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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笔】则何谓道 ...

  •   落地在宫室,生而天家人,幸耶,不幸耶?

      一个皇女应当如何度过她的一生。

      排除异己,从而登极临天下,而后开疆拓土,四面征战,肃清内政,开河辟道,收纳美人,宠溺后宫,绵延子嗣,再育出下一个帝王么。

      还是成为他人的异己,成为阶下仰望天颜的人臣,或夺位,或避事,或辅佐,一生以功不震主,消君疑心为业。

      阿渊自从见了苏瑭棣,总想着这样的问题。这样的问题,幼年的苏瑭棣从瀚籍阁稀奇古怪的书中抬起头,眺望窗外乍开的辛夷时,也曾经凝眉想过。

      史书上没有过几个善终的王侯。史书上帝王的一生也不过多是那样的套路。

      一世,也就如此过去,却不知是谁的一世,谁造出的窠臼,是否曾带着不一样的主意和心愿。

      她曾经猜想她应当做一个不争的皇女,也曾经猜想她应当做个能自保的皇女。她的母亲,一个帝王,应当是想有一个不会同她早早争权、谋篡皇位,却胸怀韬略外柔内刚,天生帝王心性的女儿。
      世间第一难的事是扣问自身,天生应当是怎样形状,上苍生我养我,我应当是如何的一个人。第二难事是放下第一难,忘却自己独行的路,转而猜测另一个人的心意,并谋求不着痕迹地迎合她的欢喜。对未知的恋人也好,对莫测的帝王也好。

      所以永僖宫从不出手。

      如今,却终归出手了。一个皇女不论如何过她的一生,首先,应当生。古来多少俊雅人物,无争斗之心,丧争斗之力,空误了报国身。

      离动身去江南的日子更近了,苏瑭棣往君后、太妃、文管事处走动得也更比以往勤。永僖宫中,汭碧虽指了给她,但那日恰出了苏椿中毒的事,卫宁来传过话后这边一忙,也就不了了之。沧青这几日一直忙着收拾行装,南方不比京城,路途遥远,一去多月,顾三和慕修白都未得同行,沧青深恐漏下什么,遇事不便。

      漫绯的眼经夏御医诊治,旁人看着无异,只是他自己看出来仅能察觉光影明暗的变幻,连个轮廓也不甚清晰。文管事这几日常踱着步子到永僖宫,来时总带本有趣的书,在漫绯面前边喝茶边读给他听。苏瑭棣有时听到几句,偏殿暗红的雕花窗棂半开,文总管啜一口茶,咂摸着念着:“这便有句诗,道是,焉得识卿桃花面,还来报此为国身。呐,这‘报’字,是报答之报,虽则老夫觉得怀抱的抱更妙。”

      漫绯仍住在偏殿,自阿琴被偷送入宫后,他便不必顶着侍宠的名号,打的是侍候琴公子的名头,常不露面,以避宫人。苏瑭棣去江南时,他也该跟着去,而那琴公子,却早被移到了别院。

      苏瑭棣见着了独孤渊,才知道独孤琴被拐卖出来后,为免家里人寻不到线索,顶着有辱家门的顾忌,用的仍是本名。独孤家是大家,枝叶繁盛,却也顾不到每根细枝末节,何况便大家大房之中也有难事,旁人只见世家荣华,却不见底下的倾轧艰辛。

      近日永僖宫日夜听不到琴声,宫人见苏瑭棣在偏殿过夜的日子也日渐稀少,不由纷纷感叹情-事易迁、多情者苦,替殿内的公子大捧一把同情泪。阿琴到永僖宫后露过几面,众人见他极好相貌,又低声细语,面上带几分初入宫的惴惴,果然是殿下口中娇弱承欢要常备太医的风姿。如今看着失宠,更无人捧高踩低,都只为那小身板暗暗叹息。

