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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瑶台双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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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柳熏风故园道,宝马香车佳人笑。
不知谁家如玉郎,春江子陵正年少。
此时已是黄昏日暮,夏日的暖风扑面而来,说不出的温柔和煦,荆湖南路的官道上远远行来一位年少的公子,走近一看此人竟然是容颜绝世,难描难画,更兼风度翩翩,气质娴雅,此刻神情慵懒坐在马上,一手控缰,一手斜插腰际,更觉潇洒不羁,整个人仿佛一块精雕细琢的美玉,一见之下竟再也移不开眼去。唯一遗憾的是此人神情倨傲,目光冷峻,眉梢眼角间更带有一丝抑郁不平之色,枉费了过往的红颜翠袖对他顾盼巧笑,情思暗系,竟看也不看一眼,目光凝视前方,人虽端坐马上,思绪却已漂远。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离家出走的展夫人君天赐。天赐自那日与展昭赌气离家,至今已有月余。她本是一时冲动,出来后也没有什么目的,信马由缰四处闲逛游玩。刚出来的时候怒气盈胸,对展昭是怎么想怎么恨,只觉得他辜负了自己的一片深情,如今历时已久,怒气渐渐淡去,心中反添了一丝惆怅。天赐当时与展昭定情,虽说是两情相悦,但也不能不说受当时的环境影响很大。如果不是与展昭甫一相识便失身于他,两人后来也不会有那么多纠缠。展昭因对天赐心怀愧疚,遂百般迁就照拂,试图补偿于她,终于将天赐打动。天赐这样的人物即便是冷心冷情的时候犹自招来痴心无数,何况放下身段主动追求,展昭又如何能抗拒,两人最终结为连理,个中原因委实复杂。现下天赐冷静下来思考这件事,自己为了展昭断然舍弃以往的尊荣权势,从此为他洗手做羹汤,这一系列的决定是否过于草率呢?现在才发现自己和他之间竟然隔着那么多障碍,仿佛两个世界的人,他的那番道理自己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自己的心情他也难以体会,两人如今已经成亲,真不知今后的日子该如何度过。
天赐越想越愁烦,虽不再怨怪展昭,但因解不开心结,仍旧不想回家。眼见八月中秋渐至,教内的兄弟们应该快要聚会天台总堂了,与他们久未见面,心中着实想念,此番既已出来索性入川一行,也好与昔日的弟兄们一聚。因如今时日尚早,天赐也不急于赶路,走走停停,遇到风景秀丽,人杰地灵之处便住几天赏玩一番。她自幼行走江湖,足迹踏遍大江南北,塞外高原,然而当时大多是有任务在身,哪有闲情逸致赏景,像如今这般优哉游哉,轻松惬意的游玩却还是第一次。
这一日来到荆楚重镇岳州,此处最有名的景致便是那矗立在洞庭湖畔的天下第一名楼岳阳楼。天赐入城后天色已晚,随便找了间客栈住下,打算明日再到岳阳楼一游。晚饭时分,天赐找来店小二打听附近可有什么有名的酒楼。那店小二见天赐姿容出众又出手阔绰,一直上赶着巴结,听天赐出口相询忙不迭把此地的名酒名菜都报了一遍,末了又略显为难的说:“其实小人以上所说的还不是最好的,此地要说最有名的厨子要算忘忧阁的凝香姑娘,那真是女中易牙,据说她亲手酿了一种酒名叫点绛唇,千金不卖,只送有缘人。”“哦,”天赐一听来了兴趣,追问道:“怎么此地还有女厨师么?这忘忧阁又在什么地方?”“这,实话告诉公子爷,这忘忧阁并非酒楼,乃是一家青楼,那凝香姑娘便是那里的头牌,只有相熟的恩客去了才肯亲自下厨,不过依小人看来,凭公子的品貌那凝香姑娘定然一见倾心,绝对不会让公子您失望的。”
