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廿一笔】江山泣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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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二对周围官员的态度转换很不适应。
从前她们虽然也甚客气，但都是小魏小魏地喊着。如今圣上一纸诏书，“小魏”一夕之间便成了“魏大人”。户部最年轻官员，景泰朝新秀，流水介似的宴会邀约蜂至，魏二吃圆了一圈儿后，终于决定去顾二的凤凌军中躲几天。
“吃不消吃不消，她们这也要敬酒，那也要敬酒，不敬难道是真看她们不起？”魏二揉着肚子上的肉，颇不以为然地向顾二抱怨。
西天有云翻滚，日光从云间洒落，张扬肆意。顾二砰一声将陌刀砍入石壁，拔-出来抖去碎砾，回头莞尔：“让你酒宴上遇着新鲜吃食只记得小三，活该。”校场上三千凤凌军的操练声传来，叱咤慷慨，顾二随手舞了个圆弧，陌刀刃上流转的日光粲然耀目。
陌刀嗜血，盛世寂寞。
江南那壁，苏瑭棣此次南下所行甚远，地方官政、粮米储备、官驿漕运……林林总总许多事项，一个州一个城地看过去，颇为费时。因为北地不稳，朝廷又在江南多征一份赋税，可惜以东南之粮饷，养西北之士马终非长久之计，苏瑭棣在江南兜了一圈，惟见地方上征粮困难，百姓含愁。
漫绯等见苏瑭棣这几日锁眉不语，脸色是难得的正经严肃，都想着法子替她开怀。此时沧青汭碧漫绯三人都窝在苏瑭棣车内，叽叽喳喳互相打趣。
“那独孤家的小姐同你说了什么？”汭碧凑到漫绯边上笑道。
“唔，尽来问我，说来你早被指给殿下了，怎么不见你说说……”
汭碧偷瞄了一眼在一旁捧书发愣的苏瑭棣，伸手咯吱漫绯：“叫你混说。”
漫绯经不住痒，不几下就讨了饶，无奈道：“我又没见过那独孤家的小姐，再怎样也不能盲婚哑嫁了去呀……”
边上苏瑭棣忽然从书里抬起头来插道：“老六那儿没听说解毒的消息，我们此次往南，可以派人在南疆附近打探一下那碧海青天。”她想了想又状似认真地补充道，“独孤容生的好相貌。”
漫绯原在感动，热泪都已盈盈双目，忽听她后面一句，不由一愣被自己口水呛着。苏瑭棣素来不拘着他们，漫绯性子最活跃，更敢同她开玩笑，此时抚平胸口接上一句半认真地笑回去：“那独孤公子与那小姐是同胞姊弟，是不是也是好相貌，听说此前在宫里的琴公子也生得极好，殿下看他们怎样？”
汭碧在边上见苏瑭棣插话，正疑心她听见了那句“指给殿下”，犹自羞窘，此时听到漫绯点出那两个男子，不由同沧青一起凝神听苏瑭棣怎样评价。
苏瑭棣半搁下书，答非所问道：“你们往常听戏，是不是这齣戏里看上这个将军英勇，那齣里又觉得那个文士体贴。”她轻叹口气，“我瞧独孤家的公子，与瞧戏里的人一样，任是哪个都是好的，也只是好罢了。”汭碧等头回听她如此说，不禁面面相觑，又听她道：“在我面前便待他好些，若不在我面前，也不要紧。就是阿修也是一样，即便觉得误他，母亲指过来，我就接着，只是我们相识时间长，自然多看重一些。若他当日愿意嫁与旁人，我也无话。”
汭碧觉得苏瑭棣这些话真是无情，可天家的体贴能到这份上已是难求。沧青曾说过，殿下待人皆是无意。天家的姻缘，有太多考量和牺牲，不被交易算计已是恩宠。又见苏瑭棣卷了书册轻敲在漫绯额头：“是以像独孤容那般非卿不娶的，实属难得，你啊——”
你若是不愿意，那旁人即便有一心一意非卿不娶的执念，也是可以弃而不顾的。
前方将到临南镇，镇在两国交界不远，距南边玉海国的边城不过百里。听闻玉海国因在天南，气候炎热，民众衣衫开敞薄透，久而久之国之风俗也较旁国来得热情大胆。
上一任玉海国君无为而治，乐守其土。临南镇地近边界，本是戍卫镇抚所在，却因两国睦好养出悠闲安逸的民风来。街道幽静，市集热闹，两国客商来往贸易，杂居通姻。
与杨妃情-事暧昧的敦郡王恰奉旨戍守此带，安营扎寨于临南镇西七十里地，同驻守此处的还有近年才起的军中曲家。曲家当家曲一刀，人称“曲老实”“曲木头”，怎样被人拿捏都憨笑对人。
此次出巡路途甚长，到临南镇便算顶端，瞧过粮饷兵械，再打探碧海青天，也该回转。这一路行来仪仗或张或收，有时为探看地方底细，或为避京中耳目，苏瑭棣等也微服而行，偶尔也遇见过才出道的盗匪山贼，由得宫卫同顾二当日留下的帮手一起打发了。