      此刻,这小身板正欢快地凑在石凳旁,凳上坐着阿渊,阿渊面前摆着一盘棋,苏瑭棣坐在对面。

      自从阿琴悄悄搬来别院,阿渊往别院来得一日比一日勤,大多时候遇上苏瑭棣不在,便凑在与内院相近的侧门边互相讲几句话。

      别院管事对这位阿琴公子的表哥还是心存好感的,她心中常期盼着这温文儒雅的大家少爷与琴公子二人同侍主人,看这行这坐的姿态,与琴公子各有千秋,一个端庄,一个妩媚,实在一双佳人。自从向主人禀告,得到主人“留饭也可,只别叫他将人拐走”的答复后,管事更在心中暗暗自勉,断不会有人被拐出这院子,只可再拐一个进来!

      这日苏瑭棣在别院,阿渊便大大方方地进院相见,同行者众。

      别院的杜鹃开得正好,檐下棋枰上黑白子纵横交错,天光流影。苏瑭棣含笑看着棋局,任由顾二、西山老僧,还有阿渊口中的容姊在一旁赏花闲坐。

      容姊是个文气的姑娘,苏瑭棣若未在那日见她挥舞着笛子敛裙而奔,也以为她正该如她清秀的样貌一样,是个满口诗章的小姐文人。此时她正笑眯眯看着看着阿琴道:“琴弟,书中有言,不正,不坐,不直,不立。殿下面前,你怎如此举止轻佻呀。”

      阿琴弱弱地应一声是,小小地挺了挺腰背,仍紧紧看着棋局,又转头看看阿渊,眼中满是钦佩。阿渊在一旁笑了笑,笑颜温暖含蓄,向苏瑭棣道:“殿下莫怪容姊多话,她这人爱迂腐,迂腐起来便想不到阿琴如今算殿下的人。”

      苏瑭棣笑道无碍,阿渊久久摸着一颗棋子,迟疑不放,又道:“敌力在北,殿下何故棋路往南?”苏瑭棣环胸看他那云纹袖中伸出的修长手指:“由不得我,这般胡下也不错。”

      阿渊慢慢点头,见一旁老僧虽作赏花状,眼角却总往棋局这儿飘,不由将捏着的棋子丢给他,就势收手回袖,道:“大师技痒已久,在下不敌,让座罢了。”

      老和尚一喜立即起身接过,走近前来。边上容姊又笑叹:“书中有言,弈者谨严,渊弟,临局离争,务有始终……”

      阿渊尚未答话,那老僧已回身顺势拍上容姊的肩,凑近道:“书中有没有说,少说几句‘书中有言’?”

      容姊摸了摸鼻子,弯眼答道:“大师容我回去查查,大概是有的。”

      阿渊向苏瑭棣无奈微笑:“胞姊便是有几分啰嗦,万望殿下勿怪。”他环顾一圈,起身揖道,“再几日殿下南下,此处大门一锁,极佳景致却是再难得见,此刻可能让在下一观?”

      “公子是客,且请自便。”苏瑭棣放下棋子,抬头想叫管事陪同,顿了顿,微微垂睫,也将位子让给顾二,不顾老僧瞬间兴奋又沮丧的脸,对阿渊笑道,“嘉宾难得,我便与公子一同去吧。”

      二人缓步行开,阿琴本想跟去,被容姊拉住。老僧看着那一双人影远去,回身凑近看那棋局,捋须道:“这局势,阿渊下一步应是截断南路。”顾二移步近前,瞥了一眼,摇头道:“截而放生,这两人下的是一路棋,敌即是我,不如不下。”老僧揉着后颈大为赞同:“正是!枉费老衲偷看许久。二娃,这回多让我几子?”