天赐闻言微微一笑,听说有好酒早就动心,并不介意是酒楼还是青楼。当初她女扮男装任教主之位时也曾逢场作戏,涉足风月场所,对这些地方的并不陌生。当下打赏了店小二又详问了忘忧阁的位置,回房略整了一下仪容便打马而去。
那忘忧阁在此地相当出名,十分好找,不多时只见前面彩灯高悬,人声喧闹,车马往来不断,便知到了地方。天赐飞身下马,将马鞭随手扔给迎上来的小厮,迈步便往里走。她相貌出众,衣衫华贵,又气度不凡,来到堂中仿佛鹤立鸡群,立刻有老鸨领着几个姑娘围了上来,天赐也懒得跟她们费话,直言今日是为了凝香姑娘而来,欲品她的名酒点绛唇,随手递上一锭银子,足有五十两之多。那老鸨的脸立即乐开了花,多时未见如此俊俏又出手豪阔的公子哥儿了,忙不迭将天赐引上楼来到凝香姑娘的闺房。
那鸨母留天赐在外间客厅品茶,自去里面叫凝香出来见客。不多时只听里面有年轻女子说话,“妈妈,你已答应了我今日是我母亲的忌日,准我不见客人的,怎的又叫人进来,还是回了吧,就说我今日身体不适。”“唉呦,我的傻儿,若是寻常客人我还不早就替你回了,难得今日这位公子长了一付好相貌,出手又阔绰,对女儿你慕名而来,我寻思着莫非女儿你的姻缘便系在这位公子身上,这才忙这给你引见,你可不要辜负了妈妈我的一番心意呀。”她二人说话极轻,隔的又远,但天赐是何等人物,依旧听得一清二楚,心中暗笑。
只听那凝香又说道:“容颜不过是幻相,百年后便化作枯骨,以貌取人,误人自误,我每日在这里迎来送往,见惯了世态炎凉,这些等锦绣皮囊早就不看在眼里了。妈妈不必再说了,我在母亲灵前发过誓,今日决不接客。”天赐闻听那女子说的决绝,一股敬意油然而生,暗叹这污浊之地竟也生出了如此一朵白莲。果然,不一会儿那鸨母从里间出来,面带难色,见了天赐只说花魁今日身子不适,请公子改日再来,要不就叫别的姑娘相陪,不住的陪礼道歉,生怕天赐不悦。
天赐微微一笑,道:“无妨,既然姑娘身体染恙,在下自然不该打扰。不过在下曾习得微末琴技,愿为姑娘抚上一曲,或许可清心顺气,稍解病痛。”那鸨母听了面色犹豫,想要答应又怕凝香不悦,忽听里面有人搭腔道:“公子美意,妾身足感盛情,就请妈妈将我的流光取出,奉给公子以展高才。”鸨母听凝香如此说,心中暗喜,觉得这小妮子心思活动了,赶紧取出她心爱的名琴流光放到案上,随即退了出去。
天赐也不着急,慢条斯理的焚香净手,来到案前轻轻拨了两下琴弦调音,只听琴音悠远低沉,绵延不绝,暗道好琴,本来是为了打动凝香,此时却真的技痒,十指轻挥,拈拨挑按,一首古曲流淌而出,渐渐萦绕满室。此曲名为念慈恩,大有来历,乃当年竹林七贤中的嵇康为思念亡母而作,正合了当下的情形。
天赐一曲抚毕,室内一时寂静无声,只觉得那舒缓忧伤的琴音仿佛仍在耳边环绕不去,过了良久才听得环佩之声传来,凝香姑娘轻移莲步出来与天赐相见。天赐一见果然是天资国色,更兼气质出尘,举止优雅,此时面颊犹有泪痕,仿佛梨花带雨,暗思自己若真个是个男子也要为她所动。天赐当年也曾假凤虚凰,涉足风月,见这凝香我见犹怜,不由得想逗她一逗,当下学着那些风流公子哥儿的架势,目不斜视深施一礼,言道:“在下君佑之,久慕姑娘芳名,今日特来拜访。若有唐突之处还请姑娘海涵。”
