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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沉梦不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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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雪莲封在玄冰之中,柔嫩的花瓣如同她的名字一样殷红似血。殷红折射着光线,丝丝缕缕的绯光在冰壁上活血一般流转生辉。
玄冰又冷又硬,我怎么弄得开啊?
第一紫练一边腹诽着画扇做事不够周到,一边苦恼的把盒中的玄冰翻在桌上仔细打量。
她记得师傅的药阁里也有和这几乎一模一样的一株血雪莲,不过是装在玄冰的匣子里的。虽然珍贵,但因为玄冰的寒气不是谁都能抵挡,所以谷中的人除了她的谷主师傅,也没有谁敢动手去碰了。
“是啊。”第一紫练重重一拍桌面,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只手托起原来放置玄冰血莲的木盒,呈在眼前要看穿了似的细细打量着。
终于,第一紫练拔下了自己发间的步摇银簪,尖细的簪尾对准盒面浮雕上花饰的金色花芯的镶合部分,技巧性的下手用劲一撬——金色花蕊与盒面脱离了,但并未挪动分厘的位置,还安稳的躺在镶嵌槽里。
第一紫练对自己的技术十分满意,嘴角像恶作剧成功的小孩一样咧起,然后拈起那颗细小的金粒,把失去价值的木盒随手搁在桌上。
“烈、瞳、金。”她把被称作“烈瞳金”的金粒举高过自己头顶,仰视着它,指腹不断捻动。
看够了,便小心的把烈瞳金放到玄冰上,瞬间,坚硬如斯的玄冰便以化作了一滩浸湿桌布一角的水渍,顺着离地面最近的路线蜿蜒而下。
似趁着露水未干时撷下的血雪莲,同烈瞳金一起静静躺在桌上,都属于她了。
别人不要的东西。
第一紫练晃了晃自己的脑袋:那又有什么关系?
烈瞳金是唯一能与玄冰相克的珍贵事物,谁要带在身上那么一小块,即便是进了玄冰溶洞也无大碍。在此以前,第一紫练一直以为烈瞳金是闲人杜撰出来的无聊产物,没想到九魈宫就有,还不把它当个回事,顺带就送给了自己这个与阶下囚无异的人。
第一紫练抿了抿唇,想:也好,以后就戴在身上以防不测好了。
掌门一本正经的手把手教着应黎怎么穿戴整齐自己衣冠的时候,应黎却是什么都没怎么听进去,因为心底传来的阵阵无名心慌。
应黎不断安慰着自己没什么可怕的,但心底丛生的心慌感像一块浮木,越往深处压,它就会更快浮回水面。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可他爱的人与我毫无关系啊。
“怎么了?又在想什么呢?”掌门轻柔的声音唤回了应黎游离的思绪。
“啊?没什么。……我只是想起白天看到水上有群蜉蝣,所以突然就思考起了蜉蝣朝生暮死的意义。”他信口胡诌了个理由。
“为了命定的爱人,等再久都是值得的。”掌门直起身,微笑着伸手去给应黎压了压翘起的呆毛。
“诶?”我好像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我没想表达什么的。”
“我也是。”
诶?我又误会人家意思了?
“掌门……”
“叫我名字。”
“天璇掌门。”
天璇叹了口气,“……算了,还是叫‘掌门’吧。”
“掌门,我……不喜欢男人的,所以还请您……您自重。”
天璇闻言,才恍然回神,尴尬收回了自己那只一直顺着应黎脸颊摸到脖子的手。
“我不信命。”天璇转身去推开窗,昂首,海蓝色的眼眸中便倒映出了屋外的上弦月。
应黎呆愣的一点头,复又摇着头说:“天命因果,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强行逆改,总会付出应有的代价。”说罢,应黎摊开手掌,凝视着自己手中那块断成两半的一小方翠色玉佩。
据说,玉碎了就证明它是为主人挡了一劫……所以这就是我为什么没有死于车祸,而来到了这盛世大唐的因果吗?
应黎自己也不知道,这枚玉佩是什么时候就开始戴在身上了的。长方形的玉佩,素且无华,只是正反两面各有一个字体飘逸而苍劲的阴文。根据他那别好古物鉴赏的女友之瑶鉴定,一面的字是“黎”,另一面是“情”;且这玉佩极好,比一般的更是色匀、剔透、声脆,即是小了些也绝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这是什么?”天璇不知什么回过了头,也看着应黎手里碎玉。
“没什么,碎了的玉佩而已。”应黎轻描淡写的回道。其实心里还是有些舍不得的,毕竟是贴身戴了很多年的东西,多少都有会点感情的。
“玉是为主人挡了一劫才碎的,碎玉很容易招惹到那些不好的东西……”天璇说着就向应黎伸出了手,“来,给我,我替你处理好。”
应黎对着碎玉愣神了片刻,才摇着头说:“不用了,我不信那些……”把碎玉收在千聆强行塞到他手里的红色荷包里,系好收口绳,抓在手里。
“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天璇无力地笑笑。
“你难道不想知道我是谁吗?”
