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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笔】百鸟齐靡 ...

  •   夏日炎炎,山中凉风亲面,恍如有情。

      灰衣老僧手扶石栏看着苏瑭棣一行人下山远去,眼里有几分从热闹回到冷清的寂寞。

      “说得这样心狠,良善蚀本,诶,分明是个小姑娘,却要作出恶人摸样。”他不置可否地一笑,在风里站了一站,正要回身继续摆弄他的棋,扑棱棱一阵挥翅声传来,一只浑身粉白的鸽子落在石栏上。

      老僧取下鸽脚上的字条,眯着眼看了一看,嘿嘿地笑起来:“阿渊也来了,顾家二娃的骨头还真的要被拆了。”他弹了一弹字条,忽然又道,“怕也只有你能劝服她。”

      揉了一揉,从怀中经书里又撕下一条纸,进屋拿笔画上几道塞回鸽脚小筒,一拍它尾巴:“也不留你吃饭了。”

      苏瑭棣和慕修白走在回别院的路上,苏瑭棣有些沉默。

      因为她饿了。行野上山是件力气活,忙了大半日,想来慕修白的情形更好不了多少。她忽然有些理解那个嘴里永远含着东西的顾三,可惜她能放心举箸的东西实在太少。

      身旁忽然递过一个皮囊,转头看去,慕修白又从随从身上取过几件点心。

      慕家公子在日头下有些晒红的脸正微微含笑:“殿下若不嫌弃,臣先尝一口?”

      皮囊中的水已拿长银匙试过,慕修白指的是那些点心,不想苏瑭棣从他手里接过那包点心拿着,把皮囊又递还给他,嗯了一声抬抬头,示意他饮。

      慕修白心底略略生疼,还是接过,神不守舍地喝了一口,把皮囊递过去,以示无碍。

      苏瑭棣却未去接,反而往路旁走了几步,寻个树荫靠在树上,从手中点心里挑了一块绿豆糕,缓缓吃了。

      “殿下?……”慕修白看着那未经验过的绿豆糕不由吃惊,走近几步道,“这,这些还未试过。”

      苏瑭棣咽下最后一小块,笑嘻嘻拿过他手里的皮囊,慢慢饮了几口,抿了抿唇道:“银丹草。”

      慕家少爷忽地腾一下脸耳通红,景泰朝男子虽也养容仪,素不重脂粉,只是夏日风俗,将花草一类研制膏脂,涂抹唇上,有清凉顺爽,呵气如兰之用,与冬日里的口脂又是别样风情。

      他用的正是银丹草香的唇脂。

      皮囊口上尚留着两个人的印子。

      苏瑭棣笑眼看着才反应过来的少年,在树荫下缓缓以袖扇风道:“宋国公府的吃食,不必怎样试,就是这绿豆糕似乎腻了点?阿修?”

      她看了看这一笑他就局促的少年,低咳一声,按着以往的经验换了正经神色道:“阿修觉得方才那老僧所言如何?”

      果然慕修白被吸引了思路,答道:“臣辨不出,殿下如何觉得?”

      苏瑭棣靠着树远眺青山,想了想道:“看他年纪似乎不对,原本觉得不尽不实。此时想来,他兴许真是跟顾将军而来。”苏瑭棣看了一眼慕修白,肯定道,“老顾将军。”

      十五年前,先帝身子已不甚好,景泰帝以储君身份娶柳妃,赢得柳相一派不予拦阻,那时做了一件事,便是借机举荐了如今的顾晟将军。顾晟将军的母亲顾宇是朝中战神,当时驻守北关,正是在那年卸了肩上重任,携顾家军回朝。后来顾晟声名鹊起,第二年护圣登基,老一代战神的下落却不再有人说起。

      慕修白点了点头,似觉合理,但究竟是那老僧一面之词,也不觉甚要紧。他心思有些乱,好似有什么生灵在心里跃动旋转且歌且行,分明是宜人惬意的愉悦心情,却搅乱了一贯的冷静。他默忆了一遍方才谈话,忽地抬头:“原来那琴是个人?”

      苏瑭棣笑了笑:“兴许你还认得他,听说你还不甚喜欢这位琴公子。”

      慕修白眼神一闪,道:“原来是他。何曾不喜过,又不与我相干,不过是偶有听说,觉得白坏了顾二小姐名声。”他停了停,忽然转过神来,讶道,“他如今在殿下处?”

