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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可触之人 『名字-- ...


  •   继续忍耐下去,她感觉世界似被自己缓慢的心跳所撕扯,每挨过异常漫长的一拍,她的头经过一次神经痛的周期,眼前勉强竖立的楼梯扶手也显得越来越濒临倒塌。

      而到这个时候,不算敏锐的弟弟终于发现了她的异常,“想想为什么吧……琼,琼?你在听吗?”

      她已无力回答,事实上,她甚至已经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

      “琼!”

      视野突然大幅度地向外一晃,她意识到自己正摔倒下去。

      从楼梯上毫无防备地滚落下去最坏情形下能害她的额头逢上三针,但该死的,她的头脑清醒却抽不出半分力气来稳住失衡的躯体。

      “这是怎么回事?”

      真是巧合,她和宏都想问这个问题。

      不管怎样,幸运的是她到底没有一头栽倒。宏大喊一声后便冲到楼梯口连登几步,在最后时限前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摇摇晃晃的身体。就她最后撑开眼皮所见到的,他的神色变得凝重,“我明白了,你得去楼上休息,并且呆在那儿别动好吗?这件事情由我处理,你根本受不了他们的脑通讯。”

      我很好!我可以!天知道她多么想立即跳起来这样大喊大叫,然而事实是她只能闭着眼睛忍受脑后一阵一阵的神经抽搐,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不过想要帮你……

      “你真的需要休息,”他却说得毫无转圜余地,“我这就去会会他们,别为我担心,姐姐。”

      于是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她伸开五指追随得着的只有他日渐蹿高的背影。每一次当他亲吻她的额头说“别为我担心”,那实际上意味着他们距离更远,她更难借由信任的纽带看触摸至亲之人的想法。

      无论是对的,错的,好的,坏的,他愈来愈习惯于对外封闭自己的所思所忖,习惯于一个人承担,一个人离去。

      如果说这是保护,那挣扎着直起身来的琼恨不能甩他一个巴掌大吼,“该受到保护的人是你!”

      没错,这就是她的心声,身为更年长的姐姐却要受到年幼的弟弟庇护,即使这很大程度上基于男性力优于女性的事实,这却仍然令要强的琼感到难堪,羞愤,乃至耻辱。

      ——我是如此地不中用,以至于你根本连交流的机会都吝啬于给予么?在甚至开口恳求帮助之前,你就认定我无力于缓解哪怕你的万千烦恼之一吗?

      而在那短暂的愤慨之后,更难熬的是归于沉寂的呐喊。

      把门打开吧,她无数次看着他的脸默声祈祷:信任我吧,如果我们至少血脉相连的话。

      但直至最后她无法把这些付诸言语,眼前的这一次,她也当然没有发疯到真的给弟弟一个巴掌,却只是又急又无可奈何地踮起脚尖来给了他一个拥抱,“千万保重,我们从来没有跟贵族打过交道。”

      “今后也不可能。”他拍了拍她颤抖的肩膀,“这或许是机会,姐姐,愿伊汶保佑我们。”

      “不,不……”她却摇着头,再次踮起脚来轻吻了他的额角,“愿伊汶保佑你。”

      但追随着他安慰的笑容,她却依然触碰不到弟弟的思绪。

      机会,什么样的机会?

      那时的她以为是“大赚一笔”抑或“扬名立万”的机会,事后证明在别有所想的弟弟口中根本有着不同意义。

      机会……他以自己抓取到的那东西为天梯。

      但伊汶保佑,琼却将之引以为通向地狱的深渊。

      Chapter4 不可触之人

      换了件衣服,对自己稍作整理之后,宏便下楼了。

      大厅里的人们差不多已从惊愕诧异中陆陆续续回过神来,正忙着交头接耳,时不时扭头瞟一眼这队外来客。

      一千种猜想也无法包容所有这些妄自猜测中可能涉及的荒诞,平民们受到了惊吓,这无可避免。原本终此一生,他们不被设定为能与上三阶中人谋面的幸运儿,哪怕这谋面只是一瞬--外圈外住民们连顺利直视这些人面孔的眼球构造都不具有,这就是铁证。

      闭上眼睛,接受现实吧……很好。

      宏看着一个个眼部干涩到难以为继的病患低下头去揉眼、小声吱唔,出于并未比他们高档出多少的怜悯,他始终没有公开警告那些少数选择坚持继续盯视下去的人:再这么逞强下去只会有失明的下场。

      权当行善不留名的好心人,宏冒着受众人视线抓挠的不快,还是尽最快速度把外来者带离了人们双眼的聚焦点。抵达空旷的备用仓库,锁好仓库的门,他环抱自己的双肩回转过身,“好了,上三阶的客人们,你们可引起了足够的轰动。”他想这些人应该理解,自己不用眼睛直视客人说话可不是因为他不够坦率和真诚,

