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二十笔】南国雨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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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淅沥，缓缓刷过宫廷黄瓦，打湿了红墙。宫门口宽阔平整的青石大道深了颜色，映着黯淡的天光，稍时雨小，雨丝扫在地面上，青砖上有经年而成的浅浅凹痕。
几人并行在这青砖上，各自打着伞，看方向是才从待漏院出来。出了宫城，各家的侍从忙上前接过伞柄。几人也似乎从宫城那静穆的氛围里解脱出来，面上有了笑意，互相轻声笑言几句。
一人在这些人后默默独行，细雨沾上她的朝服，在肩头染出深色。她低头沉思着什么，似对身上的雨水毫无知觉。一旁有宫人送上伞，这人顺手接了，却未撑开，握着伞仍低头行路。
“魏大人怎淋湿了。”走在前面的一个官员忽然发现身后的人，出声笑道，往回走了几步，叫自家侍从送上伞去。那呆呆踟蹰被细雨淋湿的正是魏二，她茫然地转过头来，带着血丝的眼睛有一瞬间呆愣，回转神来抖了抖手中伞上的雨水，撑开了略赧然地笑道：“一夜没睡，竟有些傻了。”
见同僚止步，其他几人也发现了魏二，纷纷驻足等那二人，其中一个笑道：“魏大人少年有成，可是户部之事繁琐？兵饷之事有底下人催着，如今北边粮饷充足，也不急这一刻。大人太辛苦了。”
魏二笑了笑，同众人闲话几句，也就各自告辞离开。
景泰帝出门在外仍掌控朝中之事，不知是嫌顾二太闲还是如何，将京外的凤凌军分了三千骑兵与她带，又给魏二封了个户部的小官，专替顾二打下手。
顾家果真是兵将世家，便闲散如顾二，那区区几千人到手也激起她勃勃兴致，才上任头几天，正新鲜，也是立威的时候，操练起来甚当回事。可苦了相陪的魏二，与得意楼里众多相好的公子。
“魏二小姐？”
魏二正揉着肩颈，忽听有人叫她，步子顿了一顿，回身见雨里有人打着伞，正从车中下来。
青的地，碧的衣，纤腰，红伞，雨雾在那伞沿描出轮廓，魏二所见便是如此景致。
“魏小姐可见着我二姐？”顾三从伞下露出脸来，笑颜明眸，往魏二身后张望着问道。
有风从雨里来，吹起魏家少女鬓边发，迷了她看他的眼睛。她撑着伞立着不动，静静地看着那红伞下的人，心道此时自己应也是风中发丝轻扬，风流潇洒之貌。在风里站够了，才抖一抖衣衫，笑着上前。
“方才未见你二姊，大概寻地方睡觉去了。”
“她几日不回家，姊夫还道她又去得意楼寻芳阁的。魏小姐若见着请替我转告一声。”顾三将红伞换了个手，面露无奈，又低声模糊道，“二姊对白哥其实很上心。”
他抬起头像是安慰魏二也像是宽慰自己，嘴角上勾牵出一抹笑来，笑意又迅疾消散了。“……好在二姊对殿下还是从前一样。只是老去凤凌军里折腾散心总不是办法。”
魏二摸了摸鼻尖，偷瞄了一眼顾三，心中挣扎，要告诉他昨夜确实与顾二在得意楼么，正是忙了一夜今儿才这样没精神。嗯，还是不告诉了。
听到凤凌军，想起自己近来早起晚归一脸憔悴地去作陪，忙大大点头：“正是正是，要说操练习武在家里头就行。你二姊明明有那样好的侧夫，何必想他人。虽说厉害些，正好打过再说。不像我还连侍夫也还没一个，在那军里更是连只雄苍蝇也见不着。”
景泰朝中帝王有君后与各等妃嫔，相应的，臣民有夫君、侧夫及侍夫等，侧夫多只一人，侍夫若干，再便是没有名分的小侍。像魏二这样年纪还未有侍夫的确不多见，不过有她那样的风流名声在，人们只道她楼里不知有多少公子，府里也不知有多少小侍，说起她来多不过猜测是嫌麻烦不想娶个人罢了。
此时的江南也正经过了一场雨，远山近田，道旁田里盈盈地泛着水光。路上积下的浅水很快消散渗入，日头拨云而来，驱走些秋日雨后的凉爽。
苏瑭棣的车队碌碌而过，惊飞田畔雀鸟，有蚯蚓曝于野。从独孤家所在的衡城出来，继而往南。
衡城水道纵横，有花树沿岸，小舟来去。城中最宽阔者唤作衡水，穿城而去，将城分作南北两半，衡水又有细支无算，遍城郭内外。城中街道平正，房舍俨然，是江南以文而闻的名城。
独孤家与萧家都在衡城，萧家素不铺张，却又出了当朝君后，累得独孤家不敢与其比肩，更不能越它一头，宅子修得更是低调。堂堂衡城两大家族，竟都住寻常屋舍，除了萧家开间合着礼制，还能叫人依此辨上一辨。
推入萧家漆色暗沉斑驳的雕花大门，见着里间并不富丽堂皇却极其雅致大气的布置，才算真正见着百年大家。岁月缓缓流淌，人才更迭，而江南诗书三姓仍一代一代出着引天下女子倾慕的男子。这些才华横溢风流俊秀的男子嫁入贵族名门，渗入天下才女间。三姓里的女儿却只被要求身家清白品行端正，行商也好读书也罢，兄弟势盛时，姊妹不可求大功名。
