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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谁在关注谁 一路上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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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还是挺颠簸的,交通工具换了又换。之前是火车,辗转了一下长途汽车,现在又跑到了长途中巴上。我和小黑刀被压在了行李架的最底层,只能透过缝隙观察下面的情况。
也许正因为如此,小黑刀没有再睡觉,而是懒懒洋洋地听着我和周围的各种物品聊天,时不时还会插上两句。
至于哑巴张,嗯,我本来以为他和小黑刀多少有点像。结果这几天观察下来,我意识到自己错得很离谱——像个毛,连小黑刀都比他有人类的感觉。
小黑刀也是比较沉默寡言的性子,但如果我或者其他物品问他点什么,他多多少少还会回应一下,字数视问题种类而定。就算一般不超过十个字,好歹也算知道礼尚往来这一道理。
但是哑巴张……
他的适应能力无疑相当出色,没有了天花板,他就看车顶。不管周围是熙熙攘攘还是一片寂静,他都只是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我看着之前见到的年轻人坐在了他旁边,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对陌生人的好奇。看得出,这个年轻人不想冒犯到哑巴张,这些情绪都极力压了下去,不过一点都不成功就是了。
“小黑刀,帮我个忙吧?”
“嗯?”
“能不能帮我看看那个年轻人的内心?我挺感兴趣,”我对人类的情绪相当敏感,可阅读人类的想法这种能力,还是小黑刀比较强大。虽然很想知道这个年轻人的想法,但我仅仅能感觉出,这个年轻人有点忐忑不安,有点尴尬。
“你对什么不感兴趣?”小黑刀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淡然,“等着。”
我明白,他这是答应了。
看来他也很无聊。
那个年轻人这段时间基本都坐在哑巴张旁边,看似在看车外的风景,实则目光总是有意无意瞥向哑巴张(大概车内的风景比车外好看)。而现在,他终于耐心耗尽,扭过头不再偷偷观察,从地下转为光明正大。
“你好,”他犹豫了一下,选择了最中规中矩的搭讪法。
与此同时,小黑刀给我翻译出了他的内心,“一直没见过这人说话,难道是怕生?”
“噗。”
我顿时喷了,甚至没来得及调侃小黑刀竟然良心发现一口气说了十四个字而且把年轻人的语气都学了个惟妙惟肖。
这个年轻人真是可爱得很,怕生?要是哑巴张知道自己居然得了这么个评价,不知道还能不能像现在一样内心古井无波地仰望天空。
当然,这么没营养的搭讪就像一粒沙子掉进了海里,连点波纹都没制造出来。哑巴张依然望车顶中,很明显是将这只初生不怕虎的小牛犊拒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不过,这年轻人不知是脾气太好没有生气还是性子太倔不肯放弃,尽管直接被无视,却锲而不舍试图和哑巴张聊聊。
“这次我是和我三叔一起来的,我叫吴邪。”仍然是干巴巴没创意的自我介绍。
哑巴张淡定望天,完全没有反应,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
小黑刀继续内心直播,“这人怎么一直看车顶?车顶又不会塌下来!”
这口吻……好吧,我承认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吴邪,无邪,这名字也不知道是谁起的,简直太贴切了。随随便便就把自己的大名告诉陌生人,这是有恃无恐呢,还是过分没戒心?或许,二者兼而有之。
他说的三叔,十有八九是那个疑似带队的人类老头。
再次碰钉子,年轻人吴邪脸上有些挂不住了,面部肌肉似乎由于长时间保持同一动作,连笑容都有些僵硬起来,“我听三叔叫你小哥,你是怎么和三叔认识的?”
哑巴张……毫无疑问,望车顶中。
“靠,这人怎么跟个闷油瓶一样,不会说话吗?”小黑刀用逼真的口气复述完年轻人的内心活动,突然又蹦出来一句,“有趣,天真吴怎么样?”
“嗯?”我一愣,才反应过来这是小黑刀在和我商量怎么叫这个年轻人——我们一般不会直呼人类的姓名,“天真吴?可以,挺合适。”
天真吴,哑巴张,很对称。
你绝对是故意的。
碰了一鼻子灰,天真吴也没有再纠缠,赌气似的拿了份杂志看起来。我能感觉到他内心涌动着的愤愤不平和无奈,没有一点收敛或压抑,充分证明着他的稚嫩。
和哑巴张搭讪都是这个结局,一路上我见过不少无功而返的。
——但是,这个意外情况,我没有见过。
哑巴张的眼珠突然转动了一下,尽管不明显,然而我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他的目光隐晦地落在了天真吴身上。
……
尼妹刚才还一副“你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架势,现在又偷窥,哑巴张你想干什么?