      但不知何故,像这样稍稍放低视线,宏仍然能感觉到这些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他们像观赏着珍奇异兽一样的评估目光持续了如此之久,以至于忍无可忍的青年终于选择抬起头来回敬他们一个瞪视——原本,他是计划在那之后就飞快扭头到一边的。

      但是,嘿,这些家伙的脸并不如琼所描述的那么吓人。

      宏是个医生,他自信能清楚辨别折射光线对眼球造成的压力大小到何时达到危险的临界值。这些人在衣衫遮蔽以外的部分都看来有如“圣光笼罩”,这和琼反复强调的一样,但如果只是过于光润的皮肤所导致的额外光线衍射,至少对他而言,这并不足以构成视觉压力。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难掩惊诧,但更令他惊诧的是,他或许从他们脸上看到了几许同样诧异的神情,只是它们消失的速度快得就像是他的错觉罢了。

      『名字--』一个身形硕长的男子自同伴中跨出一步,摘下了自己的兜帽。

      白金色的短发,以及同样白皙的肤色让室内瞬间提升了几个光亮度。他才凭方才的经验大胆贸然地迎上去,便立即发现自己到底是多么地狼狈不堪——他简直无法抵挡这样的强光一瞬,才一眼就不得不抬起一手遮着眼前倒退几步,而嘴里盘旋着的,是他诅咒自身贫贱血统的骂声。

      ……贵族?

      让知识有限的琼先撞上他们再来传话真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凭一个连西奥米内镇也没有走出过的女人,怎么可能认得出这些家伙根本不是贵族,而是乔装成贵族的僧侣!

      “白色幽灵”,这些发光的、沉默的教职人员在内廷系统向来有如此暗称。

      从形制上论,照理该足不出户的祭司修士们确实仍与王廷、贵族势力同属内法格纳上三阶,但天杀的,根本没有人会把这些灯泡一样异常的家伙看作可与人并论的存在--这不是地位尊卑的区分,而是能力上下的差别,沿单一血统代代相承代代刻深的凡人与怪物之间的差别!

      “服侍于珈蓝塔禁庭之内的金眸何故造访此地?”他咬牙询问。遮挡着受伤的眼睛,深深感受着器官与心理的双重灼烧,他还是得绝望地认识到自己与这些人的距离不可逾越。

      连互相对视也不被允许的,那道界限与那种令人发指的距离。

      “……哦?”

      他的挣扎或许略有所得。从对面传来,勉强能算作回答的,大概只有这么一息细微的、近似于抽紧了的呼吸声。

      宏贸然地将之理解为赞许,毕竟要看清祭司的脸孔本身就不容易,更别提在短短一瞥内辨别他们的眸色了。所有这些罹患白化症的僧侣如果不化妆掩饰,一定会像贸然刺伤他眼睛的那个家伙一样,淡色的眉毛、眼睛、鼻梁以及嘴唇,在白色发丝的遮掩下几乎融成一团不可辨别的光。

      『名字--』

      宏的脑中再次传来悸动。面前之人虽然地位崇高,但可能正巧耐心上佳。也只有他不像其他人一样染发,宏突然意识到:因为他自信没有人摘得下他的兜帽,他实力惊人。

      “那么你是管事的了?”忍着脑后隐痛,宏选择无视对方的问题,“说一下你们的情况,病人在哪儿,怎么受伤的,还有--你们不打算赊账,对吗?”

      他市侩的态度显然得到了对方的首肯,单纯的家伙总是易于控制,只看重利益总比什么都看重来得好。那金眸笑了一下,指尖一收一放,弹出的硬币被宏稳当地接在手里。

      鹰背与女王头像--他翻覆过手中硬币,然后捏紧了手心。正宗的海德格尔银元似乎在书本插图之外这是第一次见到。

      实在可惜,青年医师那已经被恐怖的阶级距离感所支离的心,很难再为眼前小小的收入之喜而愉悦起来了。一想到上层阶级流通的货币对自由民而言根本见所未见,他差一点败兴到连用食指弹一弹币身的动作都省了。但无论如何,必要的货币检验是不可漏过的。一弹之后,他侧耳聆听金属悦耳的回声,口是心非地赞道,“地道货,你们可真够大方的。”

      『这只是定金。』如果那金眸祭司听出了他话里的意兴阑珊,那这番回答就相当地具有讽刺意义,『不过,你得提供安全的住宿和饮食。』

      “当然。”这话倒是意料之外地振奋了青年。

      是的,瞧着吧,即使他们是“幽灵”,还是得像普通人一样休息与进食。只不过这里是贫瘠的西奥米内,没有海德格尔的温控巢和营养药片。在这种该死的天气和短缺的物资条件下,他出生并已经生活了二十一年。拥有这等生命力和忍耐力的蝼蚁,从各种角度而言都略胜于养尊处优的天生贵胄一筹。

      只不过,不久之后屈居此地的祭司们就要回到海德格尔。而不出意外的话,他还将继续生活以至老死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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