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笔】荷碧天青 ...
-
京城出城往西，群山低伏，俗称西山，其实各山各峰另有名字，例如最秀那峰，唤作四明峰，半山建有磐林寺，香火极盛，太妃昔年便常带着宫妃在此进香。西山群岭皆不甚高，山脚平原里有小河蜿蜒，绕山而来，农人开垦其间，后来宗室达官在此多建园林，一时佳境雅舍点缀此间，田庄也多被买下，赏赐各家。
苏瑭棣与顾梓华到时，便看到别院门前打扫整洁，管事带着下人们跪迎两侧，一眼看去，别院仍按着宗室的规矩，在门口迎接的都是外院女子同她们的家眷。外院女子大多都已中年，也有在田庄上做事的农人。家眷里有几个中年男子，在别院里担着差事，内外院间要交接什么物事多烦他们传递。
进门入内，跪在地上的才是在内院服侍的男子，这些人由别院管事买来，又经永僖宫的老人看过，里头长得清秀的，便是预备屋里伺候的。
景泰朝宫中女子只圣上与年幼皇女，皇女到了年岁便须出宫居住。除此外，连宫中宫卫也是男子，为的是防范有心之人秽乱宫闱。京郊别院自然不能如此，若是一屋子清白男人住在这乡下地方，莫说极易惹来寻花之徒，便是田里农活也忙不过来。
原本主人对别院里的男子也不会太上心，不过未得主人发话，他们终归算是主人的人。像此番迎接，也分内外，不得随意相见。到了夜里，内外院之间更须落锁。往年还是有大户人家留在别院的男子同人私通，主人或成全美事，或碍于声名，暗地里打死了事。
顾梓华带着纱笠，同苏瑭棣一起由管事引入屋内，苏瑭棣问了莲藕所在，又问了附近田庄的收成与位置，就叫管事先下去备饭，弄些简单的莲藕菜式。
“呼，好热！她可算是走了。”顾三少看管事前脚刚出门，忙摘下头上纱笠，从怀里掏出那包干果道，“偏是在这里规矩多，这样热天还要戴这大盖子。”
苏瑭棣看着他热红了的脸笑道：“虽然热了些，倒是好看，这纱笠真是好啊，竟连梓华都能显得文气许多。”
顾梓华吐了吐舌头，拉着苏瑭棣去管事说的那几处地方看人采莲藕。
此时日已偏西，天也不再如方才极晒，苏瑭棣同他一路走，身后宫卫远远跟着。但见天际云卷云舒，田间作物正秀，远处传来采藕女的笑声。
“春水绿，夏水凉，姊姊采藕忙。好藕要从烂泥里寻呀，好哥哥要往人海里找。姊姊在水里浑身凉啊，好乖乖心不心疼得慌。”[1]
那些边唱歌边采藕的正是田庄里的少女，在阳光下边笑闹边劳作。她们看到苏瑭棣走到塘边，衣饰精致，看她身旁的顾梓华更是俊美异常，继续唱道：“对面走来了美少年呀，荷塘里的荷花都没有他娇，少年已有了好姑娘啊，我的哥哥在何方……”
边上另一个头系蓝巾的少女从泥水里直起身来，接着笑唱道：“姊姊的哥哥天边遥呀，姊姊的弟弟也比花娇，问好弟弟他在哪呀，他在满池的绿叶里藏～”
苏瑭棣看了一眼，看出远处荷叶里隐有小船影子，想是同这些少女一起来劳作的男子。景泰朝男子轻易不与女子碰面，农家质朴，于礼仪教化并不甚严，想来这里的人有几对姐弟，才跟来帮手。苏瑭棣也曾听文管事说起过民间有男子借采莲采藕时，唱歌与人定情的事。
顾梓华随他二姊习过武。虽然早年顾晟将军见顾三乖巧，百般宠溺，原意是想把这唯一的儿子养成一个仪态温尔、回眸倾城的大家公子的，但她本是武人心性，顾三又实在遗传得太好，再看圣上与二殿下都喜欢儿子越来越呆的性子，不几年顾晟就将他当半个女儿惯着，由着二女儿教了他一身不该男子有的好身手，心中虽略忧虑，实则还相当引以为傲。
