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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笔】有之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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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顾将军送苏瑭棣字画银器铺,曾撇下儿子与慕修白,与苏瑭棣入内交接。
若有人跟到这内间来,只觉得一目了然。钱记字画铺后背连着另一户人家,那院子也甚简单。
只是往往人以为走到了的终点并非终点,目之所及,亦非所有。
昔年顾将军带她看的石阶暗门,如今幽深依然。谁也看不出这两户纵深都短了三尺有余,让出中间一段,正是苏瑭棣所在的暗室,半在地下,道通两边。
苏瑭棣怀里是当年拿到的钥匙。一个东家,何时需要像掌柜账房那样,常带着店里的钥匙。
她仰卧在床上,暗室久无人来,散着些霉气,被褥亦不甚舒服,未经涂刷的砖墙上痕迹斑驳,这一切都与她的身份格格不入,她却无暇在意。此刻她只思考两件事,景泰帝是怎样态度,又如何保住魏二。
暗室,月光也无法眷顾的地方,却可藏美人,藏美酒,藏血与杀机。
暗室外,钱记掌柜正在作画。钱记字画铺是间小铺子,没有请什么人手,她身为掌柜留夜也是常事,此时关了店门,借着账房的大桌挑灯敷色。
钱记掌柜不姓钱,最大的本事是以假乱真,钱记里有几张赝品便出自她手。只是她妙在颇有行业道德,虽作假,却假得细看即可分辨,例如多画上一支羽箭,或少画半个童子。
苏瑭棣夜间不眠,出来看到她恰画好最后一笔,正皱着眉对着眼削萝卜。做赝品要不留痕迹,拿萝卜刻印,事了或吃或烧是最好法子,只是每回都要重新雕刻一枚,略嫌麻烦。不消多时她便满意地看着手中的小方块,抬眼见苏瑭棣正在帘子边,唬了一跳,忙起身道:“可是吵着殿下?因还要装裱做虫咬,所以在夜里赶了。”
“原怕扰你刻印,不想吓到你。”苏瑭棣点点头,“到暗室来吧,把外间灯烛熄了。”
“是。”钱记掌柜目露感激,整了桌上东西,又从怀里取出个瓶子,“这便是沧大人带出来的,不知殿下要加多少?”
“观之有异,触之发作。”顿了一顿笑道,“这萝卜你可别吃了。”
转眼三日过去,重晖殿中,景泰帝搁下笔,转了转脖子,一旁卫宁忙上前按压。
景泰帝松了肩,满足地叹道:“总算可休息一日。老了。”
“圣上春秋正盛。”卫宁应道,手下仍然不急不缓地按着。景泰帝拍了拍他手,“你跟朕都快三十年,晓得朕没一日松神,就算春秋还盛,心也要老。”她看了一眼笔架上那支被她随手甩了的笔,道,“今年连消暑都不曾去,咱们那些好邻舍,大概对朕的身子更关心了。”
卫宁知她只是感叹,缓声应着,也不作答,果然过了会儿景泰帝恢复了精神,侧头问道:“几个皇女都在做些什么?朕说忙不必请安,还真的一个也不来。”
“回圣上,晋王殿下前几日进宫来瞧了九殿下;六殿下还同往常那样,除了念书便是陪着七殿下;二殿下处,昨日顾三公子入过宫,今日殿下出宫去了,应是要在别院宴请。”卫宁一一答道。
