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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引路之人 但我想留在 ...

  •   “我去过恐惧之家了!果然是大门紧闭,连只苍蝇也不放飞进去!”

      不堪重击的小木门被一只又一只兴奋过度的手一把推开又摔在身后,吱嘎吱嘎地叫唤老半天才能歇下来。西奥米内这边,围绕M2这一传奇人物本身,好话的当地人能在干果和烈酒的佐辅下滔滔不绝地议论一整个冬季。

      整日穿梭于食客酒众们之间,玛斐单是为收酒钱已经收得胳膊发酸了。她也实在是为向来的生意清淡时节一跃成为烫手旺季而高兴得过了头,从早到晚为手里花花绿绿的纸钞笑啊笑啊,笑到面肌都快抽起筋来。

      “艾伦两姐弟这回可真是赚飞了。”要不是偶尔在端酒时听到这话,她想自己本来还能再高兴些的。

      可不是么,要不是在出手阔绰的贵族那边一举赚够了后半生的养老钱,谁会大方到闭紧公共营业场所的门以为私用呢。

      “他们这回可真是遇上了大主顾,”嗙地一声,重重摔下酒水的女侍玛斐只觉得手上没劲,边忙着甩手边酸溜溜地嘟嘴嚷嚷,“--天大、天大的主顾呢。”

      刚凑进门来的琼正是被这嗙地一声给吓住了,身子杵在门前,半晌没鼓起勇气迈步进去。

      又忙了几个来回之后,一扭身瞥见她人影的女侍也是愣了一愣,然后才叉起腰来,极尽酸涩之能事地斜着眼睛上下打量她道,“我说,这不是粉红屋的大姐嘛。”

      嘈杂的酒馆为她这句话掀起一阵不怀好意的浪笑声,而琼姣好的脸蛋一瞬时惨白如纸。

      几秒之后,才踏着大雪而来的她快速盖上头顶兜帽转身逃开。扑入那来时的纷扬雪片中反而令她感觉好些,直至一路奔回恐惧之家,她往门廊前的镜子里端望一眼,发现自己冻慌了的脸颊返上些血色,毛细血管被冻裂了的血色。

      她想对镜中的自己笑上一笑,才发现途中涌出的热泪已经结成冰条,牢牢地锢住了她的脸部肌肉。

      这样不行……

      大力拧开热水笼头,她来不及掬水,几乎一低下头便将自己的整个脑袋塞进了水流之下。这时候过往的泪也融化,血也重新开始流淌。她用双手反复搓洗失去了知觉的面颊,甚至可以绝有胜算地欺骗自己说,她现在已经不在哭泣了。

      ……但这一次没用,有时这会没用。

      眼底热得发痛,滚烫的眼泪和水正一并流下。她的肩膀忍不住抽动起来,喉咙里似有火辣的异物滚动。正因为害怕发出声音,她深深捂紧了脸孔弯下腰去,紧得似要把自己呼吸掩死,深得似要把全脸按进方寸大小的台盆底下。

      陡然听到脚步声从自己身后传来,且是由远及近,几乎笔直地朝她这里迎来之时--她的头一下子低到最底,是鼻尖压手,而手背抵着硬硬的瓷盆下水口的姿势。

      别是宏,千万别是自己的弟弟宏--她用尽全身气力向伊汶伊亚悲哀地祈祷着。

      “……哭出声音来。”

      沉默一阵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琼陡然松了一口气,神大概听到了她的祷告,近在身畔的并不是宏。

      但她却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绷紧了的身体像一瞬间松弛的弦线,当她将额头抵住洗手台稍作喘息的时候,连直起腰身的动力都完全鼓不起来。

      --而正在这个当口,她的头发连额带后脑被人一把拽了起来。

      痛和向上甩进眼里的湿淋淋的水花让她什么都不足以看清,只是一张亮而白的人脸靠了过来,她听得见幽灵一样飘忽的话音,“我说哭出声音,这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她被吓坏了,隔了一些时间才得以皱起脸来发出第一声音调古怪的抽泣。这听来根本不像哭声,她从记事以来就从没有放任自己放声哭泣过,兴许早就已经忘记了该怎么做到嚎啕大哭。

      就这样不伦不类地哭了几声,连声道着“对不起”的她一手抹干眼前,却发现整个门廊除了自己之外空无一人。

      幽灵……

      她刚欲放出喉口的哽咽彻底噎住了。

      再也心思哭下去,她匆匆收拾了情绪便打算逃离当场。只是转身时看见点点滴滴印在地上的水渍还没有消退,她的头一阵眩晕,随动作被牵拉到的头皮也还尖锐地痛得厉害。

      --或者该说是幽灵一样的……人?

