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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笔】风堕万秋 ...


  •   这是夏末入秋天气。

      南方早桂已开始悄露枝头,宋国公府中,慕颜很认真地翻着南边送来的分红账本。她看到宋国公进屋来,忙搁下账本,站起身去拉他入怀。

      宋国公打掉妻主乱动的手,问道:“你让儿子送信物去了?”
      “嗯,”慕颜搂住他腰,偷偷捏了一把,笑着,“我才瞧了账本,咱们儿子的嫁妆又可以添上一笔,夫君,儿子老大不小,该嫁人了。”

      “可嫁给谁。”宋国公好似不觉腰间的手,皱眉道。

      慕颜放大胆子又绕上手臂,把他拉到椅子边,自己坐了,再将宋国公拉到膝上,从后面搂着他腰,将头搁在面前人肩膀上。

      “顾家那小子将门之子,顾忌得多,咱们儿子愿意嫁谁便嫁谁。”气息随着她的吐字暖暖呵在宋国公耳边。

      宋国公白她一眼,嗔道:“你难道不知他的心思。”他叹口气,转而无奈,“也是,若他肯寻个富贵人家嫁了,都比如今这般拖着好。顾三比阿修可小好几年,还能拖得起。”

      “其实二殿下对儿子也算好的。”慕颜忽然道。

      宋国公想了想,轻轻摇头:“能嫁个恩爱疼人的妻主,才是福气。皇女中二殿下确是人物,人也体贴。若说嫁入宫,儿子比顾三还容易些,只是他不愿意。何况他们年岁差这许多,圣上原本就看中这点,笃定儿子便是入宫也不得宠罢。”

      慕修白比苏瑭棣大七岁,这实在不是一个能得妻主喜爱的差距。前些日子宋国公也听说了苏瑭棣偏殿里养着侍宠,听说娇弱年幼,楚楚动人。这些年他私心里甚至想过,若苏瑭棣败了,凭着宋国公府的身份,慕修白反倒能脱身,另嫁良人。

      慕颜看着怀里人蹙眉沉思的样子,捧过他脸蹭了蹭,舔上他唇,低声道:“表妹那里我去磨,夫君只管问儿子愿意嫁谁就是。”

      此时京城之南,八里坡上。

      这段路是官道,此时虽没有什么行人,也不该有甚宵小,更不该有胆大到来劫皇家车队的。

      但苏瑭棣下车后见着的却是四面跳出的三四十人,持刀蒙面,更不多言,只管拿刀来砍。宫卫领班喝问数声未见对方答言,也不多话,指挥侍卫按阵迎敌。双方打斗间,那蒙面人里几个看上去是领头忽作唿哨之声,山旁树林里又跳出百十来人。

      这些人里分出一拨拖住侍卫。剩余人皆向苏瑭棣主副车杀来。

      “汭碧下车!”苏瑭棣拉着慕修白退到一旁,向副车喝道。

      汭碧与漫绯早听见响动,闻言双双跳出车外,只是慢了一点,与苏瑭棣间已有侍卫与蒙面人插入,对方人数忽添,侍卫中分出数人分别围上苏瑭棣与汭碧等,随从控住马匹车辆,余下众人激战不止。

      苏瑭棣并非头一回遇刺,只是从前在宫里近郊,只应付些敌人的小动作,虽也惊险,却是头一回遇上这样多人。她深知若留在马车上,虽看着有车厢屏蔽,但若对方惊了马,马疯蹄纵,不知将车带到什么危险地界,还不如下车退到战圈外。

      遇刺迎敌也有章法,也无章法。此时敌众,事若非紧急,不当留人殿后,先行纵马离开。须知在此处虽然敌数众多,但宫卫也多,互相接应,若逃去别处,这些人失去目标或许弃战而走,留宫卫性命,但前面有些什么埋伏却又不知了。彼时身边人手短缺,才是真入虎口。

      汭碧等却又不同,他们并不会武,若先下车便要人护着,反分散宫卫注意,此时见苏瑭棣已到车外,忙拉着漫绯要往那边靠去,好省出人手应战。只是总被人群冲远,漫绯更因看不见,身形受阻,只好原地待着。

      来行刺的都是硬手,苏瑭棣此行从简,也不过带着两三百人,其中还算上了不怎样会武的仪仗与侍从。这段官道宽约四车并行,到此处因山势狭隘几分,苏瑭棣队伍前后分散,前面的随从回救也因人数过多施展不开。侍卫中已有人受伤,几个蒙面人冲杀间,连汭碧漫绯周围护卫的侍卫也不得不出手应战。

      “沧青,去将汭碧漫绯拉来。”苏瑭棣忽道。

      沧青愣了愣,他也不会武,此时该待在苏瑭棣慕修白边上才是,只是殿下有命,不及思索,围着他们的宫卫里分出几人,一同往漫绯处奔去。

      “殿下?”慕修白惊讶回头,汭碧等在战圈当中,此举实在惊险,也不合道理。

      苏瑭棣看见蒙面人里几人流血倒地,才皱起眉,目光在蒙面人间逡巡,又警惕地看看四周,随口道:“这里树木幽蔽,当心对方暗箭。”