衡城是个大城，州治所在，苏瑭棣将地方衙署作了行馆，住了多日。期间萧家独孤家并一干地方士绅前来拜见，独独未见已早一步到家的阿渊。
一向与苏瑭棣并不避嫌的阿渊公子回了衡城便成了闺中男子的典范，大门不出，生人不见。几日后苏瑭棣的车驾终于离开衡城，阿渊也未去见上一面。被漫绯赶回自家的容姊送走苏瑭棣，回身拍马郁郁地窜过街，见着石狮守护的独孤家门，她一绳子将马套在石狮上，便大步踏入后院直踹进阿渊房间。
“喂，人走了，还问起你。”容姊从袖中取出一叠着的薄纸，递到呆坐在镜前的人鼻尖，“喏，还留下一张卖身契。”
阿渊往后让了让，避开冲脸而来的纸，接过略诧异地看了容姊一眼：“你这样有气，我怎觉着不是为了漫公子，是生我的气？”
“自然是你。”容姊面上找不到一分引经据典时的温文尔雅，“她肯放了阿琴，可见从来就不曾将跟你在一处当作买卖，你这忽然又摆架子是为了什么。”回到家的这几日，阿渊虽然不曾去见过苏瑭棣，但日日在家呆坐发傻。连容姊也渐渐瞧出他对苏瑭棣的心思，虽则独孤家不必与皇家联姻，但既是喜欢，便去喜欢。
少年公子摇头苦笑，虽然不爱礼法，不介意私下做些他人眼中轻浮孟浪的事，他却并不能将独孤家的声名搭上。若在衡城巴巴地去与苏瑭棣亲近，未尝不会传出消息道独孤家最受宠那公子勾引殿下。他声名不比当年君后的桃花才，不见得将来也会有个某女子为他慕名南巡的故事。更何况，“阿姊，换出阿琴就好，殿下没有心思，我何苦自寻烦恼去倒贴。”
容姊被那“倒贴”二字惊了一惊，呆愣片刻才道：“你几时也这样扭捏起来。啧啧，书中有言，情字移性，当真不虚。”
阿渊摸摸鼻尖，眼角瞥见镜中的人也摸着鼻尖，即使是这样略带窘迫的动作，镜中人做来仍是端庄正义从容不迫的形色——若不去看那双含笑的眼睛。
他放下手，对着容姊笑笑：“对情之一字，若要不扭捏，要么心中义无反顾，要么同阿姊这般，脸要厚。”他扳下镜子，眉眼弯弯语带揶揄，“阿姊近来圣人之训违了多少，果真情字移性，我家几时办喜事？”
独孤容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别过脸，又拾起她文气的神态。
阿渊屋子里不甚整齐地堆着许多账本，这些本是容姊替独孤家做的生意，只是她懒，又只爱书不爱账册，便全丢给了阿渊，在外不过去露个脸充场子。连此前往京里寻阿琴，也是个明里主事暗里陪行的。独孤家人知道些内里，略是反对，但阿渊素来是端正佳人，容姊的生意又好，只道他们姊弟情深，不过训导几句年纪大了须知避嫌也就放过。可叹容姊因其贪图安逸渐失阿渊面前的地位，连着在那西山老僧顾家二姊面前也被调笑成“天下第一姊”。
熟门熟路地从阿渊房中翻出根箫，比了比手势，孔距比她用惯的那根笛子宽许多，摸着试了几个音，才挑了个温柔如水的曲子吹起来。
“喂，别留下口水啊……喂，”阿渊被白了一眼，声音稍小了几分，“吹那么哀怨，没有抱上美人么……”
容姊确实没抱上漫绯美人。想是她太唐突。只是独孤家哪有情义不唐突。
独孤家的性子呵。
其实连苏瑭棣也知道顾二对慕修白有心，察觉魏二待顾三分外体贴，只是这些人久在京中，好感与亲近都是理智的。在各家错综复杂的联合关系前，在君臣之义下，一切如有枷锁。她们的喜爱与珍视未能得到多少回应，也并不是携君天涯去的义无反顾。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这份淡漠冷静理智，与容姊待漫绯的明朗截然不同。
容姊欲娶他的心是晒在光天化日睽睽众目下的，一个不经意便酸腐地引经据典的女子也有无赖觍颜的时候，口里说着唐突抱歉，讨好起来却恨不得将整副身家奉上，又恨不得拐走他了事。到底又步步体贴，珍之重之，虽毫不想顾忌彼此名声，还是言词有度惟恐过火。
“你好无来由，初见人就缠上了，分外惹人厌。”某日休憩漫绯在车旁嗔道。
扶着车轼的容姊见漫绯对她说话不由心中一喜，面不改色道：“彼时见你跌伏在地下，分外惹人怜，我心道这样的人宠来定是过瘾，后来见你娇俏却又脸薄，不由更欢喜，书中有言……咳，书中没有言，总之怎是无来由呢。”
容姊的箫声出现一分犹疑。许是当日说错什么？实在该先抢了来拜堂再说。
被箫声惦记的那人此刻却缩在主车里尝苏瑭棣的茶，一壁抱怨着汭碧笑话他。那曾灵动的俏目微闭，半仰着脖子嗅着手里的茶，又闻见透窗吹入的雨后气息。
一阵秋雨一阵凉。阔道往南疆。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二十笔】南国雨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