一样在镜子里欣赏自己的容貌了，我在找子夜——那朵真正的水仙花。
　　现在我剪了头发，戴了隐形眼镜，将外貌改变成三年前自己最爱的模样，像子夜，却不如他白。
　　子夜子夜，我每每想他都想得出神。
　　直到我被我们学校里最年轻冷漠的副教授请到咖啡馆里喝咖啡。
　　谁让我在听课的时候睡着了，还梦话震天呢！子夜子夜，你在的时候喜欢捉弄我，现在你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你还要害我！
　　“月夜同学，你可以告诉我的烦恼吗？或许我能帮你。”教授的声音像幽深的黑洞，似乎能将人的灵魂吸进去一样。
　　那种令人完全无发抗拒的吸引力令我心惊肉跳，一种黑色的温暖，说不出来的感觉。我抬头，第一次这么留心地看一个人，我的一个老师——黑色的头发透出紫光，很白，像子夜的脸，眼睛像碧绿色的黑洞，是很年轻英俊的人啊。我想应该是混血儿吧，漂亮的混血儿。但请原谅我身为一个自恋狂，除了自己谁也不爱。
　　“亲爱的斯特·梅非拉斯教授，我在想我老婆不行吗。”对他翻了个白眼，我决定不要再当乖宝宝了，当然也不要再看人脸色。
　　教授对我的回答显然是有点吃惊，但令他更吃惊的是我对他的态度吧。毕竟他的魅力可以迷倒一江山的人，不分男女呢。
　　“不要想那么多了，有什么烦恼来找我谈谈，我会保密的。”他朝我眨眨眼睛，很温和。
　　“神经！”我暗啐一句，起身就要走。才刚走了几步就被教授叫住了。
　　“请等等。”
　　我闻声习惯性的回头，一块闪着青色幽光的墨绿色石头朝我凌空飞来。我一把顺势接住，“送你，带在身上，祝你好运！”教授了然地微笑。
　　我看看这小小的一块石头，将它放进口袋里。“谢谢。”
　　“交个朋友，如何？”
　　我看着他温和的笑脸，心想他也许并不是一个冷漠的人。这时，在他身后有个小女生悄悄地接近，接着将他一把抱住，然后从他的腋下钻出一颗小小的头来看我，不明所以。
　　呵呵！我发现了有趣的事情。一场师生恋。
　　“一个朋友，一个秘密。”我头微扬，一笑。是一个关于魅力的恶作剧，但可惜没成功。这说明他们爱得很深。看着他们我想到了子夜，另一个我。
　　我习惯性地掏出裙兜里的镜子。里面没有子夜，但眼睛里有顽皮的光彩，像子夜又不是子夜——那是我月夜。
　　我回头看看身后的一对情侣：女孩笑着说，她也要一面有妖精的镜子。教授只是摇头微笑。是童话么？镜子啊……我有很多呢，但没有一面住着子夜。

　　夜深了，我在校外晃了很久，以至于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已经睡着了。我走到阳台上，有月、有风，时钟敲响了十二点，又是一个子夜。
　　我拿了毛巾进了浴室，一身的泡泡令我昏昏欲睡。朦胧的睡眼突然在眼角处看到了一丝异象：本应该是满身泡泡的我居然在镜子里穿着一身黑色的睡衣！然镜子人还朝我眨眼。天！失踪了三个多月的人居然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了！突然，我看到镜子里的人正在以奇特的眼神看着我，我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看去……
　　“啊——”哐噹一声，吵醒了酣睡的室友，当室友慌慌张张地闯进浴室时，看到的一地的玻璃碎片，“怎么了？”
　　“嗯？没有、没有。什么事也没有。我看到蟑螂，吓了一大跳。”
　　“哦……没事我回去睡了……”室友几乎是半走半睡地回到床上的。
　　唉。吓我一跳，我总不能告诉她我在镜子里看到偷窥狂吧。天知道我根本就不怕蟑螂那种小虫子。看着一地的玻璃碎片，哪里还有他的影子，就连斯特教授送我的石子在撞击镜子的途中都不见了。一切怪异得就像一场梦，也许是我作了三年的梦。

　　第二天，我们班上转来了一名和我有九分像的男生，右耳上戴着三颗闪着幽光的墨绿色原石耳环，站在讲桌上对着我坏坏的笑。
　　嘻嘻。
　　哼哼！
　　转学生转来的第二天——
　　我搬出了宿舍，心情愉悦。
　　有人看到转学生漂亮的脸被不知名人士打成猪头……

　　最后我想说的是，今年的夏天我得到了两分爱情：一份是自己的；一份是来自镜子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