“应黎一一一个不属于我的人。”
布置奢华的客栈玉字天间里弥漫着极浅的葡萄酒香,一只玉质的酒觞滚翻在床榻前的地毯上。
一侧的床幔不知何时被放下,月华在垂下的圆滑悬垂纹上流转,渺渺似有烟笼。
床幔后,俊美的男子和衣半趴在榻上,一手压在太阳穴下,一手抵在自己心口,眉头紧锁,羽睫不安的微微颤动,冷汗湿了发丝,乌黑的发贴在面上,鸦翅般,平添一些脆弱。
除了那个与他极度亲密的师兄越羡,谁会知道这近乎完美的人,竟是个一杯倒的。
一身玄色赤饰戎装的少年身形颀长,如一竿竹,笔直的立于不远处的房屋飞檐之上。他的嘴角勾出与清秀脸庞不相符的不屑弧度。
木制的窗户虚掩着,夜风一吹,便叽嘎响着沿轴扇动。少年身形敏捷灵动,足尖轻点的瞬间已然翻过了窗户,入到室内。
少年大步走到贺兰不情榻前,对于这个传闻中如恶魔一般的男子,他没有半分畏惧,甚至有对于他自己来说可笑的亲切感。
“唰”的抽出挂着腰间的佩刀“沉梦不醒”,床幔应势而破,断口齐整。少年身形挺拔,刀锋对准了榻上人的脖颈处,压抑着嗓音,冷笑,“贺兰哥哥,再不醒的话,双成就要下手了。”
即便是处于这么凝重的气氛之中,贺兰不情依旧未醒,梦魇之深由此可见一斑。
就着月光,少年看见贺兰不情的眼角滚落了一滴眼泪。
收刀回鞘,“你也会哭么。”少年坐到床边,冷声道。
“母亲、母亲……”梦魇中的人不自觉的泄露着自己脆弱的秘密。
“你也有亲人吗?”少年自问自答,“是啊,你也是人啊,怎么会没有呢?”
少年收敛起危险的气息,凝视着榻上的男子。
恍惚间,少年想起来了,面前这个名为贺兰不情的男子,只比他大了两个春秋而已。去年开春时候才被自己师兄越羡硬逼着举行了一场盛大的成人礼。
从武林中最年轻的传奇,直至今日恶名昭彰的九魈宫主一一这个人……到底是在想什么?
少年也不想深究这个被自己抛到脑后多时的问题。他从袖间落出了一枚墨色短匕首,在贺兰不情的脸上比划着。
他不是容易起妒忌心的女人,毁人容貌这无聊事还做不出来,于是又收回了匕首,换做是自己略带薄茧的手抚上了这人的脸颊。
还记得初见时,这人才十五,一身雪白衣裳上沾染着红梅似的血花。是人,却,颜如仙煞如魔。再后来,不出三月,这人江湖皆知,但最为人津津乐道还是那被惊若天人的容貌。那时,不知有多少女人都为之疯狂,妙龄少女哪个不为与君同生而庆幸?
只可惜,这风度翩然如若天人的少年,却有断袖之癖。
“唉。”少年也不知道自己什么叹息,只是似乎在这人身边时自己就特别容易阴晴不定,方才还想血溅五步来着。
少年伸手去想拉过锦被给贺兰不情盖上,却被他出手一把抓住手腕拉至胸前。少年想发作,但这人冰冷的手指瞬间熄了那股无名火。
贺兰不情没有长久的紧抓着少年的手不放,很快便松开了,收起毫无防备的姿态,只是醉了而已。少年收回微微泛红的手甩了甩,看着榻上气息慢慢平稳的人。
少年起身俯视着沉睡的贺兰不情。
我的父亲,也是死在你手上的。现在,你却算是我和小玉的唯一亲人,这真可笑。
回神,少年挺立的身形一滞,发觉身后有人迫近。
来人带着一股压迫的气息,将手搭上少年肩膀的同时,那股气势又瞬间消失无踪,只是低声开口道:“夜深了,双成少爷,还请回去休息吧。”
“哼,敛妆护法也是,夜深露重的可别染上风寒了。”少年带着讥讽的口气,微侧过脸去瞟了一眼敛妆,又瞟了一眼贺兰不情。
“敛妆谢过双成少爷关心了。”
少年不屑的冷哼一声,挥袖转身,与难得对人低眉颔首的敛妆擦肩而过。
“双成少爷慢走。”言罢,敛妆就着入室的一地月光,在博山炉中焚起了凝神安眠的香料。然后关紧窗,深深凝望了沉睡中的贺兰不情一眼,才退了出去,轻手轻脚的阖上门。
少年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只有自己的脚步回声作响。少年最终驻足于一座城西的小院前。
一一裴府别院。
少年露出了自嘲的表情
呵,裴双成,裴小玉,裴寂的后人。
少年不知道贺兰不情是用了什么手段,才把宇文双成、宇文小玉变成了裴家人。
虽然怨恨那人给自己换了祖宗,但少年也明白,自己和妹妹这七年乃至以后更久的安稳日子都是那人给予的。
别院里守夜的老奴打了个哈欠,冷气吸进肺里,整个人顿时清醒了不少,一双浑浊的老眼也清明了起来。
大门外有人轻叩了三下门环。
老奴直了直身,过去卸了门闩,开出一道门缝,就着月光想看清楚来人。
“刘伯,是我。”
“一一原来是双成少爷,您总算来了。”老奴颤巍着开门请进了少年,“这人老了就不中用了,竟连双成少爷也没认出来。”
“大半夜的还在等我,辛苦刘伯了。”少年跨进院里,声音不似平日般风送浮冰的无情。
“无事无事。”老奴摆摆手,阖上了门,转身指向那扇透着微光的窗户,“您看,小玉小姐还未吹灯呢。自您三天前写信说要回来看望小姐开始,小姐屋里灯就一直亮到天明,等您来呢。”
少年径自穿堂而过,向随在身后的老奴问道:“贺兰不情呢?他来过吗?”
“没,许久没见着了。不过自两月前,贺兰宫主允了小姐与那扬州丝绸坊徐家长子的亲事后,倒是暗中差人陆续送了不少嫁妆过来呢。”
“也难得他了,没招摇过市惹来是非。”
老奴忽然笑了:双成少爷也真清楚贺兰宫主的脾气,很在意的样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