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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指尖之人 “致被诅咒 ...

  •   Chapter2指尖之人

      “我只不过是为了你好。”

      像拔走飞鸟的羽翼将它豢养在陋不堪言的笼屉里?

      “宏,听我说。那么年轻的你想象不出外圈以内的凶险,更不用提那么不切实际的中央海了。”

      那么宁可在此孤独终老么?正像扮演苦口婆心之角色的华尔·约瑟一样,年届90仍在廉价酒精和旧时记忆里做着痴梦,清醒时走一趟路去养老所领杯水车薪的救济金?

      宏气得发抖--或许是既冷又怕。这不是第一回了,有意提携他到内线都市发展的提利蒙特医生之前,华尔不幸为他所知的阻挠之举就不下三次。奔向光明和温暖的希望一次又一次在自己的容忍下被扑灭,犯罪人是曾经以及现在的恩师,他不知这样难堪的自己还能忍耐多久。或许再来一回他就会抄起玻璃瓶砸破华尔的脑袋,与那个不知头脑出了什么问题的固执老头大打出手--离开酒馆后,他便一路胡思乱想着这些,一直收紧肩膀缩着头颈在大雪中行走。

      “一瞬之间,或许要不了一瞬,你就会被那一带的政治漩涡卷进地狱之下,到时连现在所有的也都消失无踪。”

      --哦,是么,那真不妨来试一试呢。

      一多半时候,他会自暴自弃地这么想。

      -------------

      “致我亲爱的兄弟,”

      让钢笔在不甚灵便的指头上打了一个转,自爱徒离开后,坐在靠窗位置的华尔·约瑟踌躇了整个上午,落在香烟盒纸上的字有减无增。

      “致被诅咒的,”如果可能他倒最乐意这么回信,“致地狱下的,无可救药的人。”

      但到最后他只是划去了那个恶心人的“亲爱”,看了看整体,又思忖着换上了“崇敬”。--“致我亲爱的兄弟,”他丝毫没有必要选用和半个月前遥远的来信者一样甜腻的口吻,即使它们差不多同样虚伪。

      但定好了称呼之后,接下去该写些什么呢?

      时钟就这样不知不觉间移向了中午,外圈外惨淡的人造太阳完全没有在西奥米内露脸的意思。慵懒午后?那是电影里和几百万年以前帕拉颂尚未隆起之时的景象。西奥米内漫长的冬季从雾月初开始,一直能持续到一山之隔的洼地城市被草木妆点得万紫嫣红的花月末。

      雪,雪,雪。

      720个昼夜中的四分之三时间你只能看见这些,不过真该感谢属于冰晶和雪粒的白是干燥的;剩下四分之一,青苔和霉菌长满了一切可能积水的地方,天空本身就是一块巨大的漏水屋顶。

      他就这样突然有了灵感,运笔如飞地在香烟盒上接着写下,“还记得这一带糟糕的天气吗?有个不想变老之后整日受关节痛折磨的小子,他想成为下一个……”

      “--你还在这里写诗啊,华尔老头?”

      蓦然插入的话音像是上等警报,几乎在方一流入空气时就拉紧了老人四肢上的弦线--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过香烟盒纸藏在身后,此举实在令人哭笑不得,他其实只要把薄薄的纸头翻个面就成,也大可不必警戒满脸地透露着心虚,“干、干什么?”

      “喏。”约翰尼一手叉腰,努努嘴示意了一番桌角上被冷落多时的黄金酒。无论从名字还是成色上都是绝顶货色,嗜酒如命的糟老头原来根本不可能放过这个,除非他的心思被更重要的事勾走了,“坦白说,上一次我看见你如此魂不守舍,还是宏那小子带第一个女人跑来喝酒的时候。”耸耸肩膀放下一对酒杯,约翰尼一屁股坐到老人对面的沙发里,松弛全身舒服地陷了进去,“……你没有结过婚,不过大概也知道带大一个小孩是多么叫人费心头疼的事。”

      “我可不是代女儿写情诗还代交给暗恋对象的傻瓜。”华尔·约瑟冷眼瞄了瞄约翰尼,这个不请自来的老男人显然话里有话。

      “不是挺有意思的嘛?”不知有多么粗悍的神经,布朗·约翰尼闻言竟然还能拍着桌子大笑起来,“你当时真该在场,看看我把粉色信封交给宏的一瞬间,那小子的脸就相映得彰地绿了!是绿了,伙计!绿了而不是红了哇哈哈哈……”

      “那是因为他在那一瞬间以为写情书的是你。”华尔受伤似地捂着额头,“虽然写情书的也确实是你……我们能不能先不谈这个?”

      “噢,这么说来你终于愿意和我谈‘那个’了?”没能收束起所有笑到抽搐的肌肉,约翰尼的面孔看来有几分滑稽,但狡黠不改。其人说这话时,也正一边神不知鬼不觉地蹭喝华尔的酒,一边装作无辜地摸起了下巴。

      “哪个?”