凝香听了天赐的琴曲,早就对他的技法心中叹服,又听出此曲正合了自己的心事,十分惊异,只道此人真是自己的知音,故而出来相见,一见之下却是目瞪口呆,暗叹鸨母误我,此人的容颜岂是区区“好相貌”三个字能形容的出的,真仿佛天人一般,自己身为女儿身也要自叹不如,更兼气度雍容,举止潇洒,显然非富即贵,如此翩翩公子又怎会流连我这残花败柳之身呢,心中不禁一痛,也对天赐深施一礼道:“公子万福,事前妾身有失礼之处还请海涵。”言罢请天赐入座,重新奉上香茗,两人不谈风月,只聊一些琴棋书画之道,竟然颇为投契。凝香此时已完全为天赐折服,不待她多说,主动让贴身小鬟到后花园那株老梅下挖出一坛陈年的点绛唇美酒,亲手倒入寒玉杯中奉给天赐品尝。天赐一尝之下果然大为倾倒,赞不绝口,觉得今日这一番周折总算没白费,一时兴起,伸手揽了凝香入怀,笑道:“昔日曹孟德曾诗曰‘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今日你这点绛唇却比那杜康更加醉人,真真是忘忧的绝品。”说罢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凝香的樱唇上一点。凝香顿时面色羞红,按说天赐此举十分放浪形骸,即便在烟花之地也有些轻佻,然而却难以让人生厌,反而觉得他是风流名士的真性情,凝香害羞之余又生出一丝欣喜,她也是久历风月的,顺势坐在天赐腿上为她斟酒。
两人正假凤虚凰,卿卿我我,忽听楼下传来吵嚷的声音,越来越大,天赐面色微恙,放开凝香,步出房门往楼下探看,不知是何人搅了自己的雅兴。只见楼下有一大帮人聚在一起开了个赌局,此时正赌的热闹,其中有一位白衣公子,双手抱剑,冷冷一笑,对周围众人言道:“愿赌服输,千古一理。怎么,输不起了,就想来硬的,你们一起上吧,你白爷爷不惧。”此时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言道:“连赌十几把都是你赢,分明是你出老千,我们就是不服,你今天要不把银子还来,要不就别想离开这个门!”他这一带头,周围的人也跟着起哄,眼看就要一场混战,此时凝香也步出房门,见此情景紧张地抓着天赐的胳膊,天赐拍拍她的手,微微一笑,示意不必担心,让她回房静候,自己则轻身一纵,落到楼下,正站在那白衣人对面。
天赐此时才瞧清那白衣人的相貌,微微一愣,不由得心中暗赞,只见此人面如冠玉,唇似涂朱,鼻梁挺直,双眉斜飞,一双桃花眼神彩飞扬,透着不羁,如水鸦青随意束在头顶却未结髻,散乱几缕垂在脸侧,更增了几分邪魅,此时他见天赐突然从天而降,不动声色,依旧双手抱剑,侧着身子冷冷看着她,看这身形气度竟是一派高手风范。天赐心想,看此人容貌体态竟与李乘风有四五分相像,然而乘风他出身名门世家,祖上也曾世代簪缨,因此身上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而此人身上却透着一股邪气,也不知是哪门哪派的。
他二人在那里互相打量,不发一言,周围众人也都鸦雀无声,盯着他二人看傻了眼。原先只道那位白衣公子俊美无俦,是掐尖的人物,天下难有匹敌的了,如今这位从天而降的公子竟也不输他分毫。天赐今日恰恰穿了一件暗红色回云纹衣襟口绣梅的外袍,两人站在那里一白一红,宛如白莲红梅竞相开放,天下美景不过如此。周围的看客均不禁起了自惭形秽之心,只叹他二人真乃瑶台双璧,一对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