八里坡之后，道上顺利，倒未再见怎样艰险，连漫绯也能察觉外间秋光明丽，天气宜人。
“今日终于不下雨了。”他前几日夜夜听雨，并秋桐更漏。起初还觉得风雅，后来便嫌扰眠。苏瑭棣等走的是陆路，南方多水道湖泊，偶尔路过，地方上请苏瑭棣湖上听曲，漫绯跟着去听舫外雨声，吹水上秋风，初也觉惬意，不几日就嚷嚷太冷。
他瞧不见秋色，只能用听，如今听了近半月的雨，雨水连绵道路难行，未免腻了。
“再下雨也不怕，不就是你昨日便没了换洗衣衫么？”汭碧在一旁笑他，“出门在外不讲究，也不用在市集上买那粗布的了，拿床单将你裹裹镇日躲在车里，也就行了。”
漫绯正要回嘴，似乎听到什么，一撇嘴：“还真的听到雷声了。”
苏瑭棣等本在看二人笑闹，听说有雷声，皆侧耳去听。听了半晌都笑叹道：“漫绯的耳力，我们实在望尘莫及。”
过了一炷香不到，车里众人也听到了远处有声音轰然，那声音隐隐如雷，却绵绵不断。众人探头望天，分明艳阳无云，不由面面相觑。外间宫卫领班也觉异常，在窗边出声禀告。
宫卫中有经验的已听出不对，面上微变，苏瑭棣想了想，掀起帘子向领班道：“恐是军马——不到临南镇，改走密林，往曲家军所在去。林中大军不能快行，或可一挡。”
那声音不是雷声，也不是商旅车马，远远地兜来，几乎是包围之势。哪里是区区三百余人可以抵挡。苏瑭棣一行车队除两驾辎重车辆别无累赘，令探路随从疾往军中报信，她放下帘子不由苦笑：“节俭使人跑得快。”
好在这日放晴，若是雨中有雷的天气，连漫绯也不定能察觉警兆。南地多林，又在久雨之后，虽然泥泞，倒不会便宜对方以火相攻。
史载：景泰十四年七月廿七，幼君巡南。秋至临南镇西北五十余里，遇玉海国兵，蹄声如雷。急避入林，时曲为镇南副帅，得信以援。千弩急射，敌应声而伏，须臾退，回掠临南。
幼君请敦郡王战，郡王以无符拒不出兵。示之以帝临行所授黒木匣，启之有鱼符昭然。复以无诏推诿，竟置城于敌蹄三日。豪杰冒死潜入，至已城破市毁，死伤甚重，而敌遁去。
查敌所乘隙，乃知伪作商旅千余，镇之主事察异不发，翻为遮掩。值国之兵士在北，南地疲敝，门户既开，敌如鱼贯。幼君怒斩其主事，缚郡王，结士抗之，经两月，终不令一敌北上。
“殿下，外面冷。”时间已是年底，小雪落过，所见景致黑白掺杂。南疆的冬日不如北地素白一片，只是湿冷。
苏瑭棣任由沧青替她添上衣衫，只顾捏着手里的鱼符，远眺楼下城池百姓。“沧青，母亲果真好算计。”几月征战，声音早已嘶哑。
江南之行，出发时就已算上兵符，沧青不知应当觉得景泰帝睿智还是可怖。战场拼杀，刀剑不认，把自己的女儿放在这样的修罗场，到底是怎样的母亲。
“早该如此。”苏瑭棣看着城门内挂着的主事的头，两月过去，风雪侵凌，那头颅早已不辨面目，“从前步步小心，惟恐显山露水，算计到头，却是白费心思。皇女众多，才须算计，若她只剩一个女儿，哪里还用再选。我早该动杀心。”
“殿下……”沧青担忧地看她一眼，她从来都有杀伐决断的帝王心性，却不是这样叫人心寒。只是如今晋王在北手下有兵，殿下将敦郡王软禁的事也已义正言辞明目张胆地做出来，其余皇女在京中近水楼台——各人有各人的筹码，不论旁人如何态度暧昧，殿下在斩杀主事软禁主帅时，已将脸面撕破。
这已是，苏瑭棣的最终战局罢。
“今日煮了多少人的口粮？”
“五千七。”
“昨日还是六千的……”苏瑭棣看向远方，战争是什么，是人的死亡与血肉委顿泥土，融于白雪皑皑。是将士猛睁满是血丝的眼。是嘶哑的喉咙，誓死的乡曲，与城中幼童含泪不落的眸子。
敦郡王留下两万兵，一万由曲一刀率领守卫另一关镇，此处两月仍有五六千，实在已是初入战场的苏瑭棣之极限。近日玉海国新君即位，发兵猛攻，竟是倾国之力。玉海国两面环海，背水而战，不像景泰朝南北兵力互相掣肘，顾此失彼。
玉海国内君王轮换的政变，将南疆和睦氛围一击而碎——恰在苏瑭棣到了临南附近的时候。若说是机缘凑巧苏瑭棣自是不信，只是如今顾不上旁的，只能顾眼前江山。
景泰帝已得了信，只是尚未派兵相援。北面局势吃紧，主力在北，晋王所在的战局牵制了太多兵力。浩浩江山，繁华盛世，忽然陷入莫名的战火。
惟见白骨沥血，岂贪寒衣封侯。
将士守土不惜死，却非甘作冤屈魂。当日苦战归来，五千七的口粮，还是空出两百份无人用。碗盏虚设，尚飨。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廿一笔】江山泣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