天真吴的确很对得起自己的名字,不一会儿就被杂志的内容吸引了,眼珠错也不错地粘在了纸页上。其实只要他抬一下头就会发现,之前不搭理他的人,正在不动声色地看他。
细微的感情波动再次现身,迷惑占据了主旋律。
“小黑刀,帮忙给看看?”这种表里不一的举动与之前哑巴张给我的感觉差异过大,实在很不正常。
小黑刀却叹了口气,“这个人,我看不全。”
“哈?”小黑刀看不全的人类?那对自己思想控制可是非同小可了。
“我只能听到,他觉得天真吴很熟悉。”
哑巴张很熟悉天真吴,天真吴却不认识哑巴张?
事情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
一路无话。
真的是无话,虽然在前半程,天真吴貌似一直想和哑巴张聊聊天,但是他每次一看哑巴张那副和车顶不死不休的架势,刚刚有张开迹象的嘴巴就坚决地闭上了。而后半程,大概是车晃晃悠悠把他晃得有些困,只见他将杂志放回原位了向后一靠,就这么睡了起来。
至于哑巴张,他偷窥了天真吴一会儿,目光就移回了车顶。
安静笼罩了那一小片区域,却意外不尴尬(哑巴张很会制造尴尬的沉默)。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们间的气氛这样感觉起来非但不僵硬,甚至还挺和谐。
看来我需要纠正一下想法,哑巴张似乎也没有之前观察到的那么不合群。
之前那么孤僻,大概是因为没遇到同龄人吧。
天真吴的睡相很好玩。
他的头本来是向后仰着,酷似哑巴张的经典造型——我一直很好奇,人类的颈椎不是很脆弱吗,哑巴张成天这么仰着不会脖子疼?
车摇摇晃晃,天真吴头也就没法固守原位,渐渐歪向窗户一边。
然后,车晃一下,他的头就动一下,晃一下,动一下。
而最好玩的是,都这样了,他还睡得无比香甜。
我不知道小黑刀是怎么看待人类这种生物的,但是我很喜欢他们。
尤其是那种最平凡的普通人,像天真吴这样的。
因为平凡,所以保留了人性最可贵的一面。因此越是平凡的人,有时候越能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
他们之间那种安静的气氛一点点蔓延到了整个车厢,我也感觉有点困了。
打了个哈欠,视线不经意扫过下面,我突然发现,哑巴张又在看天真吴。
这回不只是视线落在人家脸上,连那个考验颈椎强韧度的仰望车顶基本Pose都不摆了,哑巴张就那么光明正大微微侧过脸,用一种探究未知生物的眼神默默审视天真吴。
哑巴张的审视对一般人来说是颇有压迫性的,然而天真吴对于周围的确很迟钝。他在哑巴张沉默的注视下动了动,脑袋在座位靠背上蹭了几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当然,完成这一系列动作时,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睁开。
浑身放松,表情安详而懵懂,毫无戒备……
天真吴你确定你不是来春游的吗?
不过我也必须承认,这样睡得乐不思蜀的天真吴,看起来有种孩子气的可爱。
心如赤子,是一种令其他人类羡慕的特质。这种特质没有我这么长的保质期,很容易被周围的环境所改变,所以格外珍贵。
这种特质无关性格,无关善恶,只是一种内心的纯粹。可人本身就是一种极端复杂的生物,当他们一天天被时间的车轮碾过时,纯粹往往是最先被压碎的。
哑巴张的反应就耐人寻味起来。原本纯粹的疑惑中,一种陌生的感情一闪而逝。
如果我辨别的不错,那种感情应该是……哭笑不得?
能让哑巴张哭笑不得?天真吴好样的。
车子猛地一震,接着是一阵剧烈的颠簸,大概上到了路况不好的地方。
这么一颠,终于硬生生把天真吴颠醒了。
只见他昏昏沉沉晃了晃头,旁若无人地小幅活动了一下,就开始伸懒腰。懒腰伸了一半,他大概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个人,顿时尴尬地僵了一下,目光向哑巴张瞥去。
而哑巴张,早就在他睁开眼的前一秒恢复了仰头的姿势,眼睛闭着如同闭目养神。
天真吴明显松了口气。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的另类互动,突然觉得旅途也没那么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