“老大来看老九?”景泰帝略一皱眉,就想通了其中缘由,哼了一声,“她倒是跟那几个同气连枝。汭碧呢,别院宴请可有跟去,这几日也没听你说有什么消息递上来。”
卫宁犹豫了一下,回道:“已有几日都是无甚要紧的消息,奴去问了他,原来二殿下新收了侍宠,日日在偏殿,极少出来,殿下只让汭碧在偏殿南阁服侍,并不进去,故而消息甚少。奴瞧他精神很不好,也问过宫人,果然偏殿中夜夜有琴声,似乎是个美貌公子。”
景泰帝笑了笑:“阿瑭大了。”又摸了摸下巴,将身子往椅背上靠着,“汭碧无用了,再探不出什么,等他们回来去永僖宫传话,让阿瑭夜里把汭碧也收了。”
卫宁心里一惊,还想说什么,终是咽下。汭碧早被二殿下所疑,如今圣上反要将他塞到二殿下床上,不知将来是怎样凄凉下场。好在如今的处置已算替他留了性命,全看日后造化。
其实汭碧日日在偏殿南阁除了埋首药典,便是与夏御医探讨,神思恍惚,面容憔悴,却又觉得所学有用,偶与夏御医商量几句,境界豁然开朗,心中正大欢喜,哪里顾得上卫宁,每日不过报上去“无事”两字,全亏卫宁兜圆。
另一边,苏瑭棣与众人到了别院,管事早将一切打点好,近午间客人络绎而来,携着礼单礼物,一时车马盈门。
原本顾三与慕修白因是男眷,并不算在宾客内,只是小十一得讯缠来,苏瑭棣请慕修白照拂他,又恐慕修白一人无聊,索性让所邀官员携家带口,言明可带男眷前来,想着凑成几桌在内院也罢。
偏偏官员里有几个消息灵通的,听说二殿下新近甚宠爱个少年,猜她或食髓知味,一个个让夫君将正值青葱的儿子带了来。故而,此时慕修白正坐在香薰雾绕之间。放眼看去,那些少年面露羞涩地坐在各自父亲身边,一个比一个嫩,十一皇子坐在内院主位,皱着小眉头。
这般宴会与春聚不同,男女多不混杂,苏瑭棣在外厅同官员应酬,不多时听外间报几位皇女到。
苏瑭棣与众官员迎出去,晋王苏桢正同九皇女说笑着进来,后面六皇女也在宫人服侍下缓步下车。看着是苏桢去宫中接了二人同来。
“二皇妹,你这院子可是太远,改日我送你座近的。”大皇女封为晋王后,行事装扮更加气派,紫色常服将高挑矫健的身材衬得更加挺拔,将一旁还是孩子模样的九皇女比了下去。
几位皇女互相见了礼,苏瑭棣笑道:“大皇姊父族富贵,又得母亲喜欢封了晋王,自然有的是好东西。”
几人的随从将礼物送到一旁小间,沧青将东西点齐了,收下礼物一一放在一旁矮柜上,看见九皇女的礼单上果然是那幅《秋山行猎图》,点了点头,一边整理礼单,一边似闲握着桌上镇纸,在矮柜上敲了两下。咔哒一声,似有什么闪了一闪,又归平静。
六皇女上前拉了苏瑭棣手,她也有八-九岁年纪,身量虽不足,样貌却很好。“二皇姊,近来总不见你。” 六皇女苏椿声音细软,“听说十一弟也在这儿,改日让小七与他同顽可好。”
“自然,今日也该让小七来顽的。”苏瑭棣笑牵了她手,与九皇女笑了一笑,招呼众人入厅开宴。
管事安排了歌舞戏班,只是别院院子不大,只演了几出小的。苏瑭棣与众人敬了酒,才刚坐下,小十一已从内院跑出来,蹭在她身边。身后慕修白见他已到了苏瑭棣怀里,便转回内院应付各家男眷去。
苏瑭棣转头时见到他背影,摇了摇头,顾梓华定只顾着吃,说不得,还须慕修白在内主持。虽然他有伴读身份,终觉不妥,苏瑭棣对管家一示意,管家忙奔入内院招呼。
