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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笔】愉歌悲心 ...

  •   因了暴雨,虽刚入酉,天色已黑。空中层云翻动,电闪惊雷,狂风四啸。雨势不见变小,反有倾天一覆,泼它一夜的趋势。

      永僖宫中风云诡谲,灯火摇动,西山别院,顾梓华趴在窗口看天,脸色微红,手指扒着窗框,神色颇为怨念。

      是的,怨念是因为他的干果吃完了。原本听说只要半日,便没有多带一包来,此刻正深以为恨。

      苏瑭棣问了管事,听说别院虽有雨具,但天色既黑,只怕不便。从此处入城尚须半个时辰,苏瑭棣和顾三是坐车来的,魏二却是单骑。

      顾三留宿自然是不能的。虽只是别院,到底是二皇女名下产业,便有魏二在旁,到底对顾三名声有碍。昔年慕修白、顾梓华到永僖宫中拜见时,殿里也要留个沧青在,从不二人单处,况是夜宿。

      京中人多当慕修白、顾梓华二人总归会是苏瑭棣屋里的,可惜便是将来真娶入宫中,此刻也不可未婚同寝一处。

      今日别院的荷香凤酒甚美,几人贪了几杯,这会儿顾三虽然开着窗看风雨,倒也不觉得凉。

      魏二看出苏瑭棣难处,忽然又在酒意里脑中一清,记起白日买来的那个琴公子,见苏瑭棣自午后便未提过,只进门时对自己说了声客气,不由多想了几分。她哪知苏瑭棣观采藕时心中触动,早将那人抛于脑后。

      魏二来时已另向门房打听过,此刻暗暗点头,到苏瑭棣身前请示道:“此处入城多是土路,雨夜路滑,殿下是否在此将就一夜?莫若臣护送顾公子回城,再告知宫中安好,待明日雨停,再来迎殿下回宫。”

      苏瑭棣看了看四周跟随的宫卫,人虽不多,皆是好手,别院中人也细心挑过。料想无虞。反是此时进城路上不知是否太平,叮嘱了魏二几句,再叫一名宫卫带几个别院随从一同送他二人。

      顾梓华与魏二自幼相识,谈不上避嫌,不过魏二仍向管事要了雨具,在车外骑马而行。他对顾二甚是敬畏,心道宁淋雨,也不能叫顾三少稍有嫌厌。

      出门时魏二行礼作别,恭谨道:“今日叨扰殿下,未表敬意,臣多谢殿下赐宴。”

      苏瑭棣笑道:“你不是人未到便叫人抬了大箱厚礼来,怎这么说,你我年岁相仿,常在一处顽,下次莫要这般破费。”

      魏二心道不贵不贵,同顾三一起离开。她骑在马上,看着一旁的马车,顾三上车时因着酒劲,满面绯红,人已略睏,迷迷糊糊就被人扶进去了。

      魏二满怀同情地看了一眼车厢布帘,低语道:“其实顾三少也甚好啊,既是大家公子,又没骄纵的性子,还有方才那样的风情,若是我早留他宿下了。诶诶,殿下当然不是我这样的人。诶哟……顾二姊若知道我替殿下将顾三少支开,会不会揍我一顿。”越想越不安,忙加快马鞭赶回城去。

      别院里因新得主人,众人不知主人几时会来,本就时常打扫,苏瑭棣宿下后倒也方便。

      此时夜中雨色,打得院侧所栽植株簌簌有声。她走到内院主屋,见里头干净整洁,屋内布置时又似得了指点,别有一番雅致,看出是漫绯手笔,也很欢喜。

      身畔服侍的是方才席上跪着替她拣菜的小侍,这会儿换了衣裳,在夏日雨夜里穿得凉薄,显出几分清秀来,神色还带着几分紧张。

      苏瑭棣入屋看到门边放着一只大箱,问了才知便是魏二今日叫人送来的礼,她笑道:“这人最多的偏生是钱,不知送的什么,打开瞧瞧。”

