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十九笔】京都人迹 ...
-
慕修白是病怏怏地半躺在马车回的京城。
顾二陪同，捎带蒙面活口若干。
二殿下才出京便道上遇袭，堂堂宋国公家的公子为此险些搭上一条命，永僖宫宫侍漫绯因此受惊失明……顾二带着这般状词替苏瑭棣向圣上求安慰去。此事可大可小，现在的苏瑭棣却不会再让它“小”了去。漫绯的失明也借机昭然，碧海青天一笔带过。
阿渊想先至京郊接回阿琴，却向苏瑭棣耍赖不得，终于放弃了先交钱后收货的打算。
才入仲秋，宵中星虚。上娥眉月在天幕淡淡一勾，自有一股清凉味道洒在风里。
初黄的梧桐植在庭中，在微风里飒飒为声，片叶知秋。
几人在沿途官驿休息，一驿复一驿。景致转换，驿站前的栅马桩，与那高竿悬挂的标旗却总相似。
这夜沧青接到京中顾二送出的消息，照旧来回苏瑭棣。少女在灯下展开纸条，见上面所言大抵三事。
头一件事，景泰帝出京。因这一年宫中未出外消暑，她的母亲竟然带着君后等人秋狝去了。苏瑭棣凝眉，什么景泰帝为讨好君后，特地相携散心的不过是京中传言，在周边各国面前塑造一个犹自健壮的帝王大抵才是根本。
只是京城内监国者谁，岂非落在苏桢手中。
下一条消息便是关于苏桢的。因北地不甚安稳，又恰逢苏桢苏瑭棣二皇女历练时节，景泰帝命苏桢前往北地，会同顾大所领的顾家白马骑，督战抗敌。
兵权。
这并非第二件事。完整来说，顾二传来的第二个消息，还应加上接下来的密密麻麻一大段小字。苏瑭棣往灯烛凑了凑，沧青剔了灯花，室内又亮了几分。
顾二不惜笔墨地写了许多，其实也不过是这么件事：苏桢因要与顾大同军，来与顾家交好，向顾家提出娶顾三。只因顾将军甚巧不在府中，顾二便托故搁置不议。
“嗤。”苏瑭棣不由捏着纸儿笑，向沧青无奈道：“不知是谁同她建议的，同军又联姻，她想做什么。还能再嚣张些么。”
沧青听了不由面有忧色：“顾二小姐虽然拖着未允，三公子知道了还是要不快活一阵。”
苏瑭棣心中实觉得苏桢此步也算冒险，看着野心勃勃逆风而行，若真叫景泰帝得信又做主允了，却大大不妙。好在景泰帝也甚巧不在京中。
她向沧青眨眼笑道：“顾二写了这么长篇幅，自然还有下文。喏，梓华确实知道了，却不见得不快活，苏桢北上前他还追去晋王府送行了。”
顾二描述起那事，遣词叙述甚是慎重，只怕不能勾起苏瑭棣醋意，又怕勾得太浓。奈何苏瑭棣一目跳过十行已先看了结尾，再甚是笃定地从头与沧青讲来。
难得肯将纱笠戴上的顾三追去大皇女苏桢府邸，随侍阿才提着食盒。苏桢迎出来，只见到身形几分英气的少年站在庭中，宽肩窄腰，长身玉立，纤手拂起面前薄纱，一双凤目瞧来，眼波流转。
他从身旁小侍手中接过食盒，端出一盘子来，上面搁着玉盏瓷壶。苏桢很少同顾三见面说话，此时更难得听到这少年声音若莺鸟宛转：“听闻晋王殿下北征，特奉上自酿薄酒～愿殿下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苏瑭棣猜想顾三彼时捏着嗓子定是自己也觉肉麻得紧。
酒这物事，在宫中历来是毒人比赏人顺手。即便是这样光明正大地送来。苏桢不会真喝这莫名其妙的酒，她作势接过一饮，悄悄将酒泼入衣袖。岂料顾三有意盯着，恰看破她动作。
苏瑭棣几能看见那少年公子脸色陡变，眼波流转的凤目里霎时皆是不屑，连那莺儿一般的嗓音也粗犷豪迈起来：
“哼！”
他冷嗤了一个字，似乎觉得不过瘾，又接着道：“晋王殿下怎如此不了解我，谁不知顾家老三最爱吃喝，便要下毒也不会糟蹋掉最爱的吃食。二殿下从不疑心，从我手中吃核桃自然而然，喂什么吃什么……”
灯下少女读到这句，忽然顿了顿，低低咳了一声，继续讲那顾三。
“您连杯酒都不敢，又凭什么来娶我？”那一日的顾三似不怕扯破脸，用词甚大胆。
那苏桢面色一变，眯了眯眼，却未发火，依旧是气派的晋王风度，只道：“来日方长，等本王从北疆回来，你便愿意了。”
沧青听苏瑭棣忽然停下，等了等再无后续，想是到此便了了，略觉忧虑，笑着岔道：“顾二小姐写得这样详细。”
“嗯。”苏瑭棣翻到纸条背面，边随口道：“若是我，听说那是顾三‘亲自’酿的，也不会敢喝。”她仰起头想了想京中那英气的少年，似乎忆起从前的趣事，面上都是笑意。
低头接着去看第三个消息，却面上一愣。
背面只寥寥数字：修归，帝嘉其忠义，遣使赉以彩币，适逢慕母求恳，令择妻主，乃指于殿下。
想是恐苏瑭棣有犹疑，还用小字添着一句：某探慕府，国公允之。
景泰帝临出门前竟将慕修白指给了苏瑭棣。甚而，宋国公竟是知情且赞同的。纸条在苏瑭棣指尖被揉成小条，沧青看着她变得阴晴不定的脸，忽然觉得陌生，低眼思索片刻，仍默默陪在一旁。
