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王的七件事》Sivasoshy

9、蛮横之人2 又或许矛盾

　　哪怕发着呆，做一席自己的拿手菜也花不上多少时间，这是琼懊恼的所在。

　　开窗通风后她犹自坐在灶台边上一动不动地歇了会儿脚，觉得这点光景完全不够自己排遣掉心头烦闷，更不用提弄清这股烦闷的源头了。

　　弟弟，客人，早前撞上的幽灵……谁都或多或少地惹到了她，但恐怕得所有这些加诸一道才能解释她心上的一团乱麻。一笔飞来横财，一批尊贵之客，这原本对恐惧之家、对整个西奥米内都是一件大好之事，但却无端打乱了琼和弟弟的正常生活。

　　又或许矛盾的隔阂一直都在，只是这一回突然迸出的事件火花点着了引线。

　　勉力提一提嘴角，琼忘记了炉台上的菜，自顾自地掩上房门，一路神情黯淡地在走廊间穿行。她知道自己的性格就像西奥米内的天气一样忧郁，沉闷，而且常常自寻烦恼--这一回她倒宁可自己是真的在自寻烦恼。

　　她觉得不安，深刻的不安。说不上来原因，她始终觉得宏接收这群贵族和他们至今未曾露面的主人太过冒险。

　　宏不能理解她的恐慌何在，这是想当然的事。他足够强，承受贵族阶层的脑波通讯也无大碍，而自己从来只是个动不动头晕目眩的普通人。

　　或许他能晋升成为一个贵族？

　　被自己突然的想法吓了一大跳，琼打了个冷战后想起自己竟两手空空地走到了二楼。慌手慌脚地冲回厨房端起餐盘，她可不敢再胡思乱想，只匆匆忙忙地朝客人入住的第三层楼赶去。

　　贵族们聚居的地方总是出奇地安静--至少在普通人看来如此。无形的脑波在空气间飞速穿梭，信息传播的效率比之语言快上数倍。长此以往，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习惯于更高效的沟通方式，而忘记了如何开口说话。这也即是贵族阶级拥有别称“沉默之族”的原因。

　　“谢……谢。”但如果坚持要发声，也并非全然不可能。只是像她眼前接过餐盘的青年男子一样，发音生疏而别扭。

　　即使如此琼还是受宠若惊地欠了欠身。并不是所有贵族都会考虑到平民的承受能力而特意艰难地开口道谢，宏说得没错，他们的礼貌和善意让人肃然起敬--某种程度上，也几乎令人毛骨悚然。

　　而被这样一群人护送的中心，又是怎样的一位人物呢？

　　正想得出神，一位体态轻盈的女性贵族从里间翩迭而出。他们行走的速度皆是如此快速且轻巧，产生了像是在地面上飘行的错觉。就在琼晃神的这会儿功夫，男子将餐盘转交给女贵族，而她现在已进里间走了一个往返，手里捧着分毫未动的食物。琼只看得懂一点--她浅淡的眉毛微微蹙起，对她的同伴摇了摇头，神态有些愁苦。

　　不知她传达了什么，男子的眼睛很快便被她传染上忧色。

　　琼愣了一下，忙问，“怎么了？晚餐有什么问题吗？”

　　他们望了望对方，虽然不甚明显，但只要努力辨认，还是看得出那是一脸急于表达而无法组织语句的焦虑。

　　如果自己认字，至少也能请他们书写下来以作顺利的沟通。但琼偏偏不能识读，除了呆站原地干着急之外，也实在想不出别的主意。

　　“他们说食物需要做得更精细些，这样才不会造成呕吐。”宏的出现宛如一场及时雨，他大概听见了动静后走出阁楼来看看，顺道替她解了围，也顺手拿走了女贵族手中的饭菜，“走吧，姐姐，我们得返工了。这样大小的颗粒只有爱西尔们才咽得下去。”

　　“要多精细？”这番话令琼不禁觉得自己是个不知行情的蠢蛋，而故意不把这条注意事项告诉自己的宏则是个酷爱恶作剧的坏蛋。

　　他或许真的是太聪明了，从不会以简单的口头之争来报复自己偶尔的情绪失控。作为替代，他一般会以一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口吻轻松自在地望着天花板说，“我想弄成米糊或者流质应该--哦，他们说只要再炖烂一些就行。”

　　“真麻烦！”她只得丧气地把这些弄得好好的食物一股脑倒进锅里，准备慢慢蒸煮。

　　“那可没办法，他们是贵族。”宏紧跟着她进了厨房，帮忙替她拎来锅盖焖上，“想一想吧，至少他们没要求我们准备德尔泽白狐肉炒黄金鱼，再撒上以列那蒜丝。”

　　琼被他夸张的举例逗笑了，自然，她不再想着生他的气。两个小时后，这锅大杂烩被重新装盘，仍然由琼送过去。而宏则打着哈欠进了自己的卧室，拧开床头灯继续看医书。

　　原本他可以轻松代劳，但琼坚定地表示要有始有终地做完自己的事。

　　在某些方面她一直异常固执，宏向来听之任之。毕竟他自己也确实诸事缠身，不管为杂事忙到多晚，他习惯在读书完毕后入睡，而这一般要花上额外的一二个小时。

　　读到将近凌晨，他心满意足地合上书本，披上一件外衣去楼下接水。

　　可以想见经过回廊的他猛然发觉厨房的灯还亮着时有多惊讶。还以为是琼忘了关上电灯，他摇着头推开简陋的厨房小门，却意料之外地发现独自守在炉火边的琼还在侍弄着锅里的东西--炉火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她的臂膀正冷得发抖。

