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配也是有尊严的》棉袄

5、酱油吧姑娘！

　　山中无四季变换，却有日夜更替。与来敌缠斗许久，不知不觉间月已上中天。冯恒之见周平之站着不动，说道：“多日不曾见到周师兄的风采，实在挂念得很，请到洞府中坐坐，一叙别时之情可好？”

　　周平之毫不客气地点头：“我就在等你这句话。”

　　冯恒之伸手道：“请。”

　　她在前方引路，周平之随在她身后进了洞府，立在门口左右张望：“我听说凡间那些小姐姑娘家中闺房个个都是富丽堂皇的，山上女修士的洞府只有比凡间强的，没有比凡间差的，不然还修什么仙。你这洞府也太过简朴了，比初建洞府时只多了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当凳子用的这两个树桩还是我削的。我早就想问了，你再不喜奢华，也不用把家里弄得这样孤清，想找把合意的椅子靠靠都找不到，你住着不难受？”

　　冯恒之从墙上摘下一只酒葫芦放在石桌上，又取来小刀切腊肉，说道：“摆一屋子东西，嫌别人对我下手没地方藏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虽然到不了举世皆敌的地步，但这山上看我不顺眼的人多的是，有多少人想找我的麻烦。若是有人趁着我不在，在花瓶底下衣柜里头贴几道符咒，我又不能每天都翻箱倒柜地查探，总有一天栽得不明不白。索性只摆一张床一张桌子，省了多少事，多了少了什么东西我都知道。何况这不过是暂居之地，可不是我家里。”

　　那腊肉是半只煮熟的柏枝熏制的猪头，皮酥肉香，裹在芭蕉叶子里不住往下滴油。冯恒之提着猪耳朵，用小刀比划了两下，只觉得滑腻腻的难以下手，正想去取长剑来，转身瞧见周平之的神情，不由得哑然失笑，心道：“我上山的第一天，他便是这个样子，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这个样子。世事无常，人心易变，一个人能这么多年不变，也算是一项了不得的本事。”

　　她见周平之愁眉苦脸，含笑道：“周师兄不喜凡间烟火，想来是怕我将这一大块肉都送给你，你带了回去，若是全都吃下去却是为难自己，若是弃之荒野却又唯恐对不住我，故此忧虑不已，竟忍不住险些怆然泪下？”

　　周平之从来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被她一激，顿时沉不住气，瞪了她一眼，道：“一块腊肉而已，又有什么为难的。”他迟疑一阵，走到冯恒之身边，低声道：“你如今这样，归根究底，都是我的过错。要不是当初我忘了教你聚气，你也不会吃那么多苦，还落到这样地步，你怪不怪我？”

　　冯恒之一怔，手停在长剑上，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要是在五年前听到这一问，她必定不假思索地答一句“不怪”。

　　她初上灵剑山时年方九岁，举目无亲，种种彷徨无措可想而知，偏偏带她上山的周平之生长皆在山中，全然不解世情，将她抛下不加理会。那些修士要夺她的丹药，倒不会让她饿死，但饿得半死是常有之事，日子之艰难简直不能用言语述说。

　　但她性情坚毅，便是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也决不会错过每月三次的门中教导修仙之法的讲演，磕磕绊绊学得些东西，半只脚踏入仙门，自然知道了测试之时是周平之误了她，她能吸纳的灵气决不止一成。可事到如今又能如何？

　　倘若她重上定心堂，资质当真是被误测，到时候门派追究下来，带她上定心堂的人必然要得罪了定心堂执事弟子和周平之。她日常所见不过是些低等弟子，便是见过几个执事弟子，无亲无故，谁肯为她担这个干系？没有人带领，她只怕还没上到定心堂，便被以违反门规，乱闯门派要地之名捉了起来。

　　独自在这灵剑山活下来不并算是太难的事，毕竟门规明面上禁止门下弟子私斗，若闹出人命来，难免牵连甚广。但冯恒之能在夹缝中学会了修仙之法，且能日日有所进益，岂会没有些能耐，摸爬滚打下来，早就练就了一身审时度势的本事。眼前事不可为，只好另待时机。

　　她每天不是忙于求生，便是在筹谋思变，想要令处境好一些，连睡觉的时间也抽不出来，偶有闲暇时想起周平之，心中发狠，有朝一日出人头地，定要将他痛揍一顿方才甘心。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若是见到了周平之自是要先答一句“不怪”将他稳住，而后慢慢图谋，借着他往上爬。到能将他踩在脚底下之时，再来出这口恶气也不迟。