      一股无名的寒意沿脊髓向上贯穿了她。终此一日,无论是清洗镊子还是托盘,抑或只是简单地切开几只水果,她总是因为心不在焉地想着什么别的而频频失手。

      她觉得那个拽痛自己头发的粗鲁之人是入住恐惧之家的贵族之一,但又不敢确定。毕竟她连一次都没有完整地打量过那些住客的脸,听从宏的建议,垂眼躲开那些人泛光的外表才是更健康的选择。

      不过在琼看来,过去三天的短暂相处之中,更多时候是那些外来贵族谨慎而巧妙地规避着她和像她一样的普通民众。恐惧之家不小,他们选定了老屋的最高层之后,便不知以什么样的方式在那个根本没有像样房间的地方寂静无声地安顿了下来。

      恐惧之家本已有超过八十年的历史,而在尚未挂牌行医之前,这栋巨大而粗厚的建筑大概是为某位审美趣味不高的富绅所有。即使外表不讨喜,一体成形的建筑内部仍保有旧时代那令人怀念的实干精神--但凡初来乍道之人,一进门便难免为大敞开式的厅堂亮一亮眼。东西两侧对称排开的弧形台阶直通二楼画廊,而房间要在折入靠北的门廊更里才能看到。这设计既经典又实用,□□起居得以与前厅嘈杂完全分开,暖气也不易于逃逸出去。但与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大小套间的第二层不同,最高层完全没有隔断。再往建筑顶部走一层,人们会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空旷得惊人的长方形厅室。

      从最南走到最北,琼打赌可以花上几分钟时间。时至如今可不会再有人煞有其事地在房子里辟出这么一个索然无味的空间,但是,在西奥米内过去被严寒所裹挟的岁月里,人们在这里欢快歌舞、尽情畅饮,鲜活的欢声笑语足以填补所有眼前的呆板。

      为这块宴会餐桌一样长得吓人的空间填上几块隔板当然不难,但琼和宏两个谁也舍不得破坏它浑然一体的古朴气质。老华尔和再久远些的主人想必也是如此认为的,因此这个四面开窗的厅堂里只是堆放了越来越多的杂物,因为地方实在太大而看起来杂乱无章。姐弟两人玩耍时还曾在随意堆放的旧箱子里翻找出一罐地板蜡、一件男式礼服和一叠考究的银烛台,要不是华尔训斥着他们下楼去,另找个时间仔细翻翻的话,两人或许还会有更大的收获。

      “就是这里了。”

      事隔多年,说实话,当从宏的指点中听闻那些贵族指明要这个房间落户歇息,她可是不大不小地诧异了一回。不管怎样这里也不是被设计用来居住的地方。因为长久弃置无用,姐弟两人外加华尔老头懒得挪走的杂物之前已经差不多堆满了半个厅堂。

      我们真的能在几个小时内把里头的东西清理干净吗?她当时只是在担心这个。

      “他们说会帮忙。”宏却说。

      他们?她有一瞬间实在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的是那些……唔,客人吗?”

      宏难免用同样怪诞的神情瞅着眼前叹了口气,“我从没见过像他们那样礼貌过度的客人,说不准这是上三阶的风气?他们的原话其实是‘我们来清理’,但我可不认为身为房主的我们可以真的撒手不管。”

      这很容易理解。哪怕不把贵族们设想成贵族,单单让所有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在辛苦奔波了一天之后,还得在歇息之前自己动手打理出一处空地--这也实在有够失礼的。

      事不宜迟,他们很快挽起袖口干了起来,从当晚歇业时间一直差不多干到了十点。十点刚到,几乎踏着老式挂钟整点敲响的拍子,行动优雅的客人们一个挨着一个出现在了楼梯口前。

      因为他们来得悄无声息,抵达楼面后也不发出任何声响,琼偶尔一回头发现背后站满了人时,实在吓得差点没叫唤出声。

      “该死……”随着自己回头的宏也看见了来人,她听见他在自己身边轻声埋怨,“他们说过这个时间会来,但我根本没把这话当真。”

      “那我们--”

      “离开这儿,姐姐。”他甚至不容自己把话说完就用手掩了上来,琼被迫着起身,只能从指缝里偷偷地往外张望。不过那只是为了看清方向,她发誓,绝不是有意多看那些借他们的房间换好着装的贵族们。

      但,不知是自己眼花了呢还是室内黯淡灯光的对比缘故,从她偶尔瞥到的那几眼里,总觉得随着衣装焕然一新的还有他们的面容。幽暗又狭小的楼梯间因为多了这么几位高贵的人而显得光亮宽敞,他们面无表情,但沉吟在微光下的面庞比初谋面时更耀眼、华美,神圣不可侵犯。

      她简直不敢想象这些人像自己一样高高卷起袖口开始搬运物什的模样,但宏说他们确实这么做了,而且做得很快,惊人的快。“一个胳膊纤细的女人都能一次抬起你这么高的三只叠箱,以列还直接用单手拎起了钢琴。”他边咂舌边边告诉她这些回忆,令琼感到了久违的欣慰。不止为这些新来的客人--据弟弟的述说,这群从海尔格尔来的贵族异乎寻常地友善且易于相处,甚至容许宏直接称呼他们的名字。他们举止高雅,行为谨慎,出手则大方得吓人,几近于在最美好的梦境中也想象不出的完美房客--更多地是为宏愿意告诉她这些,且是像个孩子一样迫不及待地、滔滔不绝地诉说着这些。

