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配也是有尊严的》棉袄

6、加油吧姑娘！

　　“陆师兄。”冯恒之走过去唤了一声，向他身旁看去，没有看到另一个人，不由得有几分意外。

　　周平之见来了外人，立即停了争吵，站到冯恒之身边，冷冷地道：“你家师妹死了？不然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出门？”

　　陆唯止苦笑道：“韩师妹身子不好，我身为大师兄，多照应几分乃分内之事，并无他意。师弟何必出言伤人，于人于己无益。”

　　他态度温和有礼，周平之却不理不睬，大大地翻了个白眼，道：“没听说过无风不起浪么？世上最可恨的是伪君子，说的是一套，做的是另一套。”

　　陆唯止并不与他多作口舌之争，只长叹一声，看向冯恒之道：“冯师妹也这样想吗？”

　　冯恒之沉吟一阵，正色道：“若是交朋友，我自然宁可与真小人打交道，不愿遇上伪君子。”

　　周平之见冯恒之站在他这一边，喜形于色，道：“正是。”

　　冯恒之抬起眼睛，与陆唯止对视一眼，道：“可若是选掌权理事之人，就我而言，不管真君子伪君子，都比小人要好。一个人想要维护自身名声，哪怕是做戏，总得实实在在做上几件好事给大家看。这等人所求必然甚大，决不会屑于与小人物为难，却又不能丝毫不顾小人物的死活，不然当心阴沟里翻船。如我这等小人物，所求无非是平安度日。若是两边让我选一边做首领，一边是真性情任意妄为的真小人，一边是装模作样收买人心的伪君子，我自然是要选伪君子的。”

　　她顿了顿，微笑道：“不过这些都与陆师兄无关，灵剑山上下谁不说陆师兄是位真正的谦谦君子呢。”

　　她点到即止，言下之意却说得明明白白，她是陆唯止手下的人，除非陆唯止不想要名声了，否则明面上就得维护她。有外门派的弟子进犯本门，还意图伤害本门弟子，虽然被打得铩羽而归，但他这个掌门大弟子总得维护本门的体面，不然颜面何存，

　　何况在众人眼中，她与他关系非比寻常。大义灭亲说来容易，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即便做到那几人，也难免被扣上一顶凉薄的帽子。

　　她是什么人，陆唯止是什么人，彼此都心知肚明。她替陆唯止背了几个黑锅，陆唯止替她背的黑锅也不少。但可以肯定的是，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冯恒之第一次见到陆唯止是在五年之前，她十四岁的那一年。

　　适逢乱世，凡间已动荡了数百年。有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三十余年前，天灾不断，战祸连年，偏偏又起了一场新的劫难，将凡间与修仙界都牵连了进去。妖族中又出了几位出类拔萃的人物，趁着凡间生乱，统领群妖再次与人类大战。

　　人类与妖族数次大战，说到底只因为一句话：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不管是凡人，还是修仙，修魔的人，终归都是人。天地初开时，万物虽有灵气，不过是死物，只能为人所用。

　　不知从何时起，人们却发觉天地有了变动，万物中的一些如人一般，能吸纳灵气为己用。天长日久，它们化作人形，学着人过日子，甚至还会修炼，只不过人修的是仙魔，万物修的是妖，花草树木，飞禽走兽皆能成妖。

　　常言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与人之间尚且争斗不休，又怎能容得下异类。

　　何况妖初成时野性未泯，不通人性。好比自家后院养的一头肥猪忽然学着直立走路，又或是庭园里种的一棵树长出眼耳口鼻来，凡人自是惊惧厌恶。修士也十二分地不乐意，种在药圃等着炼丹的灵芝长腿跑了，怎能不气。因而见了妖，凡人用刀劈火烧，修士使法术，多数总要杀之而后快。许多妖尚未化作人形便死于非命。

　　但神州大地何其辽阔，总有荒山野岭人迹罕至的地方，妖族总算不至灭绝。

　　兔子急了也要咬人，妖族为博一席生存之地更要拼命。因而每一次战争都打得异常惨烈。

　　与冯恒之出生时最相近这一战便打了足足十年，妖族最终战败，退往西极荒漠时，人间已是破败不堪，人心更是惶惶，唯恐再生战乱，流离失所。乱世人不如盛世犬，昔日的达官贵人，世家侯爵沦落得不如尘埃草芥的尚不在少数，何况平民百姓。故此冯恒之上山修仙，冯秀才不舍爱女，杨娘子却一力支持。

　　妖族虽败，各大修仙门派却丝毫不敢懈怠，隔几年便要派弟子至凡间游历，查访新生的小妖，以绝后患。

　　灵剑派所派的大部分都是低等弟子。若是对付新生的小妖，低等弟子就足够了。若是遇上法力高强的大妖，等闲弟子也不是对手。何况这种游历本身就是一种磨练，灵剑派没有足够的本钱将有天资的弟子放上台面去赌，却也盼着借着游历能磨练出几个成器的低等弟子来。

　　冯恒之早早便找执事弟子领了出门办差使的令牌。玉不琢，不成器，低等弟子本就天资不如人，又差了门派的培养，自身若再不求上进，那当真是无药可救了。而且，她还有自己的私心。自离了眉州，她就再没有见到过爹娘了，想借着这个下山游历的时机，回家去看一看爹娘。

　　初入门时，执事教训时说道：“入了修仙门派，便得学会斩断尘缘。”

　　她以为斩断尘缘就是无欲无求，迷惑了很久。一样米养百样人，修仙的人也是人，同样各有所求。有的人求富贵，有的人求权势，有的人求长生，有的人求逍遥。即使自称无欲无求的人，何尝不是另一种有所求呢？只不过求的是“无”。

