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十八笔】昔年香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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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以南最近的驿站中，驿卒们十分惴惴。
二殿下要途经此处的消息是早知了的，但只听说是路过，并不小憩，这会儿忽然一大拨人哗啦啦到了站里，还有带着伤的。驿长很忧伤，惟恐准备不足，仓促间招待不周。
小吏们走路都是轻声细步的，除因驿站来了大人物，还因为二殿下门口那个想踢柱子又怕发出声响，正一脸找茬表情的顾二小姐。
瓶子轻撞叮当作响，屋子里的气氛有些严肃。阿渊拿小刀磁石吸干净银针，替慕修白敷上药，喂了解药，才直起腰，吁了一口气，十分不好意思地到垂帘外侧，向苏瑭棣赧然道：“我实在算不到容姊的马会挡沧青公子的道。诶，她就该好好练练步子，也不必借马冲到人堆里去了。”
少年面上有些难得的讪讪，想来他自长成以来，极少出这样的纰漏。
苏瑭棣看他一眼，向帘内望去：“可是无碍？”
“慕公子这会儿服了解药，到晚间应能醒了。这弩针上抹了西南的醉天仙，只教人一时气息停滞，却是能医得好的。”他收拾好手头的瓶瓶罐罐，又问道，“怎么殿下此行不曾带着御医？倒是无人来揭穿在下把戏。”
苏瑭棣不想同他说太医署的御医可用之人寥寥，那夏御医年纪大了也不宜远行跟随，只淡淡道“汭碧懂些”，一句带过。
原来苏瑭棣同阿渊有笔交易，用阿琴，换一个众目睽睽下偷出沧青去。
「我离宫往南去，大抵有人要忍不住出手。」少女曾对着紫藤花笑得无奈而决绝。
「殿下是要在下护您周全？」
「不止，须反击时已无后顾之忧。」
苏瑭棣早料到南行路上会有人下手，只不想离京城这样近对方便忍不住了。她原本猜想是阿渊的人，又觉不像，虽是冒险，还是将沧青打发出去试探，待看到那些蒙面人招招杀招，又有流血倒地的，才知不是。
阿渊等本打算晚几日再出城跟着，不想顾二手下突然收到消息。
众人赶来救时，阿渊想到良机难得，便叫顾二领人去救，自己从小道抄近，上树预备借机假杀了沧青，又能推在蒙面人身上。
无如人算不如天算。
计谋可一不可再，刺客可遇不可求。难得宫禁左右军皆在场，虽然苏瑭棣冒着几分险，沧青护主被杀却不令人生疑。今日这样的良机，不知是否还再有。
“殿下，交易可不能不作数，”阿渊做出可怜的样子，求恳道，“在下另寻个机会再动手。”他眼角瞧着门外那个徘徊的身影，向苏瑭棣告一声罪，口称去替汭碧看治，竟转身回到里间，从另一侧的窗口跳出走了。
耳听得外面顾二忽然奔到屋后，堵住了跳窗而走的阿渊，苏瑭棣无奈地叹了口气。
待阿渊身形不甚自如地到汭碧屋前时，正遇上沧青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子血水。少年贵公子停了步子，又恢复端庄的神色，看向这传闻里在殿下跟前最当红的男子。
宫人保养得宜，沧青被选入宫前也是高门望族的少爷，样貌举止都是不必挑的。只是年纪在那，又行事稳重，看着果然比慕修白要年长些。阿渊看向他手中的铜盆，虽然担着殿下身边红人的名头，却连这样的事也亲为。只是持盆的手指修长白净，长年服侍他人却还有这样的一双手，阿渊心中微微慨叹，二殿下当真如传闻里那样疼他。