      再看去,沧青果然奔不了几步便半道被袭,好在随行宫卫护着,汭碧扶着漫绯也往这儿靠来。苏瑭棣周圈人手最多,众人防护严密,此时外围也涉入战圈打了起来。

      殷红的血洒在官道上,日光映着刀口闪烁,众人打到难分难解。

      杀戮,慈悲,在此时都是虚妄。宫卫们虽是武士,但出身富贵,在宫中又日子安逸,快刀入鞘。宫中杀人以机谋,罕见这样真刀真枪地拼杀,偶尔路上遇到刺客,也多是些毁车绊道的伎俩,好叫人看着是意外,真打起来,却是只有三两刺客,十几个宫卫擒一人的打法。

      此时白进红出,学武之人的血性不由被激起。这班侍卫里只五十人是永僖宫的,余者从宫禁左右军里拨出。宫中侍卫有的是好身手,从前他们更重不言不语不听不看,如影护卫谨言慎行,也有些心思别用,借着是男子,博取主人眷顾。此时方觉不白费了一身本事。

      来的蒙面人似乎熟知宫卫谨严,身形横撞都是将人冲散的打法。混战里有马匹被殃及,嘶叫掀蹄,被牵马随从死死拉住,安慰着赶在一边。

      苏瑭棣与慕修白提着心神戒备,二人往汭碧三人处看去,见汭碧在纷乱里忽然臂上受了一刀,鲜血直流,沧青终于奔到,一手拉住漫绯,一手扶住他,他才空出手按上伤处。此时那蒙面领头见攻入苏瑭棣处艰难,一声叱喝,转而先攻向漫绯三人。

      三人仓促躲刀,一下又同苏瑭棣远了。

      情甚紧急。

      刀击呼喝间,道上忽有数骑奔近,当先一人一骑如电奔来,未至已翻身下马,借势拔刀飞步穿过数人,当一声架住砍向沧青的刀。

      她接过来人杀招,向沧青道:“你去边上,打架我来。”

      来人正是顾二。

      她刀势一转一刀砍翻一个,才露出笑道:“什么刺客,这样脓包,果然此乃姑娘第二喜欢又在行之事。”一擦鼻,“下一个!”

      沧青忙拉上漫绯同汭碧,此时后来数骑里又一骑赶到,冲入人群,骏马高大,不论敌友直撞向人,一时人影更乱。

      漫绯被撞倒在地,半边身子趴在地上,朝前伸着手,眼中无焦无助。他方才一直垂眼跟着汭碧,又不敢露出失明形色,这会儿只张着嘴哑然。

      忽觉身子被人拽过,在土路上拖了几步,那人想是嫌慢,嘿一声把他甩在肩上。

      这人正是才从横冲直撞马上下来的“书中有言”独孤容。一把不甚趁手的长剑被她像笔一般拈着,剑尖后挑,她在人群中扛着漫绯左穿右插,口里乱嚷着“请让让……诶对不住”“书中有言,善处者,退一步可免三尺血溅,真可免,信我啊……”

      沧青汭碧跟在她身旁,眼看着她那状似不经意的每一次后挑,都划在蒙面人身上。

      后面再数骑赶到。

      这几人一来,皆是能手,尤其顾二杀得兴起。难得杀人不必打官司,竟用上了顾大教她的战场上不要命的打法,简单,利落,不花哨,只叹拿的是刀而非锋利匕首,刺人胸口抹人咽喉不够爽快。

      宫卫压力顿小,不由心中略喜,重整队形包围了蒙面人,专心一一攻破,苏瑭棣周圈的护卫也换上场,替下受伤的侍卫。此时突听一声清叱,接着便是机弩之声,一蓬耀目的银光从一大树冠上朝着苏瑭棣处兜头而来,银光急射,聚而不散。

      沧青等本快赶到,恰可相救,他未负重,也未受伤,最先奔至,斜地里却被容姊那匹受惊奔突的马阻了半步。苏瑭棣似未想到还有暗算,要躲已是不及,身边的宫卫忙挥刀去拨银光,不料久战力乏,铮一声只扫开一半。

      这时苏瑭棣身边最近的慕修白一跃转身,扑上苏瑭棣身子。

      这些都是一瞬间的事。

      牛毛一般细的半蓬银针。星点寒光隐没。

      折扇堕地。

      慕修白倒在地上,身下有芳草碧绿。他背后渗出的血却是暗黑色的。同他的生命一起,从他后背挣脱出来,留在苏瑭棣衣摆上。

      “阿修……阿修?”

      宫卫里有人围上那银针出现的树,跳上去却是不见人。顾二闻声飞奔而至,杀敌时仍然清亮的眼看到地上的慕修白,忽然发红,她大骂一声,忽然掷刀向那大树,飞刀越过众人头顶,笃一声刀身入木。空手回身再入战圈,夺刀杀人更加狠绝,脸色黑得直教人想到顾家两代战神。

      牛毛针入体不深,却是带毒。

      从后背到四肢,慕修白忽然觉得毒行得太快。

      快得还没有人许他一生安好,便已被送往空茫的终点。

      他躺在苏瑭棣怀里,神思模糊。忽然好像回到多年前,跪在圣驾前恭领伴读的旨意,模糊里瞥到这举国最尊贵少女的衣角。

      愿牵阿修手,时时相携游。

      还会不会,有人知她春秋的梦,晨昏的喜乐。

      “这样真是最好。”慕修白轻叹。继而苦笑。不会为了嫁她穷一生于宫苑重墙,也不会不嫁她,为了满腹筹谋寂寞。

      可惜生死别离却是,再想念也,见不到了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十七笔】风堕万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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