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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迷茫吧姑娘! ...

  •   到得晚间,夕阳西下,冯秀才回到家中。父女相见,又是一场抱头痛哭。阖家团聚,一家人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竟是彻夜未眠。

      修仙界银两没多大用处,多数以物易物,只在与凡人打交道时使用。但修仙之人中不乏想要求长生的凡间的富贵中人,冯恒之下山之前便用攒下的东西换了一包银两。她还换了些丹药,凡人服用丹药虽然不能长进修为,也可以强身健体,此时取来一一交付给杨娘子。

      杨娘子也将估摸着身量为她缝制的新衣捧出,催她试穿,又问她可有喜欢的样式花色,做好了待她下次归家便可穿戴。

      冯秀才见她母女说笑个不停,几度想要开口,最终还是忍了下来。可怜天下父母心,娇儿在怀时,父母常常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待到孩子翅膀长硬了离家远走,又深恨儿行千里,父母担忧。自古以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夫妻二人只得一女,如何不希望她常伴身边,将来有儿孙绕膝。

      只是冯恒之性子强韧固执,她既然走上了这条路,怕是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的。何况当今世道如此之乱,人祸未平,又起妖乱,修仙之人既能自保,又受人尊重崇敬,冯恒之能有这样的造化,也是她的福气,作父母的应当为她高兴才是。他心中纵有意难平之处,也只能在心底悄悄叹息。

      冯恒之身负门派使命,再是舍不得,也不敢在家久留,第二日便得启程赴命。

      冯秀才和杨娘子一直送出城门外,冯恒之踏在剑光之上飞出去老远,他们仍站在原地殷殷张望,看了又看,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才相互搀扶着回家。

      眉州城只是个地处穷乡僻壤的小城,与中原富庶之地相比,遭受的人间战乱少了许多。但越是穷乡僻壤的地方,越是适宜妖族存活,且它离西极荒漠只相距着几百里,虽然在上一次人类与妖族的大战中没有被袭,自妖族败退之后,城中仍多了几处道观佛寺,由各门派的弟子常年镇守。

      只是毕竟人力有限,他们顾得了城中不生乱,乡野更偏僻一些的地方难保没有漏网之鱼,各大门派常令派中弟子巡视凡间便是为此。

      为着归家探望爹娘,冯恒之提早一日离了灵剑山,与几位同伴约定在眉州城北面的树林前碰面,此时便要赶去相会。风雪甚大,她索性将剑光落在地上,踏着被茫茫白雪遮盖的路面缓缓前行。大雪如鹅毛一般纷纷落在她的发间肩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件洁白的羽衣。

      她虽然听杨娘子说南边山上有妖怪的巢穴,可并没有孤身一人去除妖卫道的打算。空穴来风的谣传自不必说,倘若真有其事,城中这么多人没有动它,那必定是块极难咬的硬骨头。凡事当量力而行,她如今不过是一个小卒子,所求只是别人吃肉时能顺便喝口汤,牙没长好就去啃硬骨头,当心磕掉牙。

      下山之前她就想好了,遇到妖怪打得过就打,捡些功劳,打不过逃回去找救兵,务求保命为先。无人可以依靠,再不懂得自保就是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若是只她一人,便是赌上一赌又何妨?可惜爹娘只得她一女,将来还要她奉养,她的性命不止关乎自身,岂能任性。

      唉,只不过富贵往往险中求,她若过于谨慎,胆小怕事不敢涉险,又如何能在修仙的路途上有所进益,与天地争造化更是如说笑一般。修行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难道就这样一辈子做个低等弟子,到白发苍苍时仍无望筑基?又或是再过个五六年,学得些法术便返家在爹娘膝下承欢,一世做个凡人也就罢了?

      周围一片寂静,只听得见她自己脚下皮靴踏在雪地上的沙沙声,留下的足印很快被雪盖住。冯恒之心头思绪万千,走得越发缓慢,一时竟有种不知前方还有多远,更不知该往何方去的空茫。她忽然一怔,停住脚步,回首向来路望去。雪落无声,这一路走来,分明只有她一人独行,可她方才分明还听见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回想起来,从她出门没有多久这个人就跟在她身后了。冯恒之向来心思细密,只是多年不曾归家,好容易见了爹娘一面,又生了新的忧虑,乱了心思,因而到此时才察觉到不对劲。

      她立在原地不动,扬声道:“一路跟着我,不知道友有何见教?”