二人互相致意，沧青正要行开倒水，阿渊却忽然错开一步，低声向他道：“沧大人可知今日您若是快上半步，这会儿躺着的便是大人了。”他看着面前人蓦然惊讶的脸，不怕事地又凑近悄悄补上一句，“沧大人可知有人来杀您？”
心情好好地进屋去替汭碧上药，阿渊还在回味着沧青倏然变白的脸色。替汭碧打上一个张扬的结头，忙完手头的事，他才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吓他作甚。
他出屋子时见到沧青竟等在一边，不觉讶异，忙收起尴尬的神色，看着那男子一脸温柔亲切地笑着走来。
沧青身量不及阿渊，这会儿还穿着宫侍的衣裳，一头乌发规矩地绾着，谦卑和善。他走近，轻轻柔柔地：“是殿下令公子将我杀了吗。”
阿渊心讶于他从何得出的结论，是结论而非疑问，回神时发现竟不知不觉间同他在院里的小藤架下坐了。
又是藤架，又是阳光。只是藤架下面前的人脸上，只有如水的温和。
“顾二小姐不曾有大动静，可见慕公子安好，”男子侧头轻轻地道，“刺客是冲着殿下去的，只有最后那针实是冲我来。若今日是我挡下那针，也该安好才是罢？”
阿渊默了默，只看似答非所问地吐出一句：“那地方的日子不安心，能出来是最好。”
“是啊，”沧青颔首太息，抬头想起耗在宫里的多年岁月，“那里花团锦簇，衣食富贵，不见白骨，可是心神总是得提着。男人心思不比女子细腻，可是那些公子被选到宫里后却都沉默寡言起来。”他顿了顿，语气有些怜惜，“晋王殿下小时候是只知一条道走到底的直白性子，殿下有时候说起她，还会露着羡慕神色愣愣出神。”
“若我出来，殿下岂不是更寂寞了吗。”他叹口气，看向阿渊，似不经意地道，“殿下最是疼人。她曾说，帝王家便没有情字了么，若天家人人多情，温柔良善，也不见得不行，只是没人敢试，一早都选寂寞的路去了。”
阿渊闻言想起最初见到苏瑭棣的时候，她站在夜色里远眺宫城，说防人之心，也是为恶，那是个人人为恶的地方。
那个姑娘占尽人间尊贵，却将要一生困于防人之心。
阿渊静默，他心里的苏瑭棣忽然变成浩浩江河中，一个含笑任由自己慢慢沉入水底的人。无波的水盖过她的裙角，漫过她的腰。
那是一个准备好一生被困深城的皇女，为使命也好，为生机也罢。她同本该最亲近的人作战，又微笑着将身边可信的人推离战场。
本不当是一个人孤军奋战的战场啊。苏瑭棣称须还太妃人情，才冒险让阿渊送他出宫。阿渊转头看着身旁面目温顺的男子，二殿下是真正爱护他，才送他出漩涡罢。
比起宫里这些心窍奇多的人，自己真是天真单纯的好人，他满意地想。
到晚间慕修白果然醒来，苏瑭棣一直在外间休息，闻声进去，又屏退了旁人只留下沧青。
问候过后，慕修白才慢慢回神，记起白日里的变故。他听苏瑭棣讲了原委，知自己无碍，一边应着一边沉思，忽然终于明白过来，惊讶地看向沧青，欲言又止，又回过头转向苏瑭棣：“殿下……沧……沧大人……”
苏瑭棣点点头：“本来该是沧青。”又补充道，“而后草草料理，继续启程。沧青等阿渊来救回去，宫里便再无沧青了。”
“可是殿下身边……”
“阿修，”苏瑭棣在床边凳上坐了，拉过沧青，低声地向慕修白道，“有件事事关杨妃与沧青，你今日撞在里头，便说与你知道罢。”
八年前，苏瑭棣忽起缠劲，终于从太妃处讨到了沧青，是宫中人人尽知的事。
驿站小院，四面无人的小间，有秘密缓缓铺开，随同着袅袅淡淡的药香。
一场戏演了八年，也是桩不容易的事。