      丝履锦鞋踏着园中碎石路,凉意透入鞋底,苏瑭棣与阿渊在别院中绕了一圈,主人不怎样介绍,客人也不怎么夸赞,一路默默地直走到墙边。

      小门吱咯开启,墙外十数尺有个朱藤花架,春日里紫花如瀑,煞是好看。这会儿夏末重开,花穗仍未落尽,并着郁郁苍苍的叶子,与垂挂而下的荚果,盎然生趣。

      “在下一介布衣,竟能同殿下相伴游园,恐是古今第一人了。”阿渊探手扶着一串豆荚,同苏瑭棣客气。

      苏瑭棣直直看着他,笑道:“我是怕公子拆我屋子,或在哪里打个洞,偷出阿琴去。”

      光从枝叶间投入,细长,碎小,随风轻晃,阿渊立在藤架下,那光晕斑斑驳驳地映在他眼前,也轻轻描着苏瑭棣的笑颜。

      他躲开眼,作状细看面前藤架,半晌无奈道:“这样好的风光,都让人提不起心装正经啊。”

      苏瑭棣不语,在架下找凳坐了,仍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阿渊被看久了,不由轻咳一声转头回望,面上带着剥去端庄后,温和灿烂的笑:“殿下不必担忧,老和尚与顾家一路,我与老和尚一路。”

      他也不再客气,寻个凳子坐下,手里剥着才摘的荚果,绿色汁水染上白皙的手指:“顾家二姊这些年交了许多狐朋狗友,在下忝为其一。她那一班人里,有些江湖中人,杀手刺客小贩挑工,不一而足。这些人忠心得很,交情过命,口风也紧,虽是手下的身份,却都是英雄人物,平辈论交。那日被魏二喊来赶马车的,也是那里的人。江湖中人行事诡秘,只是人数不多,二姊大抵觉得这撮人不足为道,成不了气候,或怕给殿下惹麻烦,才一直未提起过。”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顾二姊对殿下甚是忠心,这些人亦都可为殿下拼死。”

      苏瑭棣淡淡笑道:“我要他们的命做什么,只是你这样说,我们的买卖也多几成把握罢了。”阿渊拉过一条垂到身畔的长藤,作势太息,带着几分委屈看向苏瑭棣:“殿下,你不必防我……我定不拆你屋子,也不打洞,你看,”他指着自己的胸口,“此处是一颗火红的心。”

      苏瑭棣在宫外的府邸定在从江南回来后再立,江南,正在路上。

      浑天监推算历法,七月二十七,宜祭祀、出行。当日,景泰帝领众人祖道都门外,帝后百官俱为践行,一时仪仗蔽天。

      苏瑭棣一行众人,有探路随从、执旗卫士、辎重车辆与殿后随从等,中拥主车与副车数辆。除为苏瑭棣备的马外,众马剪鬃扎尾,以防止马匹互相干扰,

      景泰帝令卫宁将一匣子交到苏瑭棣手上,执着君后的手,凝视女儿:“瑭儿,早归。”

      除送将士出征外,帝王极少出城送别,这日的排场到了百官眼中不由更具意味。苏瑭棣接过,行礼拜别,待帝后回城后,在百官恭送中上车启程。

      慕修白奉命多送一段,到前面的八里坡再行回转,此去途中经过河南慕家,慕修白带来了族中名册和信物。

      “臣此番不能陪同殿下前去,路途遥远,殿下途中兴许微服暗访,若有所需,官府驿站中人不能动用时,可吩咐慕氏众人。”主车中,慕修白将信物收入荷囊,递给沧青。

      苏瑭棣从沧青手中接过荷囊,放在掌心细看,笑道:“阿修针线如此好!只怕没有什么事是你不会的了,实在该带着你出门去。”

      慕修白眼神微动,低下头,含着几分失落道:“殿下取笑,臣在京中等候殿下。京中之事殿下放心。”

      车行往南,官道经过山旁,两边皆是参天大树,植在高地,此段道路稍窄,正是八里坡。苏瑭棣看了看马车行进,有心叫慕修白转回城去,只是见他指节轻弄着手里的折扇,面上失落不舍,不由犹豫,忽觉马车停了下来,接着便听见外面响起侍卫喊声。

      宫卫领班的声音沉稳冷静,苏瑭棣在车中听他布置,心中一亮。

      有人截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十六笔】则何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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