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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色之人 上 “我算是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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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小心谨慎,在阴湿的当地保存纸制读物实在太艰难了。而原著民“聪明”的应对方法是--干脆不读书。这很好地解释了为何如此广袤的地域里只有孤零零几个医生,而唯一有能力拿到官方从业执照的只有自己。
……在这种文盲遍地的地方,就连取到一份报纸都不那么容易。
消息在闭塞小镇上习惯以口耳相传的方式散布,当地人的口才因此普遍上佳。诊所本身因为人员鱼龙混杂,天然地就是个不错的信息集散地,但其真实性可不敢恭维。宏自拥有一份像样的收入之后就设法收买了一个愿意赚长期外快的小报童,一周一次,报童会整理好成捆的日报,把所有这些新鲜油墨塞进自己的窗缝。
但在展开阅读之前--正像现在这样,宏得先把硬邦邦的报纸卷从窗缝里拔出来,再放到靠近壁炉的地方烘软。
“笃笃笃。”
无数次,他实在是得忍着把这卷纸直接扔进火堆的冲动,才好搁下它折过身去开门,“……?”
“嘿,我就知道你在这里。”站在门外的是一头褐色卷发的温柔女性,自己的姐姐,琼。和往常一样,她习惯在新的一天重新上下打量自己,然后露出满意的微笑,“我说……”不过当她主动找上门来时,总是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楼下?”他立即心领神会,快速地在身后合上了门,“好吧,我会解决楼下。”
“钥匙给我--”她在身后拉住了行色匆匆的弟弟,抬头莞尔一笑,“我可以帮你烤纸,等你一回来就能看报。”
“谢谢,不必了。”他飞快地说。
摘下手套,换衣,洗手,然后奔赴乱哄哄的楼下诊室,琼静静地看着他流畅的动作。
接下去该干什么呢?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她抱着一线希望动了动阁楼把手,但房门确实是好好锁着的。
这扇门是宏每次离开时必定上锁的,门里装载的是知识,她知道,和门锁一样在她与弟弟之间筑起隔膜的东西。
她真后悔自己没有毅力像他一样坚持学会读书写字,大多数时候,一有闲余就奔进自有宝库的他在另一世界,而勉强能记识几个字的她帮不上任何忙。
她有些沮丧,正打算踢着自己的脚尖慢慢地下楼,迎面却撞上了正急急拾级而上的弟弟。“怎么了?”她自然十分惊讶于他不出一会儿又折回原地。
“我想我解决不了这事。”他坦诚道,拉过她的臂膀往楼下走去,“戴安娜的额头凉得和你我一样,但却偏偏呻吟着作出一副她下一秒就要发烧致死的样子。”
琼不禁哑然失笑,“约翰尼家相当富庶。”
“所以无论她是没病还是有病,送上门来的诊金不能不要。”离一个转角就面向大厅的时候,宏停了停脚步,两手推着姐姐的肩胛骨而将自己的头藏到她的毛衣领后,“你负责解决她,求你了姐姐,她一看见我就会发疯。”
“爱情啊爱情……”口里哼着小曲,琼背手过去安慰性地蹭了蹭他头,然后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
嘿,毕竟,有些事还是非得她来做成不可。
Chapter3 白色之人
令人称奇的是,首府M2的话题从午饭后到现在依然长盛不衰。找到双眉紧蹙、卖力非常地躺在吊针床上唉声叹气的小戴安娜再容易不过了,因为周边同样正在输液的男人都忙着眉飞色舞地谈那个“活的传奇”。
连对政治不感兴趣的琼也难免漏进耳里几句,“可惜啊,在这等原本大有可为的年纪急流勇退,据风传说,只不过是由于心爱的养子忽然横死街头令他对政界险恶心灰意懒罢了。”
“他的养子?岂不是那个有名的德兰家的妖孽?”
“可能是动真情了……”
“啧,真是死了也害人不浅。”
眼看话题告一段落,琼正想笑意盈盈地上去与戴安娜小姐搭话,却见这个活生生的金发洋娃娃突然睁开眼睛从床上蹦了起来,“说什么害人不浅啊!那岂不是爱吗,爱吗?!”
