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长生·盛宴（下） ...
-
坼锦从听见我的声音开始就一直注视着我，一贯的平静淡漠到现时也未变。还未等他发话，整个会场似乎由我的嚣张气焰中找到了献殷勤的机会，变得吵吵嚷嚷起来。
“你这小丫头活腻了吧，敢对神君这么说话，不怕老子劈了你！”
“老夫今日就替天行道，除了你这狂妄无礼之徒！”
一时间，大家都拿出了各自的法器，摩拳擦掌的随时准备干一架的样子。
会场的吵闹终于让坼锦皱了皱眉：“草眠神君，你来我的宴会到底有何贵干直说就是，为何非得闹腾一番？”
“搞点儿热烈气氛嘛，后面还有好戏呢！”我转身，对微笑看着我的木木喊道，“喂，把我的箱子拿来！”
木木站起身，提起剑下的黑箱子，走到我身前，把箱子交于我。
“我很期待。”我听见他低沉的声音，“但是，别太勉强自己了。就算你是神，也无法改变许多事情。”
“但我若什么都不做他日定会后悔。”我接过箱子，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绽开笑颜，“木木，虽然你的手段有些欠扁，但我还是要谢谢你。”我转过身，“我觉得只要我做了，就一定会有改变。”
一步一步，我走到坼锦面前，也不顾他疑惑的眼神，从箱子里取出两件风衣，挥挥手，风衣的卡其色渐渐被靓丽的艳红取代，用金线绣上龙凤祥云，腰间系上暗红流苏，同时出现的，还有整套的耳环颈链，步摇发钗，以及一张四角坠着玉珠的红盖头。
“坼锦，我是来这儿逼婚的。”我笑嘻嘻凑上去，双手捧着嫁衣，“你看，你就收了这美人儿吧。”
坼锦依旧眼含疑惑，也不接过嫁衣，径直道：“你有什么目的我也不管，娶一个仙界女子也无妨，不过你要我做事总得给些报酬。”
我靠不是说坼锦这些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修炼功法是个看似淡漠实则呆萌好骗的神么！怎么变得这么市侩腹黑了！
我嘴角略略僵硬，此行不能就此功亏一篑，不能刚向木木装逼了没多久就怂逼地回去！
“咳咳，这价钱也不是不能商量的。”我肉痛，“你顶头上司，司命星君的九转极乐丹，怎么样？”
“当真？”
“当真。”
“成交。”坼锦勾了勾嘴角。
原来坼锦笑是这个样子啊……是不是平常不笑的人笑起来都有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感觉……我一边被治愈一边内流满面。
泪流完毕，我扫一眼全场下巴掉到地上的围观群众，清清嗓子，摆足了上位神的谱：“还不带仙子沐浴更衣准备婚礼？”
先前叫得厉害的白胡子老头早就不再蹦跶了，一脸呆相，听到我的话才如梦初醒：“是是，小人，小人这就去准备……神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了小人一回，日后小人定当效犬马之劳……”
我大手一挥，呼，这个世界安静了。我看向正研究嫁衣的坼锦，淡漠的眉眼却是努力认真小学生的神情，当真让人忍俊不禁：“我说坼锦，你没事儿来这里参加宴会干嘛，我记得你这几天应该在浮屠岛值班吧。翘班出来全勤奖不想要了？”
坼锦好像终于搞清楚了衣服的构造，轻轻松松穿上，一边系带子一边回话：“你才是，从拂若那里玩一圈回来连说话用词都本地化了。什么全勤奖，那是神界法器协会的介绍函。”
“性质不都一样么。”我耸耸肩，“诶诶你认真穿，那个大红花不是系身上的！”
“哦。”坼锦终于搞定了嫁衣，“星君说我在仙界还有因果未了，帮我批了假。”他顿了顿，好似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我，“草眠你……”
“快看快看，惊鸿仙子来了！”我无视坼锦的话，拉着他的衣袖撤了结界。周围的声音渐渐响起。
“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能在仙界看到两个神，我说那个叫木沐的，对，就是那个在喝茶的，不会也是个神吧。”
“难说。你说这么多神来仙界做什么？当年坼锦神君成神的时候也没见他来凌霄派一趟。”
“我瞧那草眠神君年纪也忒小了吧，女娃娃一个，难不成是打娘胎里就开始修仙的？”
“你小声点，别被那俩大神听见。”
这么多声音竟然没一个是在讨论薛磐磐和坼锦的婚事的……我暗暗失望，喜庆气氛没了。随即开始打量起一袭嫁衣的薛磐磐。我见过她一身戎装鲜衣怒马英姿飒爽的模样，见过她白衣似雪面容如玉的模样。而此时的她，似是要用极尽的芳华燃尽生命。粉面朱唇，一朵红莲绽开眉间。环佩叮当，发间金饰闪亮夺目，红袍上的金凤展翅欲飞，白瓷高脚软鞋在行走间传出声声脆响。一袭华服的薛磐磐不复当年的爽朗，她仿佛是历经了长久岁月，沉浮然后沉沦，颠沛然后淡定，苦痛然后超然。
木木说得对，她早已不是当年的薛磐磐了。我苦涩地笑了笑。
但是。我转头，看见随着我的视线看向了薛磐磐的坼锦，他面色淡漠，眼神却好似无焦距般的茫然。