这会儿顾梓华凝目看去，看出远处确有两艘小船，船上坐着几个低头说笑的少年，悄声向苏瑭棣说了，语气里也有几分想下去划个小船的兴头。
那些采藕女的歌已经唱到蓝巾少女想娶前面少女的弟弟，被打趣着拒绝，正继续讨好。苏瑭棣看她们采藕时半个身子都在泥水里，摸到什么后似一用劲，接着顺势后扯，便见一长段带泥的藕被采了上来。
日头虽已不热，泥水里又凉，采藕女们的脸却都红彤彤的，不知是劳作太久还是高兴的。
苏瑭棣看着她们愉悦的样子，听着情意真切的对唱，也受了感染，嘴角含笑。又想到自己姊妹兄弟虽有十个，却大多不甚亲近，皇女之间，更是机关算尽，暗斗未休。再看向那个锲而不舍还在唱歌的蓝巾少女，众人弯弯笑眼，不禁略迷茫，略感慨。忙收神心中自诫，自知身为帝女，生于天家，或成，或死。心底角落却又存着一丝欣羡期冀。
顾梓华在一旁剥啰剥啰片刻不停地剥着他的干果，此处地界虽多在权贵名下，但土人居住，风土人情比城里轻快得多，像那些采藕的男女就很合他的性子。那采藕少女里还有个离他们所在较近的，就着泥水洗了洗刚采上的一段，上岸来送予顾三。一时将他闹了个面红耳赤手忙脚乱，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还是后面宫卫早有防备，见有生人上前早到了苏瑭棣身边，那采藕女忽见出现四五个俊美英气不苟言笑的少年，反倒羞红了脸，低着头也不管是谁，将手里的藕往人怀里一塞就跑开了。那些塘里的少女自然更是笑声歌声不断。
她们见苏瑭棣众人衣饰精致，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公子，也不敢真去结甚么亲，但见那公子眉目清澈，那小姐脸色含笑，在边上站得多时，才来送藕。
苏瑭棣看顾梓华躲到一旁，鼓着腮仍不停往嘴里丢吃的，微笑着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如今苏瑭棣身量已与顾梓华差不多，甚是顺手，直把头发揉乱了才停手。而后看了看天色，对顾梓华鼓腮嘟嘴略委屈的表情视而不见，轻咳一声抬脚往回走。
身后一个胸前衣衫沾泥的宫卫忙将手里的藕放在塘旁，与同伴一起快步跟上。
一行人回到别院，魏二也已到了，正在门旁等着。管事上前低声回了苏瑭棣几句话，苏瑭棣笑看了魏二一眼，道声客气，便请众人到前厅小坐，少时开席，苏瑭棣在首座，顾梓华与魏二相陪左右席。灯烛通明，众人面前的案上，糖醋藕、胭脂藕、蜜汁糯米藕，与庄里产的荤素各色，并自酿的荷香凤酒、水晶藕茶，都由小侍捧上桌来。
苏瑭棣边上有小侍跪着斟酒拣菜，苏瑭棣吃了几筷，只觉入口清爽，风味甚好。又与顾魏二人吃了几杯。
忽然厅中暗了几分，管事在外请示，进来后向苏瑭棣躬身道：“禀殿下，看天色似要下雨。”西山一带，夏日午后或傍晚忽然变天，突降暴雨十分常见。众人略怔，突闻屋外雷声阵阵，大雨说下就下，哗哗为声，风吹树摆，甚是磅礴壮观。
此时宫中也正落雨，只比西山处小些。
沧青剔亮烛火，再罩回灯罩。边上漫绯正捧着书看，揉了揉眼，咦了一声。
汭碧在一旁做针线，闻声抬头看了看外间的天色，向漫绯道：“怎么？”