“大小姐说是爱就是爱吧……”一众热衷于议政的男子口是心非地笑起来。
都内有蓄养男女宠儿彰显身份的传统,无聊的贵族游戏。也只有不谙世事的闺中小姐会把等同于华丽衣装的陪衬品当做真人来设想。为了用皮相换取衣食无忧的上层生活,那些人偶早就连灵魂都被抽空了。漂亮的人偶在主人出一趟门的时候就被怀恨者摔碎,主人伤心之余,那种伤心可不是回家后又不见小女儿人影的约翰尼先生的伤心。
“一会儿就会缓过去了吧。排队等着填充养子空缺的,哪里都是大把大把的人呢。”完全敷衍了戴安娜的家伙们只管继续谈自己的,而被晾在一边的戴安娜又清高到不肯发话。
“别在这里久待才好呢--”而接下来的这一句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众人首肯,“毕竟康帝洛也好不容易才首肯放行,一旦政事积压,说不定在半程就传书召他回枢密院了。”
一路听得一知半解,琼斗胆举手插话,私心认为哪怕以自己为笑柄,这也是个不错的吸引小戴安娜注意的机会,“我不明白呀,各位,文书上不是说首府大人是退休还乡的么?”
“退休?”她果然成功地引起了热衷自大的男人们此起彼伏的笑声,“那么卸职书在哪儿呢?”“放权的讯息又在哪儿呢?”“在议院的位置也有人按日打扫,连名牌都没有更换吧?”
原来是这样。官职、爵位、薪俸一概保留,难怪“十之八九是休假而不是退休”成为了外界对首府此行最普遍的看法。不以“退休”为幌子,就不能干脆地甩手到外圈外这种偏僻到底的地方散心--能让以康帝洛为代表的中央政权倚重到这等地步,M2恐怕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中枢大臣了。她由是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我算是听够你们疯言乱语了!”
在渐渐汇成一致的声潮里,戴安娜小姐终于忍不住捂着双耳气哼哼地仰躺下去。她显然有不同意见,但也显然不屑于把自己掌握的讯息抖落出来给周围的蠢货们。
男人们愣了一愣,然后自顾自地继续这边的高谈阔论。
一直以来被父亲以生命爱护着的小姐大人还没有受过这等冷落,所有人看上去也不屑求她透露一二的样子,使得她只好气不过地翻一个身,牢牢地把自己的脸按进枕头巾里去。
“戴安娜小姐……”
“谁也别来烦我!”
“我是宏的姐姐。”那个锲而不舍的声音继续在自己耳畔逡巡,“我叫琼·艾伦,希望有什么能帮得到您。”
“我说谁也别--”脾气撒到一半,戴安娜脑中的一根弦突然“啪”地一下接续上了。不顾今天是第二次有失形象地轰然坐起,她快速整弄好头发,两手在腰侧摆正,这才算对面前好言好语的棕发女人作出了端庄优雅的应对姿势,“宏的姐姐?亲姐姐吗?”
“您需要血缘鉴定证明吗?”女人笑道。
她上下扫视对方卷曲适当的长发,甜美的酒窝,还有苗条有致的身段,当下面孔抽着筋哼了一声说,“不用了。”
虽然和宏长得不像,但却是另一种风格的美人。
说了是亲姐姐,但不知为何总觉得不安啊……“喂,我说,恐惧之家的主治医师躲到哪儿去了?我可是难得一个月身体不舒服五次的。”
现在也正没事找事地挂着葡萄糖点滴倒是真的,琼的服务性微笑真是差一些就要挂不住,“对不起,您看见急诊室的灯亮着么?刚刚从后门推进了一个重伤患。”
“什么样的重伤患能叫医生对我这种快死的人置之不理!”
“说得是,只不过是颈椎第三节段意外全横断而已,救活之后也只能是一个头颈之下全部瘫痪的废人了。”她笑呵呵地说。
戴安娜面色一怆,暂时捂着胸口吓得说不出话来。
“我只想说,十四岁的您直至如今仍然身体健康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啊,小姐。”因为找不出更好的话来彰显自己的成熟,戴安娜被迫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只能看着面前神色自如的女人一边说一边笑意不减地摘除了她头顶高高挂起的吊瓶,“外面雪大,一个人回家留心别不慎摔断脊椎哦。”按住她手背一个用力,肌肉下苍白的针头就被拔了出来,尖部则沾着触目惊心的血滴。
这女人……
“拔针的手艺未免太差点了!”戴安娜心虚地吼了一声,然后抓起外套向天寒地冻的室外走去。
这女人真是……再多留下去,真不知会不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