看上去这亲事不是商量，是已定下了。虽然顾二消息中未提位分，景泰帝也尚未有旨意下来，只是恐怕京中已传着宋国公家公子护主有功，被指给二殿下的消息了。
阿修。苏瑭棣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眼前浮现出那人样貌。一门三代佳公子，皆是天下仰慕的翩翩人物，风华俊逸。
隽永人物，终是朱颜沐恩，无计白头。
苏瑭棣烧了纸条，觉得莫名胸闷，也不要沧青跟随，起身到院中乘凉看月。
飒飒梧桐下，有人影独立。映着亮堂的灯笼，阿渊捧着酒缸笑意亲切。“恭喜殿下了。”身为顾二的狐朋狗党他自然也收到了京中的消息。
见苏瑭棣走近，他在树下席地而坐，一手拎着酒缸灌入一口，而后递给苏瑭棣，看苏瑭棣坦然接过也饮了一口，阿渊欢畅地笑起来，拿过酒缸再一仰脖。
两人都不说话，一口一口倒着酒。待酒少半缸，阿渊已抱着酒缸不放，说什么也不肯再给苏瑭棣了。他眼睛亮亮的，晕红着脸，朝苏瑭棣凑过去：“嘿，你知不知道……除朝堂外……还有个江湖？”他怀中搂着酒缸，想将脸颊贴上去，却够不着，便半低着头摇晃身子，“诗意生活，快意日子……”
苏瑭棣微醺，但仍清醒，讶然地看着面前人的情态，看他忽然抬起头对这月亮咂咂嘴：“多美妙呐……”
不知说的是江湖还是月，抑或酒。
过了一会儿，阿渊忽然发现对着半空的酒缸说话别有韵味，那声音嗡嗡作响，变了调子，甚是好玩，便将整张脸凑在缸口，对着里面念诗胡言。
“孤旅……零……深情不悔……何须……离愁……”
苏瑭棣无奈地看着他趴在酒缸上，有声音断断续续含含糊糊传出。此时隔壁间终于出来个人，甚是懊恼地一拍脑袋扑过来扒出阿渊的脸。正是容姊。她颇不好意思地向苏瑭棣告罪：“惊扰殿下了，我家阿渊喝不得酒，一喝就变个人。”她扶住坐在地上仍扭来拐去的人，“真不叫人省心，真是……”
苏瑭棣想了想，点点头，猜想容姊咽下的那个词大概是，幼稚。
阿渊从容姊胳膊下钻出头来，笑嘻嘻对着苏瑭棣，面若含春。还未等他笑出朵牡丹来，已被容姊告声抱歉半拖着往房里去。
“呃……”他打个酒嗝，对略一皱眉的苏瑭棣露出灯下光洁的牙齿：“真的……阿琴会的，呃，我也会……”
他怀里仍然抱着那个酒坛，酡红着脸，一臂举起那坛子对着娥眉月，喊道：“阿弟，弟……快到坛里来！”
苏瑭棣笑看着他被容姊半拖半架地拉走，忽觉经此一闹，胸中那些气闷也不见了。也好，她想。当日阿修说那样真是最好，昏过去的慕府公子并未听见怀抱他的少女慢慢吐出“不好”二字，也未见一向淡淡言笑的苏瑭棣抱着他，冷了神色，抬头对顾二平静而肃杀地说过，“挑好活口了么？其余的扑杀了罢……”
第二日阿渊酒醒，听容姊一脸幸灾乐祸地叙述他前夜的丰功伟绩，一贯厚颜的贵公子脸上出现了十年难遇的羞惭神色。
他气势低弱地问：“我当真说了‘阿棣快到坛里来’？”容姊点了点头，满脸当真如此，神色正直严肃，心中还觉得阿渊和阿琴弟弟表亲情深，书中有言，兄弟手足，甚值得敬佩。
阿渊哀叫一声，当日便套车远走，与苏瑭棣一行分道扬镳，先行一步赶回江南做他的公子去了。
这些不过插曲。苏瑭棣没有与阿渊同行的自觉，只觉队伍里比前日少了些车马，越发简便。而护卫里多了顾二留下的一部分好手，安全无虞。
只是那位同阿渊素来焦不离孟的容姊不但未一同离去，近来还甚是有存在感。
“绯公子，你尝尝这果子怎样，在下刚从道旁树上摘的。已用囊里的水清洗过了，新鲜得很呐。”她跟在副车边上，掀开车厢帘子从窗口递进去一帕子野果，“书中有言，日啖三百果，胜做神仙人……”
“绯公子，到了江南在下一定禀明长辈，尽快来殿下处提亲……啊，不如此行绯公子便住到独孤家去如何？”
“嘶。”车内忽然一声低呼。外头的容姊顿时紧张不已，凑近问道，“是在下唐突了。是了是了，书中有言……”
“我在施针，请这位小姐莫再逗笑。”汭碧的声音忽然从车内传出。
自独孤容救下漫绯后，便对这失明公子紧缠不放，声言彼时拖拉之际唐突佳人，不够温柔体贴，又称与漫绯有扛肩扶腰的肌肤之亲，定要娶了人家不可。
虽然一个是书呆子，一个是“书中有言”，书呆子却并未怎样理会“有言姑娘”。
情之一事，总是不知道怎样便生在心间。未生情的人想不透为何那二人会自陌生腻歪到一处，便是生过情的人，也不知从前那心思到底是如何生，如何灭的。
“她这人，”少年公子端坐在自家产业后院的屋子里，与镜中的自己对视，镜中人眉眼疏朗明媚不染羁旅倦色，忽而镜里镜外人都转开眼看向窗边，“心中大抵只有江山，没有什么‘此情无望亦不悔’的。”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十九笔】京都人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