　　周平之见她不语，神色微黯，勉强笑了一笑，道：“猪头有什么好吃的？亏你爱不释手，当作是宝物一般，不怕吃什么像什么？”他向来口无遮拦，说出口来才暗道一声不好。冯恒之度量甚大，他平日便是讥讽调侃，她也从不放在心上。此时勾动了她的旧怨，还要出言不逊，怕是要当真得罪她了，忙道：“我师傅常说，人若生得蠢笨迟钝些，似猪一般，反倒是福气，无忧无虑，有什么不好？”

　　冯恒之道：“我却想着人还是伶俐一些的好。若蠢钝似猪，又没有人养着，如何能活？有人养着，也是为了养肥了杀它吃肉，终不得长命。”

　　周平之看不出她究竟是喜是怒，急得团团打转，道：“要伶俐的也有，蕉叔那只猴子便伶俐得很。”

　　他自幼父母双亡，由师傅京长老教养长大。但京长老身为门中长老，事务繁忙，又常常闭关修行，倒是他身边的老仆照应他更多。那老仆据说是他亲娘的旧仆，十分忠心尽责，且煮得一手好菜，可惜却有个怪毛病，将只猴子当成了兄弟，成天形影不离，所到之处人人侧目。他洋洋得意，起了个名号，与那猴子合称“绝代双骄”，逢人便要说上几遍。

　　周平之听得最多，烦不胜烦，随口说了一句：“何不叫绝代双蕉，与这猴子更加般配？”

　　那老仆不怒反喜，大声叫好，索性连名字也改了，自己叫作蕉一，猴子唤作蕉二，每天在山上山下闲逛，逢人便要说上几十遍。久而久之，众人都不提他的本姓，叫他一声“老蕉”。

　　周平之为了哄她，将老蕉的兄弟也搬了出来，虽不会当真下手，但这本钱下得不可谓不重。冯恒之微笑道：“我可不敢打绝代双蕉的主意，不然蕉叔再不肯煮菜给我吃了，怎生是好？”

　　周平之见她不生气了，心头一块石头落地，道：“蕉叔最怕他的手艺无人赏识，怎会不煮菜给你吃？他成日都盼着你呢。”

　　冯恒之道：“择期不如撞日，今晚便去叨扰周师兄如何？”

　　周平之自是不会拒绝，满口地应了。

　　两人提了酒葫芦与猪头肉，乘着周平之的仙鹤，沿山路盘旋而上，不过片刻功夫，便到了一座亭台楼阁上方。

　　京长老位高权重，却只收了周平之一个弟子，门中执事弟子怎敢亏待了他。他的洞府选在山顶相近处的一片平地，依山建了一座小楼，旁边还搭了一处亭子，山泉正从亭子侧面经过，流水潺潺如飞花溅玉。庭院之中又种满了绿树，开着四时不败的白色香花，隐隐布成了一处阵法，卫护着小楼。这阵法乃是京长老亲手所布，只为周平之法力不济，唯恐他被人害了。若无周平之带领，便是掌门亲至，一时半会也破不了这阵。

　　冯恒之纵身一跃而下，衣袂飘飘，落在树林前面，眼前顿时一亮。

　　只见一个弯腰驼背的白发老头子穿着件拖到地上的黄衣站在她面前，肩上蹲着一只黄毛猴子，也穿着跟他一模一样的衣衫，光亮正是从它两只爪子中捧着的夜明珠发出的。

　　冯恒之笑道：“蕉叔，许久不见你了，一向可好？”

　　那白发老头子正是绝代双蕉的老大蕉一，他摇头叹息道：“不好，不好，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多少个秋没有见到小姑娘了，没人吃我煮的菜，怎么会好？”

　　周平之无奈道：“他近来好读人间的话本传奇。读得多了，说话便与唱戏一般。”

　　蕉一叹道：“唉，少爷，你太俗气，怎么会懂得如俞伯牙和钟子期一般的高雅趣致。”

　　他说一句，猴子蕉二便跟着点一下头。

　　周平之怒道：“你成天带只黄毛猴子到处跑，也懂什么叫高雅趣致？”

　　蕉一大怒，叫道：“什么叫黄毛猴子？他是我兄弟！”

　　周平之哼了一声，道：“你兄弟便不是猴子了么？”

　　两人争吵不休，冯恒之身在人家的地盘上，既不能得罪主人，也不能得罪掌厨的人，只好装聋作哑，站在一边看热闹，却忽然听到身后一声轻咳。

　　她回过头去，只见重重树影下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剑眉斜飞入鬓，顾盼间神采飞扬，神情意态间说不出的潇洒倜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