人们不知的是，那一年，景泰六年，穿拂过山间道旁春日极盛的桃花，宫中有品级妃嫔陪太妃往磐林寺中进香，仪仗浩荡。沧青服侍太妃后得了恩典，往僻静处自去赏玩。那时候的他也不过比如今的苏瑭棣大上一岁，正是最爱青春的年纪。
山花深处的少年信步探幽，在漫山花海里辨桃李梨杏樱的不同，阳光，身影，草菲菲，花正好。
山花深处却还有人，一个是景泰帝新得的杨妃，在听到花枝一断的声音里仓惶四顾。
慕修白似乎能想见当时沧青急速隐匿慌张奔回的样子，他靠在床背上，静静地听苏瑭棣讲另一人是谁。
“还有一个，是那年回京述职的敦郡王。”
那个早年还同魏二争过的郡王家小姐，她的母亲。慕修白想起那时苏瑭棣的态度，忽然明白她明面上不愿太与敦郡王亲近，并不只为韬神晦迹。他想起那年冬日进宫贺岁时和苏瑭棣说起的十一殿下与杨家，昔日种种不甚明白处，此刻都有了解释。
“那……圣上可知？……”慕修白问起关键。
“大抵后来是有些知觉的。”苏瑭棣牵着沧青的手，淡淡道，“按理母亲若是知晓，是容不了这两人的，只是便有实据，也不会揭开了处置他们。”她抬眼看向慕修白，声音里带几分事不关己的随意漠然，“你看杨妃这些年的身子几时好过，小十一也不是得母亲喜爱的样子。不过是杨家的宫禁右军，与敦郡王在西南的那些兵替他们多赚几年性命罢。”
慕修白想问十一殿下的身世，又觉不妥，苏瑭棣看出来，摇摇头冷笑道：“至于十一，只怕母亲也不清楚。按着日子算，是七年开春后怀上的，那时候敦郡王又恰好在京里。但杨妃那样和静的性子，若不是与敦郡王相识得早，也不会……再说已被人撞见过一次，总是收敛些的罢。”
那日树林间宫侍的衣衫一闪，敦郡王一惊后去追已是不及，不过暗地打听出是谁并不甚难。自此沧青便是，杨家欲除之而后快，敦郡王欲除之而后快，连有所风闻的景泰帝也不愿意这样一个见过太多的人留在世上。
好在还有一个苏瑭棣。
太妃没有告诉苏瑭棣的这些，沧青都原原本本告诉了她，将性命彻底交托。他得了她的信任，也甘心为这玲珑锐目的小殿下做一世忠仆。即便苏瑭棣在知晓缘故后，还偏要虎口拔须地在景泰七年的除夕祝辞里，加上一句“愿母亲洪福，小十一顺遂平安地生下来”。
苏瑭棣曾说那是故意的。那么一句笑嘻嘻清琅琅的稚语敬上去，景泰帝虽一时略觉不快，却会放心沧青的口风。
慕修白听了这八年间他所不知的戏本，有些心惊，又有些感慨，甚至还略羡慕苏沧二人彼此保有一个秘密的默契。
敦郡王与杨妃会是怎样结局是他顾不上的。连那端正天真的十一殿下会有怎样的前路，也只能在旁眼睁睁看着。嫩枝才露，春深欲落，要怜惜奈何力有不逮。
只有这位沧大人……
“当年的事，宫里几个高位妃嫔总能捉到几分影子。松口赐给我前，父亲也将他叫去叮嘱过。”她宽慰般缓缓拍着身边人的手，这个沉默站着的男子，在宫侍身份的背后也是出了不少宠妃与当朝太妃的豪门大家，“若如今斗得狠了，柳妃搬出前事，咬着沧青要挟，我不知我会如何，杨家会如何……更不知，母亲会如何。”苏瑭棣一贯闲散的脸上，终于露出些郑重的神色。
若不肯弃子，他将是她的软肋。
慕修白眼睫微抬，看向凳旁微微躬身立着的男子。这么多年，其实他看不透为何这人能这样得她看重。
弃子，看似冷酷果断，实则不过软弱无用才自断臂膀。苏瑭棣是连魏二都不会轻易舍弃的人。
床上的少年公子悄舒一口气，软肋，从来只有留在身边护在翼下，或消失人间两种结果罢。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十八笔】昔年香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