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王的七件事》Sivasoshy

8、蛮横之人 “他们是珍

　　宏找遍屋子，最后在厨房找到了心不在焉削着一只苹果的姐姐。

　　她实际已经快把苹果削成了橄榄，果皮连着果肉，一层一层地连串堆叠在料理台上。在一手包过她右手捏着的水果刀之前，宏可不敢贸然惊醒她，“嘿？”

　　琼不出所料地吓了一吓，偏歪的刀口差一点就削到了弟弟的手。

　　“你怎么啦？”尽可能随意地甩着手腕，宏试着用笑容引导一脸慌乱的姐姐想一些除了误伤自己之外的事，“在想楼上的客人们吗？”

　　“啊……”琼如梦初醒般地点了点头，折起小刀后局促不安地在围裙上抹着两手，“我刚才替他们跑了一回玛斐的酒馆，只不过那里的酒已经卖完了。”

　　“酒馆？”他顺手端起一只洗净的玻璃杯来，就着照明用衣袖擦了擦水渍，“那些人看来可不怎么会喝酒，我也没听他们谈起过这个，谁向你要的酒？”

　　“……不知道。”她老实道，从围裙下翻找出了一张折叠完好的纸条，“我昨晚在打扫楼梯时从门缝底收到了这个。”

　　宏意外地展开一看，其上涂画的竟然不是文字，而是连琼也能一眼看明的酒瓶图样。像是方便和捡到纸条的童佣交流无碍，投纸条者画了三只惟妙惟肖的酒瓶，它们在纸上一列排开，每一只都以寥寥几笔精准地绘出了混合烈酒那令人一目了然的标牌。

　　“真有意思。”他下意识地弯了弯嘴角，但在把这张可谓是幼拙可爱的纸条递还给琼之前，他的笑容忽然间因想到了什么而从唇畔消失。

　　“对不起……”识相的琼从他手中抽过纸条，立即小声地道起歉来。

　　“我说过第三层不需要打扫。”他似乎也对这样的姐姐发不起火来，只不过扶住了额头甚为伤神与气恼，“我说过不止一次，不要靠近那些白脸的家伙。你还是上楼去了？我就该知道你在受伤之前不会听我的劝告。”

　　“但你也告诉过我他们很友善……”

　　“友善不意味着没有误伤。”他蹙眉道，“他们是珍稀白象，再如何小心也会一脚踩死蚂蚁的。这么说你明白了么？”

　　“好吧，我不再自作主张地跑上三层就是。”琼也听得微气愤起来，即使她言语里处处妥协。

　　“只是这么随便地说说我可不放心。”听出了这一缕意味的宏说这话可算是挺有道理的，他环顾了一圈物色杂乱的料理台，眉间的褶皱锁得更深，“跟别提让你独自送晚餐上去了。”

　　什么，晚餐？

　　宏不提及，琼几乎快忘了这件例行公事。她的心事繁乱到吃不下饭，而楼上的客人看来太过超凡脱俗，她也一样不确定他们是否真的需要进食。

　　“前几天的点心都是我送上去的，他们婉言谢绝了一次，第二回就受之不却了。”宏讥诮着说，“我想他们的营养药片也是时候该用完了。”

　　琼不理解他为何对那些彬彬有礼的贵族始终抱有敌意，但并没有当面问起，“我来做晚餐，这一次还是你来端上去不好么？”

　　“不好。”他难得这么无理取闹一回，又听起来像是与她的玩笑，边撇着嘴边用么指和食指夹起琼削剩下的橄榄形苹果一口咬了上去，“我是医生可不是女侍，今晚起得开始准备诊疗的事。”

　　“诊疗还没有开始？”这令琼大大意外。

　　他的弟弟却摊了摊手，又耸耸肩表示自己的深刻无奈，“他们喜欢慢节奏处理，哪怕拖延了重要人物的伤势也在所不惜。”

　　“别再开玩笑了，认真些说。”

　　“那么好吧，”他认真地咬下一大块果肉，费劲地嚼了又嚼才得以含含糊糊地说话，“我想他们正用过去几天对我进行评估，全方位多角度的扫描式评估。就在我以为他们迟早会把我拉去做大脑审查之前，我被通知可以和病人见面了，谢天谢地。”

　　“那可一定是位大人物。”虽然几乎人人都知道他是谁，但这个名字在恐惧之家的姐弟之间心照不宣。

　　“可悲的大人物，”宏笑道，“我看这群人根本就是在逃避追杀。他们要我准备治疗刀伤的工具，但谁都不傻，说到底，谁会以为那一位的四肢或躯干是因为削苹果受伤的呢？”

　　“……对他们来说这是一桩不幸的麻烦。”琼试图提醒他凉薄的口吻，那几乎属于幸灾乐祸了。

　　但他选择有意忽略似地，捏紧了五指继续说下去，“看在银币的份上，无论他们提出的要求多么古怪苛刻我都会尽力满足--刀伤也并不难治，只是……你知道的，负伤的对象太过特殊，以至于常规手续也变得复杂起来。”

　　“你需要时间整理？”

　　“大量的时间。”他坦诚道，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密密麻麻的便签晃了晃，“他们为我开出了一张有关禁忌和过敏的详单，一共五十多条。现有的绷带、药水、抗生素都必须按更高规格购置，所以我……”

　　“我会把今天的晚餐送过去。”

　　他愣了一愣，然后似乎犹豫着说，“不行。”

　　“你很忙。”琼目不斜视地从他身旁穿过，端起炒锅稳稳地架到了灶台上，“这是我唯一力所能及的事了，至少在厨房我是女王--闲杂人等现在最好出去，我要生火了。”

　　宏最害怕呛口的烟火气，但还是在退到门口之前折身望了过来，“你真的能应付那些人吗？”

　　“谁知道。我的头到现在还在痛，我想光是对上那些人的眼睛我就会眩晕。”她往锅底撒上油，倒进大把的土豆切片，灶台立即爆发出一阵骇人的哧啦声。她加紧翻炒，烦躁的话音则有一大半湮没在热闹的油水爆炸里。宏站得太远，只能一手罩住耳朵朝她大呼，“我听不清你说了什么，你是说你的头痛还没好吗？”

　　琼一把拧灭了灶火，杂声一下子息减下来。

　　“--如果你不打算让我帮忙，那么为什么特意告诉我刚才那些？”

　　这是宏得以听到的最后一句。

　　在此之后，他绷着一张冷脸的姐姐不由分说将他推出厨房，狠狠一下摔牢了厨门。

　　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也没有自讨没趣地敲门。谁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只不过无可奈何地笑上一笑，然后上到小阁楼温书去了。

　　琼说得不错，厨房是她的领地，一如阁楼小屋是他的领地。人们最容易在自有领地内冷静下来，她需要的只不过是一点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