漫绯迷糊道：“好像忽然黑了一瞬。”眨眨眼再看向手中，忽然面露笑意，凑近细瞧那册子，拿手指划了划道，“原来芸台的书也这么旧。”
汭碧放下手里针线也走近去瞧，沧青在旁笑道：“漫绯歇歇，这样用功仔细伤眼睛。”又略带忧色地走到窗边，“雨这样大，不知路好不好走。殿下许是宿在那了。”
汭碧不知魏二也去了，随口接道：“听闻顾少爷也去了，殿下不会让他夜不归宿的。既然不能由他一人独自回来，大概会等雨小一同进城……”忽然神色有异，惊叫一声，喊道：“漫绯撒手！”
漫绯与沧青被吓了一跳，漫绯手里的书啪一声掉在榻上，门外宫卫闻声忙隔门请示。
汭碧缓声退了宫卫，面色郑重，抬眼看向沧青，问道：“郑御医昨日来请平安脉时，漫绯可在边上？”
沧青和漫绯看到汭碧的脸色，都颇疑惑，相视一眼，漫绯点头道：“昨日我当值，恰在边上服侍的。”
苏瑭棣习性，御医请平安脉时，常叫替近侍也一并诊了。这原也是宫里的规矩，以防近身服侍的宫人有了身孕却不知。
汭碧凝眉看他半晌，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请沧青取来素来盛放御医所写方子的小盒，拿帕子垫着捏起最上的一张，认真看过道：“方子没有什么不妥。不过此人怕是信不得了。”哧了一声，哼道，“便还能信，也是庸才。”
他转向漫绯问道：“方才那样眼前忽然一黑，近来是不是常如此。”漫绯松神笑道：“嗯，谢碧哥哥关心，想是我看得太久，未注意时辰的缘故。”
汭碧摇摇头，拉起漫绯的手，诊了一会，道：“唉，果然。”
他指着榻上的那本册子道：“你们看这册子边上是否像有手泽，莫去碰它。”那两人看去，果见翻书的位置上有汗渍一般，微黄略亮，方才漫绯便是见到其中一页上渍迹尤其明显才笑它旧，汭碧接着道，“阿绯，殿下替你从芸台借来的其余那些册子上，只怕也有。”
芸台虽然比不得瀚籍阁，所收书册也是被珍之爱之。苏瑭棣取书都是称自己要看，底下人谁也不知是赏给漫绯，行事自更精细。
不过书有手泽，倒也寻常。
汭碧叹道：“这毒物虽不常见，郑御医应能察觉，她见了漫绯却不提起。也是我近日不够警神。那书沿上，是有人拿药化在水里，涂在书上，做成手泽的样子，细看还是比寻常的晶亮几分。”
沧青犹自惊疑，漫绯已不禁色变。他们知汭碧入宫前曾由人教导数年，所学甚杂。汭碧接着道：“你瞧的这本，并非古本，手泽不该有这许多。这毒有个甚动听的名字，叫碧海青天，中毒之人皮肤泛青，便是为此。想是用毒之人每次用得甚少，等着日积月累地害人。毒物自肌肤入体原不容易，但你看书常揉眼……唉。人之双目最是脆弱，我担心得很。”
三人心惊胆战地商议一番，想毒已成，决意先不声张，等苏瑭棣回宫再请她决断。沧青又多看了一眼汭碧，开口道：“此事不好惊动御医，只怕这会儿，还要请你片刻不离阿绯，顾他一顾。”
汭碧点了点头，轻叹。
他从未如何藏下形迹。何况此事诡异，原就不打算立时去禀知主上。
——————
[1]化用采藕歌谣，原歌：春水绿，春水凉，崴藕的哥哥下荷塘，黑黑的哥哥崴出白白的藕，一棵一棵漂水上。凉水冰着哥哥的身，船上的情妹疼得慌。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笔】荷碧天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