      那小侍上前打开,呀了一声,苏瑭棣去看也不由一怔。

      箱子里是个睫毛微颤,闭目蜷卧着的人。

      自然是那琴公子。

      苏瑭棣见了心中一动,便猜到几分,再一问跟来的宫卫,不由哭笑不得。

      原来魏二请了那马车,将人带轿装入马车后,赶车的草帽人将车驱至僻静处,进车厢将人从轿中请出,装入车子里魏二叫备好的箱子。

      琴公子心中虽惊疑不定,但久在风尘,早知如何才是稳妥。

      魏二带他离得意楼时已同他讲过,买主身份特殊,万勿多问。他想身份特殊之人行事奇异,也说得通。再者知道魏二是大皇女伴读,虽不闻大皇女如何,但在得意楼时,酒盏之间常听闻有人暗传她手底下人行事暴虐 ,心道不可得罪了新主,便一言不发任由摆布。

      这些苏瑭棣自然不知,这别院侧门的门房在午后忽然收到一箱贺礼,来人带着魏二名刺,也就放过。那时苏瑭棣正在塘边看众采藕女对顾梓华边笑边歌。

      稍后魏二赶到,那时留在别院的宫卫已将抬入院中的箱子开箱检视。

      说来最先被此事惊吓到的正是这检视的二位,二人虽颇惊讶,仍面不改色,好在皆是男子,宫卫将琴公子从箱中抱出,检过箱子,再一寸不漏地检查了人,宫卫不放心,连琴公子的衣裳也另给换了一件,原本琴公子抱着的琴因二人摸不透是否有机关,便暂收到别屋。

      他们仔细辨过,看出送来的男子不会武艺,又甚清瘦听话,但普通男子若要伤人,也防不胜防,又不知殿下对这人如何,不能先下重手制着,又在搜人时摸出老鸨送的几瓶子药。

      那药原是老鸨暗地塞给琴公子,让他讨好顾二用,里头倒无毒物,只是甚巧有一瓶无骨散。

      这药奇在用后,人最是柔若无骨,酥软无力,由是得名,是花间常见的物事,于身子无碍,却是逼良为娼、调情逗趣必备良药。那两名宫卫忧心此人给苏瑭棣下药,干脆先将整瓶倒入他口中,再将其余瓶子收了,也解了防卫难题。幸而此人是件礼物,便是日后得宠,也不能怪他二人职责所在,相待无礼。

      这两人将大箱盖子再锁了起来,面上不动声色,相视间心底都感慨道,殿下果然大了啊。

      二人仔细检查后,都猜出魏二悄悄送人进来,又走偏门的用意。再说顾三公子也一同来了,于是他们也不与院里其他人说,连管事得门房回报,也只道是魏二送的寻常礼物。苏瑭棣的消息又是管事上禀的。

      可怜自午后到晚间,外面盛日都变为风雨,琴公子还一直卧在箱里,主人不知,无人问起。

      此时烛影摇红,琴公子察觉到盖子被打开,光影轻晃。

      被灌药时他以为无幸,不想一下午过去,此间竟无人来理他。昔日红绡无数的花魁,身轻如萍,物事早非,猜想这半日折腾,许是主人立威罢。

      此刻心神一凛,忙睁开眼来看向来人,见是个华贵少女,方才隐约听见人语,再看边上小侍神色,知道是此间主人,忙低眉垂目,扒着箱沿支起身来,也不敢爬出,只在箱中跪倒行礼,道:“见过小姐。”

      苏瑭棣正要唤人将他抬出去,忽见边上小侍因门口宫卫的一个眼色,正悄声退出,不由抽了抽嘴角。

      罢了。

      寻常官员家的女儿到这年纪也已有许多侍宠,酒席间互赠歌伎,携入偏阁都是常事,难怪苏瑭棣身边人作此想。

      在桌旁坐下,俯视箱中的人,见他果然是很好的相貌,妩媚不妖,尤其那双眉修长入鬓,暗道顾二果然老手,实在有几分眼光。

      跪着的琴公子觉得对面人的审视的眼神如有实质,浑身上下如曝空中,比方才被人除衣检视更为袒露。

      半晌听那少女问道:“你识得顾家二小姐?”语气倒甚平和。

      因知魏二常跟在顾二身后,猜测此人并非顾二之敌,忙回答道:“贱奴有幸,曾见过顾小姐金面,令贱奴演曲。”