　　后来，当她真正明白修仙意味着什么的时候，才懂得这句话何其残酷，又何其真实。筑基后只要不辍修行，便可延年益寿。时间在修士的身上流逝缓慢，但它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公平的。如果与凡人有太多牵连，修士将不得不看着自己亲近的人在生老病死这个过程中挣扎徘徊，甚至在以后漫长的生命中持久地独自怀念逝去的人。

　　曾经有一位叫蒋缘督的修士，日日夜夜思念早逝的凡人*妻子，终于有一日把持不住自己，入了魔道。这位修士天纵奇才，七星解厄阵便是他所创，一旦入魔，偌大一个仙门竟无人能制得住他，何等厉害。他仗剑一路杀上青云门，诛杀了数名修士，无人能挡，所向披靡，直至他的授业恩师贝尽涯匆匆从碧流海赶来，当众自刎在他面前，他才清醒过来，跪倒在恩师的尸身前叩首痛哭。

　　由此便有了斩断尘缘这样的说法，一入仙门，从此与凡间的人事再无关联，父母兄弟除非也进了仙门，否则皆是背道而驰的陌路人。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与其伤情，不如无情。与其思念，不如忘记。

　　可惜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冯恒之便自认做不到。到处都是有情的人砍树砸石头，有几个无情的树和石头跳起来追杀人了？无情的究竟是人还是木石？

　　灵剑派这一次出外游历的弟子是由掌门大弟子陆唯止带领的。这位师兄在派中有“胸怀菩提，怒目金刚”之称，说的便是他虽然处事正派严厉，其实性子很是宽和仁慈。冯恒之答应了丹心堂一名执事弟子，回来之后替他烧火一年，托他向陆唯止说情，将她派往眉州巡查，果然得了允诺。

　　近乡情怯，冯恒之将剑光落在眉州城外，只是望见城门便已悲喜交集。待到见到杨娘子在城门处倚门而望，竟是忍不住泣不成声。

　　杨娘子目力远远不及她，但母女连心，只是瞧见一个人影便跌跌撞撞地奔了过去。

　　冯恒之连法术也忘了用，也使尽了浑身的力气向着杨娘子奔跑。她修习仙法，身轻体健，一眨眼的功夫便奔到杨娘子身前，被她紧紧搂住，母女相拥大哭。

　　杨娘子抚着她的面颊，泣道：“都饿瘦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不给你吃饱饭了？阿恒，这五年没有一日爹娘不记挂你，都怪娘糊涂，将你一个人小小年纪便送去那么远的地方修那劳什子的仙。若是灵剑山不好，便回家来吧！爹娘养着你，将来挑户好人家嫁了，总不会饿着你的。”

　　冯恒之笑道：“娘，我长大了，自然不能像小时候一般圆溜溜的，不然多难看？你放心吧，我厉害着呢。你女儿在别人眼里可是个人见人怕的女魔头，怎么会没饭吃？只有我欺负别人的，谁敢来欺负我？我还要学成本事，将来护着你和爹不受人欺负，过太平安宁的好日子，怎么能半途而废逃回家呢。”

　　杨娘子被她逗得破涕而笑，伸指轻轻在她额头一弹，道：“不管你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好还是不好，你在爹娘心中都是如珠似宝，恨不得将世上最好的都捧到你面前。”

　　她伸手接过冯恒之的包袱，又要去拿她背上的宝剑。

　　冯恒之连忙躲闪，道：“娘，我自己来，你背不动的。”

　　杨娘子嗔道：“你小时候我还背过你，我连你也背得动，还背不动一把剑？”

　　她说起冯恒之小时候的事，嘴角含笑道：“我那时身子不好，要是出门，你爹在时，你便说走不动了，要人背。若只有我在，再远的路你也一声不吭，人还没有包袱大，还要抢着帮我抬包袱。”

　　冯恒之挽着她，笑道：“是啊，娘，你总不能让别人说我长大了还不如小时候孝顺懂事。”

　　母女俩携手慢慢地走回家，一路上有说不完的话。冯恒之将灵剑山的风光人物尽挑着好的说得天花乱坠，直欲要杨娘子信着那里是人间仙境，世外桃源。杨娘子也将这五年间家中的事一一道来，她与冯秀才俱是身体康健，家里日子也还过得去，这几年眉州城周边尚算太平，没有起战祸，只是听说附近有妖怪的巢穴，但并没有人见到过。

　　到得家中，冯秀才出去坐馆，并不在家。杨娘子系上围裙，道：“走这么远的路，累坏了吧，你的屋子没有人动过，快去房里换件衣裳，洗把脸。娘去给你做饭，你这么久没回来，总要尝尝家里的菜。”

　　冯恒之进了屋，将包袱放在竹椅上，打开墙角的红木柜子，只见一边是她小时候穿过的衣裳，整齐干净，另一边是一摞全新的衣裳，有大有小，最上面一件正合她的身量。她环顾四周，冯家并非富家，她的屋子并无多余摆设，可一床一案皆十分用心，擦拭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灰尘，五年之前临的字帖仍原封不动地摆在案上，笔洗中盛着清水。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忍下又要落下的眼泪，冯恒之换好衣裳，走到厨房，见杨娘子已经做好了两道菜。切成长条的糯米糍粑用油炸出了一层金黄色的外皮，裹着雪白的糖粉，还有一碗凉拌藕片，切得薄如纸，拌上麻油酱醋，锅里正煮着桂花莲子羹，地上还摆着一只没拔尽毛的老母鸡。

　　她掬起一把清水洗了脸，便塞了一块糯米糍粑在嘴里，一边蹲在灶下烧火一边跟杨娘子说笑。

　　糯米糍粑只是寻常的家常小菜，有了慈母的心意在里面，吃起来滋味便不一样，她吃在口中，只觉得甘甜如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