      “得了,别同我装傻,就是那个、那个。”挤眉弄眼的男人朝老头这边侧脸挨近,“听说仓储档案馆的玛利亚前些夜里三点进出你的小屋……”在华尔筋脉暴突的手砸过来之前,他又敏捷地一缩头躲开了,以便继续自己的嬉皮笑脸,“开玩笑的啦!我更感兴趣的是之后白天出现在你家门前的幽灵。”

      “白天不会有幽灵。”华尔慢吞吞地收回胳膊,不过阴沉着脸。

      “那么不妨直说那是个像幽灵一样的人。”约翰尼大力揉捏下颚,外加左右拍击脸颊。一边嘀咕着这等冷天简直要把肌肉都冻结成块,男人挪开手后,还是终于成功塑成了一张严肃而阴霾重重的脸,“玛斐说那人白得像没来得及卸妆就从舞台上跑下来的默剧演员,戴安娜则说那明明是个被洒了一头面粉的小丑。不过还是请你负责地告诉我,老伙计,他不是这两者之外的东西。”

      “你显然已经知道答案了。”老华尔无可奈何地叹气,从藏得结结实实的背后放出另一只手来,“线索在这儿--”他粗糙的指头上捏着之前写到一半的回函草稿,“那是信使,没错,从你最不想看到的地方来的信使。”

      定了一时半刻之后,约翰尼的脸松弛下来。

      他看上去简直像是快要哭了,在他伸开两手牢牢地捂住脸孔仰倒到沙发座里之前,“那可真是……见鬼!”

      这一天,心情不佳地回到自营诊所的年轻医师宏·艾伦自然设想不到,长辈谈话中出现的白日幽灵很快也将与自己谋面。

      就他推开诊所防风门的刹那,事关谜一样的平民首府的热烈讨论淹没了他。

      在此之前他可实在不知道,这些动辄缺胳膊少腿的重病号在不用装虚弱多赖两天病房的时候,足以精神到用大号嗓门营造一波又一波的声浪:

      “神明的脸孔?啊呀!你到底有没有照片啊!”

      “怎么可能有!听说流传着不能直视那个人眼睛的传说!”

      “摄影师都败下阵来了么?”

      “绝对败倒了。我说,这么不信银河系里有的是男人长得比你帅,到时候自己去看真人不就成了?”

      没有营养的话题从开始到现在就一直缠绕在外貌条件上,听清了其中细节的宏拢紧衣襟后沿直线穿走过去,边摇头边为如此卖力竖耳聆听的自己不值,“也可能是整形术的功劳。“

      “哟,医生你也是嫉妒吧。”

      “啊?如果说是的话,你愿意出一份小小的投资把自己改装成天神再世吗?”

      白白吃了一憋,斗不过微笑中冷芒四射的伪天使,无聊之辈只能选择闭上嘴哼哼了。

      “恐惧之家”,西奥米内乃至于外圈外的荒凉地里最出名的私人诊所,听说所有的恐惧都来自预付账单和其中白衣飘飘的毒舌医师。原本靠一把老骨头主持其中事务的华尔·约瑟就是个脾气不佳的酒鬼了,而继任的年轻人性格更差,对看不中眼之人的态度真可以用恶劣来形容。

      “怕疼的话不如死一次看看。”

      “再敢偷吃糖块就在睡梦里拔光你的牙。”

      听听这些完全不像治病救人者能信口说出来的话,要不是好口碑和旺盛的女人缘支持,真是谁骨头痒了才会跑来这里接受冷暴力清洗。

      而对于所有这些指控,当事人的态度是一贯的决然无视。

      宏·艾伦宁可用快刀斩乱麻的手法在病患的哭爹喊娘声中了结一场节省麻药的缝合,积攒下的本用于“微笑服务”、“温言劝慰”之类的揽客时间,则全部用于安静地在诊所阁楼上温书。

      上一次忙里偷闲,他刚刚弄清法格纳全域时间分区折算的复杂公式。买旧书有一大好处,保养得当的边角页上写着前任主人友情善意的批注:外圈外时间流速对中心区标准时,可大致以7:1推算。

      7:1,正是这个耸人听闻的时速比令背井离乡近七十年的首府M2归来时仍然风华正茂,而他的同辈或入土为安或成了华尔那样混混度日的老头老太。

      他的衣锦还乡当然不受欢迎。西奥米内人心胸狭窄,可能,但这个带一身荣光优雅转身的土生种太过刺眼,这也是事实。

      帝都的日子过得不好么?阳光、海滨、白色穹殿加之七倍长的生命还不够满足么?--行行好吧!

      去别的地方炫耀就行,这里还有大把人像自己一样蜷居在阁楼上翻阅霉变了一半的二手书……又或许没几个人。宏在页与页之中夹入干燥剂书签,然后烦躁地合起了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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