      苏瑭棣听他声音宛转,不愧花魁之名,点点头,顾二那人,从不留祸患,也不肯冒险让不知底细的人近身。想了想,只说了一句,“顾二的侧夫甚是厉害。”不知道再问什么。

      若夺了顾二的人未免尴尬,何况抢来自己也无用处。原本想看这琴公子的顾三却又回城去了,正要叫人将他弄走,忽见那琴公子怯怯地抬起头来道:“若小姐不嫌贱奴琴音污耳,恳请为小姐演曲一支。”

      门外左侧听着的宫卫不由心道,大晚上的,弹什么琴啊。

      恰听屋里苏瑭棣道:“今夜迟了,琴又不在,改日吧。”不由朝门右侧那个将琴搜走的宫卫□□点头,暗赞英明。

      后听得屋里传出清亮的吟唱声,原来苏瑭棣虽常至宫外,也是第一次见到花魁,机遇难得,心生好奇,想起白日听到的采藕女的歌,便叫这花魁随意唱个曲子。

      琴公子不敢唱楼里的艳曲,他本是江南人,想起小时在家乡听过的民谣,便吟唱道:

      “经经经,三字经,笃笃笃,田螺壳,田螺呒眼睛,一日到夜摸稻根。哪一个姑娘来捉我,吃了我肉,还只我壳,一掼掼到西北角……”

      原本后面还有两句是“鸡咄咄,鸭啄啄”,他忽然惊觉这童谣恰似是他自比,怕面前少女以为将她比作鸡鸭,忙收住了。曲子用江南土话唱出来,甚是押韵。

      苏瑭棣也听出民谣深意,他用欢快的调子唱出,反更叫人怜惜。听那词中虽是悲伤故事,却又透着执着甘愿,不由又想到白日听到的情歌,坦荡直白,俱是她从未有过的心境。

      方才只见到这琴公子眉生得甚好,此刻看他抬起头吟唱,实在更生了一双好眼睛。那眉目媚态天成。此时因他紧张怯弱,更显不出风尘里学到的俗气。

      门外宫卫正赞这人选的曲子,听苏瑭棣再细问了几句顾二的事,闻知外界传言不过传言,顾家侧夫许是多虑。不一会儿果见屋中灯烛暗了一些,想来熄了几盏,互看一眼,料定那人已服了药,翻不出花样,便离门稍远两步。

      余灯映纱厨,枕清簟凉。

      苏瑭棣还带着几分酒意。

      进屋前经风一吹,正微微发作。

      她朝琴公子招了招手,想近看看那双眼。琴公子膝行过去,又软倒在地,忙凝力往前爬了几步,忽觉身子一轻,已被人抱上桌子。

      近看那眼,苏瑭棣觉得温顺怯弱如鹿,想,这田螺甚有眼睛。

      那琴公子毕竟是风月场中人,知道既被转卖,若服侍不得主人欢喜,不多时真会如那田螺一般,不仅只一枯壳弃在角落,只怕更惨。

      身为男子,又落在风尘,本已极卑贱,做花魁还有老鸨护着几分,若出了风尘,再被丢回去,绝非昔时的光景了。不由施展风尘里的手段,带着几分真几分假的惊慌羞怯,去摸面前少女的性子。

      他知此人贵重,此刻他因服无骨散后与人触碰,正更酥软,才想起楼中所见贵人常有个癖好,爱看清纯天真的模样,最喜伶人欲拒还迎,做出受迫忍耐的样子。

      可面前人只将他抱坐在桌上,并不来强他。

      说不得,他一咬牙,伸手去环面前人的腰。察觉面前人眉头微皱,却未阻止,便又略胆大了几分。

      苏瑭棣看他小心摸索的样子,忽然琅琅一笑,抱起他走向床边,语调平和地道:“在此处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笔】愉歌悲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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