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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笔】西岭竹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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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关闭的时辰。雨小了些,还在落着。
夏夜雨里的京郊,暑气全消,风推凉意。
别院,主屋,纱橱。
风不相识,而入罗帏。细纱随风动处,正柔柔蹭着人的脸。
这样的天气,这般的眠床。这样的美人。
琴公子软软坐在床沿,手指搭在苏瑭棣腰际。
粉面生红晕,杏眼如秋水。
他见着少女打量的眼神,更显羞怯,低下头去略略偏向一边,露出皮肤滑腻的脖颈。
下一刻,琴公子的额头却渗出细汗。苏瑭棣低笑一声,以手枕头,躺了下来,任由他失了重心,不支软倒在一旁,好似不见,有一句没一句地问起江南的风土,他在得意楼的情形来。
“奴家里是旁支,久了,族中亲戚们顾不到。”琴公子摸不准苏瑭棣心意,只好一壁试探着替她揉捏捶打,一壁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
“有一日我被拐子拐了出来。诶,也是我没用,若是我们族里的阿渊哥哥,一定是反过来把拐子骗去卖了的。就算不能,族里的长老们也一定倾力去寻回来。”
“寻回了也不见得有用吧。”
琴公子想了想,黯然道:“小姐说得是……听说以前十爷爷喜欢一个婆婆,快要说定亲的时候,十爷爷被人拐走了一晚上,那婆婆家就看不上他了……呀,小姐一定不喜欢听这些……”
苏瑭棣轻轻一笑:“有趣得很。”
无骨散有个奇性,药效过去前最是强劲,其实世事常如此,譬如困兽之斗,垂死之争。
她看琴公子软软挂在她身上,越发不动弹了,连说话也似强支,便长臂一展,将他拦腰抱起,触手甚轻。
门外守候的宫卫正竖着耳朵,忽听门开启之声,一团黑影便被殿下抛来,正入怀中,耳听到殿下不冷不热的声音,“寻间屋子给他,把方才那个叫来伺候沐浴。”
两个宫卫眼看着门在面前又倏忽关上,面面相觑,那个抱着琴公子软趴趴的身子沉吟了片刻,认真道:“殿……小姐一定是喜欢更年幼娇俏的。”
另一个瞥了他一眼,接过他手里的人掂了掂,边说边往外走去:“我怎么觉得……是不喜欢软泥呢。”
将人丢出去后,苏瑭棣点亮适才挥灭的桌上蜡烛。烛台形制朴素,梨花木整块凿成,与窗边柜旁那些罩着描花绢罩的不同,苏瑭棣不由笑着猜想漫绯原意恐怕是要在此放农家最常见的那种油灯,定是别院的人不敢怠慢才罢了。
少时小侍红着脸与人抬水过来服侍,过不了片刻又出得门来,脸色沮丧。
门外左侧的宫卫低声喃喃道:“暴雨摧花,今夜果然不宜缱绻勾搭啊。”
这一夜很长。
顾梓华到将军府后,浑然不知一眼见到魏二浑身淋透地出现在府门前时,家中人惊悚的心情,更不知他被众人搀扶着进门前,流着口水回眸对魏二招手告别时,魏二的表情。
他回房咬着被角就睡着了,捧水来给他洗漱的阿才在房门口看到他红脸微笑四仰八叉向天睡的样子,在内心默默同情了一把一路辛苦的魏二小姐。
顾二小姐坐在得意楼对窗空饮香醪,残灯烛火,无人回来通报。
从窗户里瞧出去,对面的雕花窗棂紧闭,雨丝半分灌不进去,那夜夜亮着的灯烛依旧亮着,屋子却已换了人住。酒淡如水,城门已闭。待宵禁一起,只长叹一声,坐了一夜,饮了一夜。
汭碧将抽屉里的手记都翻出来,伴着床头的白描羊皮纸灯,仔细看漫绯熟睡的脸色,再凑近灯火翻看往年的笔记。沧青斜偎在一旁案上打盹,略有响动就被惊醒,眯着眼看窗外的天色,伸个身子,起身替汭碧剪烛,再浑浑睡去。
琴公子在偏角的屋子里紧紧裹在薄被里,睁着鹿一样的眼睛,听门外巡夜人的梆子声和脚步声。
回忆起方才那人的装束,他不顾热地往被子里又缩了缩,默默祝颂,“渊哥哥,那人可千万不要是大皇女……”
苏瑭棣仰卧在床上,手交叠在脑后,看着承尘出神:“成名月余,清白身子……顾二的手段,竟然已到了这种程度。”
她支起腿,有意无意晃着,眼中闪出奇异的光彩。
“我与小十一,顾二与梓华……皆算是亲近的姊弟,我与十一的心意,会是相同的么?”