　　西奥米内的雪夜向来滴水成冰，有人说那温度甚至能冻住火把，在此生活多年的宏对此再感同身受不过。

　　不说二话，他轻轻掩上房门，掉头就往贵族下榻的最高层走。

　　他小心谨慎地没有惊动自己的姐姐分毫，而为此按捺深沉的一腔怒火，足够焚毁恐惧之家广阔的三层楼面。

　　哦，是的，他可不会忘记这一群挑剔的家伙入住的房间是恐惧之家空置多年的单层储藏室，在自己出言警告之前，琼每日上下午都会将通往这一带的楼梯与地板拖洗得一尘不染。僧侣们大都已经睡下，即使寥寥几个在外看护的醒着，时至如今再急着动身起来想拦住他的去路也无济于事。毕竟这是宏自己的家，他熟悉每一处阴影和转角，轻而易举地就能晃过烦人的影子踏进室内。

　　“对夜宵挑三拣四的家伙在哪儿呢？”

　　他环顾四处，却没有看见除了纠缠着自己的僧侣之外还有像样的人影。没有开灯的巨大长方形室内，他只看见一双又一双眼睛应声而开，恍同矿洞内的丛丛晶体随他的视线游移而各自折射出呈色不同的光。

　　这是僧侣们的眼睛吗？

　　……从注目的高度来看，他们岂不都是站立着的吗？

　　真叫人不敢置信！这些人造怪物竟然各自倚靠着墙角就能休憩--目睹这一幕只令人感到头皮发麻，更非人恐怖的一点是，他们一听闻响声便能醒来，眼神清醒得像完全不曾酣然入梦。

　　作为闯入者，宏一瞬时感到了自己的贸然。但一想及自己才是屋主，他便没有那么容易后退了。

　　“我说，”他清了清喉咙，挨个看过这些完全不会给出回应的人形雕塑，“谁来告诉我原定于明天才能接受面诊的病号在哪儿？我只不过突然忍不住想过来瞧瞧他的境况。”

　　放开。

　　即使他没有听到人声，也没有捕获到通讯波段，但似有人在他视线之外做了与之等同的一个手势。突然之间，所有拉扯着他背部和胳膊的手脚都撤了开去，反而留下他一个伫立当场，一时忿忿得不知到底该向哪儿撒火。

　　灯亮了起来，他转过身去，果不其然在自己身后发现了以列--他是最早向他搭话的祭司，僧侣们的头，一个将亮白短发修剪到不能再短的金眸。

　　放开。他的手势仍定在半空之中。

　　迎向青年恼怒的注视，以列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表示。他金眸的颜色偏深，迎着亮光看才会泛出一层稀薄的透明感。其余时候，他的眼睛像两块嵌入白色大理石雕像内的方解石，没有焦距，没有瞩目的神思。因此当这个祭司双眼直视着人时，你很难辨别他是正看着你，还是一眼收纳着周遭的一切。

　　“嘁。”

　　即使不想承认，宏却难免被这样隶属于另一能量级别的家伙看慌了神。

　　终身服役于珈蓝塔下的金眸在哪里都是超珍稀物种，即使罪族的暴发户们几百年前就用钱叩开了帝都海德格尔的门，他们谁也不会有际遇踏入内法格纳禁庭。神一日不听取他们的祷告，金眸就一日不会向他们侧过脸来。在如此遥远的边境，怀疑金眸的高级祭司是否只是个传说的人尚且大有人在。有时候宏甚至认为，一个金眸在此屈作陪侍有些过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独立于王庭之外的僧侣阶级没有义务向外法格纳王效忠，更别提服务于拜伏在王脚下的区区大臣。有僧侣一路随行已经出格，加配一个金眸，即使对象是权势如日中天的首府，这仪仗也实属骄横。

　　他们难道不会感到羞愤吗？至少至少，连一丝不快也不会存有吗？

　　所有这些他这个鄙薄之人的一己之见，从任何僧侣的脸上都看不出端倪。一脸麻木的以列也不例外。

　　罗马式的立体五官、永远蔚然不动的神情还有那头短发，所有这些元素放诸一道，总让宏盯着眼前这张脸联想起凯撒。以列让人看不出情绪，或许该说他根本没有情绪。在这种天气下仍一脸无碍地穿着丝质长袍，其人可谓是有意无意地把会引人错想的常人气质一一撇尽的完美人造体，轻薄而昂贵的面料正巧能勾勒出他强健有力的肌肉轮廓。

　　像解剖图上的人体模特那样标准明确的肌肉轮廓……虽然不见得夸张，但足够令宏聪明地意识到，这家伙的手臂绝对没有像刚才那些随从们那么容易被挥开。

　　好在他之后的举动表明他并无意于阻止，相反地，他稳步走到北面的墙壁一处停了下来，指指墙内，一副欢迎他入内兴师问罪的模样。

　　“在里面？”宏当然能理解他的肢体语言，但令他无法相信的是，身为屋主的自己竟然不知道这堵墙背后还有什么暗间，“你们不是擅自用铲子挖空里面的吧？”对象是这些一手能举几百公斤的怪物，这一猜测完全不是空穴来风。

　　以列缺乏幽默精神地盯了他一盯，之后，似乎迫于无奈，他蜷起食指和中指往身后的墙壁上轻叩了几下。

　　“我的晚餐来了吗？”一个模糊闷窒的声音自内部遥相呼应。

　　这一下子提醒了宏自己跑来这儿是为了什么。墙缝已经打开，明显可见的房门虚掩着，他能从门缝中看见里头透出细细的光亮。犹豫一下后，他终于决定不敲门，而是粗鲁地直接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