      苏瑭棣对他的反应略觉有异,点头笑叹:“是啊,如今要来白坏了我的名声了。”她掸了掸衣裳直起身来,继续往别院处走,身后慕修白一行自然跟上。

      “阿修,我出来时用的是新得侍宠不见人的名头。这侍宠虽是凭空生出的,若有人问起,总要落在个人身上,原本想着随意塞个宫卫在偏殿床上也就是了,虽则宫卫名册在案,总是误人一生。”闻言慕修白脚步错了错,又听左前苏瑭棣道,“如今这老僧既问我要琴,可见此琴贵重,不如正好落在他头上。有人想取去也不容易。”

      慕修白垂下了眼,低声道:“殿下是说……”

      “要烦你拿顶软轿送入永僖宫去,”苏瑭棣回头看他一眼,“拿着漫绯的腰牌,便道是漫绯回宫,沧青知道如何安置他。好在早晨回宫宫卫前后分了几拨,也不会有谁注意是否真多带了个人。”

      慕修白收回了心思,沉声应了。

      送琴入宫容易,取琴出宫是否还如此容易,又谁能先知。然而一把没有名声的琴,就算音色再清冽澈净,也是,那个最高贵的深渊所不能容的罢。

      慕修白低头轻叹,又问:“殿下此次,还有何事须安排,臣愿效力。”

      苏瑭棣想了想,处处细算,解决偏殿中人后,应无纰漏。慕修白久等未得回应,忽然发现苏瑭棣已停了脚步,回身看向他,晶亮双眸浮着淡淡一层笑意:“阿修喜欢顾二?”没等他从惊呆中回神,已转身复行,转身前苦笑低语,慕修白细辨才听出那是句,“果然已误你太多。”

      日头将树影换了个方向,慕修白呆立着,身后宋国公府的随从顿了顿,分出一拨跟上苏瑭棣,一拨仍站在小主人身后。

      守护你的永远沉默。沉默到失去察觉,习以为常。

      慕修白呆呆看着苏瑭棣款款前去的身影,垂下睫毛,沉默里投下一片阴影。

      苏瑭棣在前面缓缓地走着,一点也不急。风从前来,吹过她的发梢,又鼓起后面少年的衣袍。

      他想起此前伴苏瑭棣出行,直到顾家二姊跟着顾三同来,那个几日后醉倒在宋国公府墙上,掉入梅树丛沾了一身碎叶的顾二。
      想起他如何听了她的胡言乱语沉默,而后条理款款地同醉坐在地的顾二分析,顾慕两家权势之重,若联姻怎生是两家之祸、顾三之灾、殿下之患。
      那以后他就不大出来。同顾三作伴时偶尔听见几句他二姊新捧上个花魁。

      他一生冷静自持,也羡慕过苏瑭棣之慧,顾梓华之呆,顾二之倜傥直白。

      他终究只是慕修白。

      “又有悄悄来说亲的了,”宋国公府内,慕修白的母亲慕颜拈了拈笔尖,挑去一根浮毛,在面前红纸上画上一笔,以墨拟筹,“又是个瞒着家里来的,嘿嘿,和我当年甚像。”他翻了翻底下的几张红纸,好似有些不满,“今年来的人比从前更少,我那么好的儿子。”

      “知足吧。”宋国公捧过一杯茶,慕颜去接,他却兜回自己面前,喝了一口,小声道,“你我早明白的,这两个孩子,顾三少小孩心性,儿子却是心思太重。圣上让男子侍读,看似是君后先例之后大开风气,其实不过是要我们儿子白担个名声。”他轻哼一声,不甚愿意地道,“只怕早先她是打着替女儿寻几个娈童的主意,再恰好握着文武两家。”

      “顾将军是武我知道,我们怎么就是文了?”慕颜走去自己倒了杯水,边喝边问道。

      宋国公一笑:“你不知道你慕家在河南家财倾城么。”慕颜笑嘻嘻走来搂过夫君,道:“不甚清楚。只知夫君文采人品倾城倾国,天下士人都仰慕得紧。”她低头亲了宋国公一口,得意地看着宋国公面颊上的水渍,道,“幸亏儿子聪敏得很,找娈童,咱们那表妹打错了算盘。”敢称景泰帝为表妹,也就此一人了。

      宋国公嗔着瞥她一眼:“谁知是幸亏还是不幸亏,儿子若多像你些,二殿下大概就喜欢了。他也活开心些。”

      慕大人抱着他轻晃,听了转头盯着怀里人,带着怀疑不依道:“夫君,你是不是又在笑话我?”

      怀中风雅无匹却一向板正的男子甚认真地思考了一阵子,十分正经严肃:“没有。”

      此时下人回报说少爷回府,慕颜也不放开怀里的人,半搂着宋国公出了书房,正在厅上遇到回来的儿子,宋国公挣了挣,慕颜换牵了他手,看着进了屋正出神直走的慕修白道:“咦,怎么今日这样魂不守舍?”