但是，一定，一定还有可以改变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率先笑起来，打破了尴尬的气氛：“啊拉啊拉，新娘这么漂亮，坼锦你真是有福啦。”
坼锦：“……”
我靠你这个坼锦这么不给我面子居然不接话！我干笑两声，我就知道自己是干不来这种活跃气氛的事情的嘛……
“呵呵，草眠神君说笑了，不过我不盖盖头就是要让坼锦神君好好看看我身着嫁衣盛装而出的样子。”薛磐磐掩嘴轻笑，接了我的话，“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我都变了。你原来可不是这种性格哦。”
“你们……认识？”坼锦难得的因为惊讶瞪大了眼睛。
“老朋友了。”薛磐磐笑着答道。
我看气氛不对，匆匆转身，向台下或呆愣愣或窃窃私语的人大喊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喜娘在哪里！打鼓！奏乐！”
“是是是……”
“就来就来……”
不一会儿，原本庆贺坼锦荣生中位神的宴会就变成了喜宴。桌布换成艳丽的大红，四周的柱子上、窗子上贴满了囍字。天穹有五彩鸾鸟盘旋着唱出福音。薛磐磐坼锦二人双双站在高台中央，一人拉着红绸的一端，面对着我和木木。薛磐磐淡定微笑，坼锦却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的感觉。
坼锦他没问题吧。我正想着，喜娘略略颤抖的声音响起：“一拜天地——”
我看到他们同时弯下腰，薛磐磐的金步摇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红绸上系着的大红花晃了晃，广场上只有吹奏声、鸟鸣声相互交织。而我，却好像听到了另一种声音，跨越时光的长河，静静流淌而来。
“坼锦，你什么时候娶我啊。”
“……”
“我爹为了让我们家度过这次难关，已经决定将我许配给户部侍郎家二公子了。”
“……”
“坼锦，你……”
“磐磐，我带你走吧。”坼锦的声音终于响起，“带到我们能永远在一起的地方去，我们，一起长生。”
“长生？”
“磐磐，我是长生不老的。”
“二拜高堂——”
“不……我不要……就这样消失，那我在这躯壳里的千年万年又算什么！可是……我就要去杀人了啊！不对……只是魂魄而已……怎么能算是人呢？对……只是魂魄而已……如果没有那个魂魄的力量，我连控制这个身体都做不到！我等了那么久，在这黑漆漆的地方……况且……况且她本就快死了，是不想她父亲伤心特地拜托我代替她活下去的……呵呵，她父亲也真是个蠢物，千年寒冰之体是那么容易用之于己的么？不是我……我没有杀她，没有！”
“夫妻对拜——”
“诶，你醒啦，我说你命可真大，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都没被摔死。”
“……”
“别不说话嘛，额，难道神仙听不懂我们凡人说的话？”
“……”
“哎，听不懂也没办法。不过你别担心，既然你正好砸在我头上，说明咱有缘，所以管你是鬼是神，你这朋友我交定了！”
当他们直起身，四目相对。他们逆光而站，身形轮廓因过于强烈的日光而显得模糊。也因此，我能清晰地看到薛磐磐眼孔中盈满的泪水，亮晶晶的水珠，衬得她的笑容明媚而幸福。这时我才在她身上略略找到当年薛磐磐的影子，暂时脱去千万年间沉淀的怨和恨，裸露出温暖柔软的心。
“你是薛磐磐。”坼锦道，他的声音颤抖，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你是……薛磐磐么？”
“我不是。”薛磐磐含泪微笑道，“我是惊鸿仙子，坼锦神君。薛磐磐，她已经不是原来的薛磐磐了。”
坼锦皱眉，似乎在努力看清什么，又似乎只是在想着什么。他摇摇头，又用双手把脑袋抱住。
“啊——”他面色狰狞地嘶喊出来，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正承受着怎样的痛苦，他在与天道抗衡，用尽一切力量夺取自己的记忆。他双目已经赤红，神情早已不复平常的漠然。他死死盯着仍在微笑的薛磐磐，松开一只手伸向她，似是溺水已久的人将手伸向唯一的浮木。他已经痛得连站都站不稳了，薛磐磐却依旧笑着，只是早已泪流满面。
“你是薛磐磐，你就是薛磐磐！”坼锦嘶吼道，“磐磐，你为什么不承认，为什么到现在还……我不要，不要回到神界，天道你给我停下！”
“坼锦神君，若你心心念念的还是那个鲜衣怒马英姿飒爽的薛磐磐，或是那个痴痴等着你盼望着陪你一起长生不老的薛磐磐，那大可不必。”薛磐磐声音哽咽，“小女子已经经历了太久远的岁月，神君，或许对你来说长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对我来说，只这拜堂成亲的半刻钟，就已是我最美好的一生。”
“神君，我已不愿陪你一起长生不老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长生·盛宴（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