      远处一个人影渐渐地走近,走得看起来也不怎么快,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到了冯恒之身前,却是一个身形魁伟的老人,满面皱纹,白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地披在肩上,穿着件粗布白袍,整个人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却又气势逼人,不容忽视,凌厉得似一把饮血无数的宝剑。只听那老人沉声道:“哼,道友!你这等小辈也配叫我道友!”

      冯恒之从善如流,立刻改口道:“一路跟着我,不知前辈有何见教?”

      她口中应付,心底却极为提防。修行有成的修士衰老极为缓慢,自筑基后如无意外更是容颜常驻。像这样衰老的,要么是筑基不成寿元将近。要么是事有反常即为妖,用高深法力改变了容貌。他这样的气度,想必是后者。只是他一路跟着她,却不知是何缘故?是敌是友?

      那老人上下打量她一番,道:“你是梁慎门下的弟子?性子倒和他大不一样,我跟了你许久,还特意弄出些声响,你却迟迟没有察觉,看来灵剑派确实大不如前。”

      灵剑派掌门正是姓梁,单名一个慎字,人如其名,为人谨慎。他对梁掌门直呼其名,言语之间又有一番居高临下的意味,冯恒之料想他是修仙界的哪位前辈,便躬身恭恭敬敬地道:“晚辈是灵剑派弟子,却不是梁掌门门下,只是一名低等弟子。前辈可是有信要带给梁掌门?”

      那老人忽然踏前一步,五指张开捏住冯恒之右手手腕。

      冯恒之大惊,想要挣扎,手腕却似被铁圈箍住,丝毫不能动弹。她右手轻握,左手结印,火焰霎时从掌心冲出,直朝向那老人的手腕奔去,两只纸鹤同时从她袖里飞出,一只直直地飞入火中,瞬间被烧成灰烬,化作一道薄薄的冰墙挡在她面前,另一只拍着翅膀闪电般地向远方飞去。她一刻不停歇地又换了个法诀,在脚底下施了个疾风术,只等他一放手便要退后逃走。

      那老人全然不惧她的火焰,手指在她掌心轻轻一按,便见火焰和冰墙都消失不见。他再伸手一招,飞走报信的纸鹤竟又飞了回来,正落在他的掌心,被捏成一团,随手抛到地上。

      冯恒之想要再施法,只觉浑身的法力都使不出来了,心知遇到劲敌,又急又怕,一念间心中转过无数个保命和脱困的办法,却没有一个用得上,只得胡乱应付着让他暂时不要动手杀她,说不定会有同伴听到动静前来查探。她面上不动声色,镇定地望着那老人,道:“晚辈法力不济,还要班门弄斧,让前辈见笑了。”

      那老人却放开她的手腕,皱眉道:“你这样的资质与机变,只是个低等弟子?梁慎是瞎了眼不成?我早就说过,梁慎这性子做个管账的账房先生绰绰有余,做一派的掌门就不够大气。果不其然,连识人辨人的眼力都没有。”

      冯恒之听他说话间似是对梁掌门很是熟悉,且并无恶意,试探问道:“可是晚辈有眼不识泰山,没有认出我门派中长辈,故此前辈见怪?”

      那老人哼了一声,道:“老夫吴恨生,并非灵剑派中人。”

      冯恒之一愣,心想这名字奇怪得很,听起来像是“吾恨生”,这人的爹娘为何会给他取这样一个名字。

      吴恨生像是猜到她心中的疑惑,横了她一眼,道:“这名字是我自己取的。这他娘的见鬼的人世间,无一个不可恨可憎之人,我恨不得从没有生在这人世间,叫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对?”

      冯恒之忍不住问道:“难道你自己不是人?”

      吴恨生冷冷道:“我自然是人,还是这天下最可恨可憎的人。”

      冯恒之暗暗心惊,不知这人经历过怎样悲惨苦痛的境遇,才令他这样仇恨人世间和这人世间的所有人。他这样愤世嫉俗,即便与灵剑派有些渊源,只怕也未必肯放她这个可恨可憎的人离去。她实在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沉默不语。

      只听吴恨生又道:“你是秀才之女,曾读书习字,想必听过白乐天的梦仙了?”

      冯恒之一愣,道:“自然是听过的。”

      吴恨生道:“恩爱舍骨肉,一梦误一生。何其可悲。你如何想的?”

      冯恒之浑身一震,不及多想他为何会知道她是秀才之女,只觉得这句话正问中了她的心事。舍弃了一切,即便得偿所愿,但失去得太多,将来悔还是不悔?如若将这五年的修仙之路当作黄粱一梦,就此放弃,将来又悔还是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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