夜深雨势又大,势大堪忧。或堪喜。
到清晨,天才蒙蒙亮起,擦着才开的城门,蹄声骤出,前前后后踏碎了城外土路上的积水。马上人也不怕衣衫沾湿,与守城兵卫略一照面,马蹄腾空,右缰一扯急抄小路往西北赶去。
西山田间的农户也纷纷起身,一夜的雨,水汽将田野染成浅青淡黄。
一座新修葺过的别院门旁已套好了车,衣饰精贵的少女粘着晨露从门中出来,在这幅淡施水墨的画里好似雾里绽蕊的新荷,细看眉目间却凌冽精神,抛开刚从庄上赶来与制不合的马车,纵身一跃就到了一匹劲烈的红马背上,在众人跪送下,引着一众小跑着的随从信马离开。
“大师!阿琴被买了去,说是魏二买的,可我城里寻了一夜也寻不见,怎么好?”青衣女子从小路上了高台,也不系马,也不通报,在石上一撑,一跃到了檐下,啪一声拍上门框,问向里间做早课的僧人。
竹屋门框被这么一拍,晃了一晃。那灰衣老僧恰歇了早课,望了一眼来人,抹了抹被震落头顶的雨珠,捧出盘残局在屋檐下放平了,淡定落子。
滴檐有水,玉石有声。
“老头……你怎么还这么着,边下棋边谈事,好显得你更气定神闲几分是不是?”青衣女子见他半天不开口,无奈地坐到石凳上。
“非也,老衲只是未见过顾二小姐这般自乱阵脚,机遇难得,来来来,且让我趁机赢上这盘。”面前老僧摸着小胡子一笑,再落子,“小姐还未见过魏二吧。”
“哪赶得及,昨日去寻她不在,我就喝了一夜……茶。”
“花茶不解心火,反燃后院之薪啊。”那老僧笑呵呵再落一子,道,“你寻她想来是在城门关闭之前,倒错开得巧,想必,二小姐手下寻到宵禁,也没往将军府走近一步。”
“你说人在我家?”顾二眼中一亮,忽拍腿道,“糟糕,家里还有个醋坛子。”
老僧拈着枚棋子,催促顾二快落。“昨日白间,有个抬轿的来寻阿笠,拿着魏二的名刺。”看顾二随处瞎放一枚,眉梢一挑白她一眼,接着道,“老衲跟去一看,阿笠与魏二小姐是在钱记字画门口见面分手。想来不在尊府上,就在那壁吧。”
他伸出两根手指,夹起对方一枚棋子,示意了示意,才抛入棋盒。
“魏二小姐与阿笠近来也略不藏痕迹了点。就这样卖了二皇女殿下。”那老僧干脆不再落子,笑嘻嘻斜靠着,看栏外石丛,“浪费老衲许多口水唱歌。”
“是!”顾二丢开手里的棋子,感激地一抱拳道,“晚辈定敲打众人谨慎收敛。”
老僧长眉舒展,双手交握身前,笑道:“小姐敛才随性已久,如今反过来,也不甚亏。”他一手拍上右侧的石栏,“老衲入关来,竟可见凰鸟展翅,能闻长鸣破空,难得,难得!”
顾二看他又开始抒怀,不由笑说“在你这儿什么都难得”,悄悄起身欲走,老和尚眼尖立刻拦住:“你们几个的性子,还是小三最可喜,现今看来阿琴不遑多让,只你最不愿陪我老人家,想我一代名僧,可怜可怜……”
顾二抽了抽嘴角,咬着牙道:“大名僧,从来只我陪你,此刻我须去寻阿琴,否则阿渊非拆我骨头。”
“他远在江南,手长莫及。”灰衣老僧又似想出一条棋路,急忙拈出一枚子啪地落下,“魏家小二很乖,阿琴吃不了苦头,你心疼什么。”老僧干脆从顾二面前的棋盒里摸出一枚作势要替她,边眯眼看着整局边摇头道,“多心疼你自己,莫被错吃了。”
顾二大叹一声,捞过老僧手里的那枚,按在棋盘一点,拍拍老僧肩道:“大师,承让。”
转身在山石间几个纵跃,已到下马处,撮嘴为哨,耳听蹄声踏踏而来,身后高处灰衣老僧挥袖道:“不如你要了阿琴,诶诶……”
“宫里人规矩大,我怕他吃亏!”
青衣鼓风,灰袖招空,几步间,只剩磐林寺的钟声隔山传来。
“……岂生而不死,惟危久沉吟,既飞何回顾,尔雀俱征尘……” 老僧索性合着余韵低哼,摇摆入屋,“尘啊尘,诶哟棋谱付尘土。”
宫里人规矩自然是大的,顾二入了城,忽然回神想起入宫觐见甚繁琐,立即拨转马头,先回了将军府。听闻顾三已回,问知未见阿琴,先放下了一半心。再听他说二皇女夜宿别院,又不甚安心起来,便先遣人去魏二处打听。
此时苏瑭棣已经回了城,在宫门处换了小辇,先往帝后处问了安,再回永僖宫中。
“你们昨夜未见我便一夜不曾好睡?”苏瑭棣笑着指指沧青与汭碧的眼圈,“活像是被打了。莫非有人来寻事欺负你们?”
沧青与汭碧面容惨淡,行了礼,等众人下去了,沧青就将汭碧昨夜所言一一告知。
苏瑭棣初听眉间一动,挑眉看了一眼汭碧,越到后面越沉默不语,只勾着右手食指在下颌摩动。
“先去瞧瞧他。”苏瑭棣同二人到了漫绯房间,因汭碧一直琢磨不出解法,惟有先以针封之,此刻漫绯轻皱着眉躺在床上,睡得昏沉。
苏瑭棣在床边坐了,见旁边有个诊脉用的小枕,便搁到面前,拉起漫绯的手臂轻放其上,三指轻搭寸、关、尺,甚是熟稔。
半晌眉头一皱一松,抬起眼来,点点头道:“针封血脉,是以昏睡。”转头直看向汭碧,不动声色道:
“阿汭,到了今日,你还不选定忠心为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