      慕修白停了脚步,看到是双亲,忙行礼问安。

      宋国公向来是冷淡模样,不似慕颜爱同儿子胡闹,此时见了也问道:“可是入宫去出了什么事?”

      慕修白想了想,还是不知如何叙述,拣了些能说的关键道:“今日殿下说,已误我太多。”

      宋国公点点头,这位二殿下素来聪慧,就算爱同儿子亲近些,也从不失分寸。慕颜已在一旁催道:“而后呢而后呢?”

      “而后……我追了上去,”慕修白身旁手虚握成拳,牙咬着下唇,似回到那时,熏风穿发拂面,在土路上同阳光一起,将人的脸都熏得红红的,将脑袋也熏得迷糊,他生来的自持似乎轰然崩坏,眼中只见着那么一人站在土路上,侧身笑着等他。他垂着眼声如蚊蝇,“我……我说,不妨再误……”

      宋国公紧了紧被握着的手,慕颜也被震惊,想了想缓口气,用另只手拍拍儿子肩膀:“说得好,有气魄,而后,还有么?”

      “殿下看了我一会儿,叫随从走远,问我怎样想,说……‘若误一世呢,阿修,我要娶你,你愿不愿意’。”
      慕修白开了口,后面的倒也不再难言,只是对着双亲,这些如同情话的低语还是叫他羞惭不已,顺着回忆,苏瑭棣那温柔的声调又在心里徘徊响起,“她说若论君臣,我必事事依她,只此事不必当她是君,”慕修白红着脸,抬头偷看了一眼宋国公,“殿下是不愿误我。我便没答。”

      宋国公严着脸,慕颜偷觑一眼自家夫君,换了个手牵他,腾出手缓缓抚他的背,向慕修白道:“你没答么,没答好,没答有没答的好,是不是夫君。”后面一句还是不由自主问向宋国公。

      宋国公长叹一声:“我不管了。”

      入夜,慕修白还在自己房间的雕花漆窗前对着高空的月出神。

      他轻舒一口气,苏瑭棣不是顾二,不会突然跳到他家墙上来,看见他此时的窘状。

      宋国公白日里虽有甩手不理的态势,此时仍然放心不下,敲门进来,看儿子果然未睡下,轻道:“殿下是恐你终身无落,虽然提了婚娶,她屏退了旁人,也不算坏你名声。”

      他看慕修白点头不语,走过去摸了摸他头,抱在怀里:“莫忘了你爹爹还算是个宋国公,圣上再如何,你要嫁谁,还便嫁谁。”顿了一顿道,“我虽然不喜欢那顾二言行无状,她又有个名声不大好的侧夫……”

      慕修白回抱住父亲,埋在他怀里摇了摇头闷声道:“爹爹知道的,我只是不愿困在深宫。”

      宋国公轻叹一声,何尝不知,他这样身份的人更深知,向帝王求私情的愚蠢。那二殿下从来是个明主,只是一天担上天下任,还顾得了多少美人泪。
      若谁能叫她弃帝位而就王侯之冠……宋国公想到景泰帝那些夭折得所剩无几的姊妹,还有远行的各郡王,摇了摇头。

      窗外,六月十八的月有些偏斜。

      京城宵禁后,街上安静得很,明月洒清辉,无处不可怜。

      苏瑭棣所在的地方却见不到月光,四壁砖墙,不甚宽敞,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灯。朴素无华,都是百姓家寻常物事。

      这个地方,慕修白与顾梓华也不知。

      她坐在室内,就着灯烛看面前的书,那是本琴谱,封皮上的书名已经脱落,内页写的是“柳葉眉”,署名三娘子,不知朝代。

      苏瑭棣闲闲翻了两页,听砖墙外壁有铁环长响三声,又短响三声,便抬手将桌上灯盏转了半圈。整面砖墙里显出扇门来,原来这门靠外是木板,里面砌了砖。

      钱记掌柜胖胖的身子钻了进来,行礼道:“殿下。”

      “可打听到?”

      “果如殿下所言,九殿下因父亲不受宠,银子上捉襟见肘,沧大人道,大殿下已送了幅画入宫给九殿下。”钱记掌柜恭谨回道。

      “想是上月她立府封王时魏二送的那幅了。”苏瑭棣翻了一页琴谱,轻笑道,“我们的晋王殿下已然不信她的伴读了。”

      钱记掌柜对苏瑭棣的推断甚是敬佩,道:“正是那幅《秋山行猎图》。”

      苏瑭棣缓缓一笑,看了她一眼道:“你的老本行,三日可够?这回可莫多画支箭出来。”

      钱记掌柜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恭敬应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十二笔】百鸟齐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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