      那也已经是异常遥远的事了,人们总笑着她有个比自己矮上半个头的小弟弟,无论早晚像一条小尾巴似地黏在她身后说东道西。“索玛家卖的面包真难吃!”他会一句话惹得玛斐那时尚且健在的母亲气愤红脸,也会喋喋不休地念叨一天说,“我昨晚又掉了一颗牙。”

      “哦是么?”

      “你该夸我一声了不起,月亮和星星知道,我昨晚是自己找棉线一头拴上牙、一头拴上门把它拔下来的。”

      她喜欢这样的弟弟,如此喜欢以至于自私地希望他不要长大。

      但可惜的是他还是无可避免地长高、变强,曾拖着鼻涕的脏兮兮的小脸转眼间俊美无匹,而且愈来愈惹人尖叫。“看那个小伙子。”她确实会为邻里乡间之人的交口赞叹而感到高兴但……从她第一次目睹他谈笑自如地与异国客人相处,她便开始感觉到不安。

      说着自己无法听懂的话,却冠着自己所熟悉的表情的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她所深爱的弟弟的拙劣仿制品。

      这是奇怪而自私的想法,琼向伊汶伊亚请求对自身愚昧的宽恕。她只不过缺少足够的智慧去掌握一门语言,别提其他邦国的,就是帕拉颂所通行的书写文字也没有余力学会。这样的自己距离懂得越来越多知识的弟弟越发遥远,她可引此为自己无能的过失,也因为这,烦乱而充实的几年一逝而过,她从未胆敢将自己的心事与谁说起。

      “宏。”

      惟有在那一日,当弟弟阻挡着她的眼睛领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琼差一些忍不住甩开他的手。

      指缝中透进的光亮像她日夜祷告的神祗所给的启示,或者说她愿意把这当做启示,蒙昧初开地意识到长久以来自己便活似此时此刻由弟弟引领着向前迈步的盲人。她的不安原来并不来自于相依为命之人的日渐强大,不来自于她独占欲的自私,而来自于不知何时只能被牵引着前行的自己。

      当他们同样幼小时,年长些的姐姐永远走在前头。而当时光荏苒,他们同样长大了的时候,她聪慧而强硬的弟弟甚至在替她决定道路,告诉她哪里该大步向前,而哪里绝对必须回头。

      “你觉得我们能在天黑前找到可住的地方吗?”

      他不会像当年流浪中的姐姐拉着弟弟的手面向岔路时这样怀疑而哆嗦,他不至于软弱,不至于如她一般凄惶无助地征求身边人的意见,“左边还是右边呢?你觉得哪一边更好?”作为替代,他永远掌控全局地指给她最佳捷径。

      或许不单单为她,为了恐惧之家的运营,他一直以来是这样地努力,才得以凭一己之力支撑起酗酒成性的老华尔之前半抛不抛的生意。

      但这是琼梦寐以求的吗?

      她竟从来没有机会大声地告诉他,她更想靠自己的双脚在黑夜里摸索着走一次,哪怕摔倒,哪怕迷路,只为体验到那久违了的自力更生的激悦感。

      是的,不管那是不是最好的路,她只希望自己的一切由自己决定。

      “再过几年我们就能离开西奥米内了。”而他永远率先决定一切。

      只是她爱他太深,以至于从来不足以忍心忤逆他什么。他也实在做得太快太好,一切铺垫的完成往往早在她迟缓的意识初有所察之前。正像那一年那一时,送走了陌生的异国客人,她的弟弟微笑着侧头,告诉她他已经打点好了一切,只等她满怀欣喜地空手上路而已。

      一步一步地,她别无选择只好沿着这样的行程往下走。一级接一级台阶,她知道自己绝不至于踏空,但心慌和空虚的思考却难以被任何东西填满。

      “我想留在这儿。”终于她停下脚步,把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请求说出了口。

      宏放开了手,但这只不过是为了让她看清他的面容,“别为我添乱。”他说。

      正与他那温柔而冷漠的语气相衬,琼在一派迷茫的亦步亦趋之中难以辨认他是在微微生气,还是根本不为她偶尔的胡言乱语所动容。

      “我知道你很紧张,因为我几乎什么都不告诉你。”他了然地笑了一笑,“但只要一切顺利,再过几天我们就能离开这儿,永远地离开这儿,姐姐。”

      但我想留在这里——琼不敢再提。她想留在这个楼面,留在西奥米内,留在珍藏了所有温暖和记忆的地方。

      而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安慰,他转而握紧了她的手,路朝看不清的黑暗深处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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