这时平时相熟的都来相敬,魏二也在其内。苏瑭棣见了她,向边上坐着的苏椿笑道:“六妹,你最爱丹青,可要敲她几笔,否则她藏的那些名家可要被生生糟蹋。”
魏二笑道:“二殿下总爱欺负我,臣那些字画早要被搬空了,好在还偷偷藏了两张珍品,若能得六殿下赏玩,实在也是它们之幸。”
苏瑭棣一笑:“岂是我搬空的,不知是在哪位公子床头挂着呢。”向苏椿道,“你往年不是最爱前朝画师丹子染的山水人物,我在她那见过好几张,趁她舍得,快快抢了。”
苏椿闻言,向魏二羞涩笑道:“我确爱丹子染的画,听闻京中有她一张《秋山行猎图》,还有一张《白溪夜宴图》,不知小姐可有,若有,但请相借几日,定好生爱护,摹毕归还。”
魏二一怔,尚未答话,一旁大皇女已笑道:“六皇妹可有眼光,只是问错人啦。”苏椿正疑惑,九皇女也笑道:“正是,可巧那张《秋山行猎图》被我今日作贺礼送给了二皇姊,不知二皇姊舍不舍得了。”
苏瑭棣闻言微愣,无奈笑道:“怎么算了一圈下来,是我撺掇着六妹来拿我的画。九妹竟得了丹子染的画作,还送了给我,真真算不到。”她转向苏椿故作不舍道,“好歹要我这儿挂上一挂,领九妹一片心,即便画还没挂热就送了人,也沾点风雅。”
众人大笑。苏瑭棣让沧青与九皇女的随从一同去取了那贺礼来。墨绿锦盒象牙锁扣,几人启封,打开盒子取出画,但觉檀香气息扑鼻,在夏日里清雅宜人,便由侍从举着展了共赏。
魏二在一旁瞧见那画轴就嘟囔:“诶,上好的檀香画轴,前月才新换的,费了好些银子……”
苏瑭棣笑道:“又心疼了?画再易主,我也心疼。”苏椿在一旁捂嘴而笑,凑近去看画,几个爱丹青的官员也站过来瞧。
“咦,这画是受了潮,还是发了油……”苏椿忽见一处钤印有些发亮,看着是印泥析油导致,只是析油是在印鉴图形外圈析出一层油印来,它却是朱红印子上铮光发亮。苏椿是个画痴,拿指甲上去轻划了划,觉得无异,收回手顺势在另只手背上擦了擦,赧然笑道:“我原该先净了手的,万幸没有污了二姊的画。”
“介意什么,这画总要送你的。”苏瑭棣一笑,忽然低头讶道,“六妹手背上是怎么了,刚说净手,可是来时碰着了泥……”说着取过帕子来就要去擦。
众人看去,也不甚在意,又怕六殿下真是蹭着乡间泥土,反而臊着她。却听六皇女惊叫一声,声音发慌:“二姊快丢开那画,画上不干净!”
一时众人纷纷聚来,苏瑭棣慌忙将十一抱开,拉过苏椿的手,眉头紧皱。几个年长的官员一看六殿下手背上的青印,心知有异,忙请苏瑭棣传召御医。
九皇女在边上早吓呆了,忽然狠狠回头盯着苏桢,苏桢被她一盯,心中一乱,上前一步便指着她大喝一声:“苏栶!二皇妹待你这般好,你怎下毒手害她!”
“分明是你给我的画!你下的毒手!”九皇女见众官员朝她看来,恐被冤屈,立时颤着手指回,到底年纪小,眼中含泪,分外委屈。
苏桢斥道:“满口谎话!”见众人神色不对,左右顾盼间见到魏二身影,心思电转,手指一移指向魏二,“你献的画,方才你说是你的画!”
魏二早在六皇女惊叫时已知事情有异,还颇不幸地恐要牵扯上自己,此时见苏桢叫破,正不知如何分辨,但见苏瑭棣搂着六皇女直起身来,面色深沉:“自己姊妹争辩什么,救人要紧!对我下毒,哼,是何毒物,何人下毒,御医看过,母亲自有公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