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十四笔】以无为本 ...

  •   从苏椿的瀛海殿到永僖宫并不很远,苏瑭棣软软靠在步辇上,不经意后仰间,正看到空中几只鹊鸟掠起,青黑色的背羽划过,留下碧空澄净。

      鸟过人不识,穹苍徒留云。

      她支着手一步一步回想,暗思纰漏。方才众人拥苏椿回宫,又向景泰帝报了讯,景泰帝立时移驾而来。几个出事时在场的官员心知圣上定要询问,也候在宫门处。

      果然景泰帝召了那几人到重晖殿,却不去见,只将太医署中擅毒的几个召来替苏椿看诊,更将晋王与九皇女也丢在一边。待那些御医面面相觑着凑出碧海青天四字,才眉头深皱,边叫人再去召资历最老的几个御医,边转向苏瑭棣道:“瑭儿,可见这人是冲着你来,你预备如何?”

      颜色慈爱,殷殷关切。

      苏瑭棣彼时看了一眼苏椿,垂目应道:“儿臣惶恐,因儿臣之故,反连累六妹遭此毒手,恳请母亲为六妹做主。”

      景泰帝闻言叹了口气,转向苏椿。苏椿毒行于身,面白如纸,却又透着诡谲青色,见状半支起身,喘了喘,目带求恳道:“母亲,儿臣不要紧,万幸二皇姊无恙,只是下毒之人有心害人,若……再对二皇姊下手……”说着轻声低头,也不看人。

      晋王与九皇女垂手站了一边,惟恐沾染上关系,又不敢出声先分辩几句,见苏椿楚楚可怜,却未借势朝她们看来,正舒口气,却见景泰帝忽然抬头瞧了她们一眼,沉声向一旁的卫宁吩咐道:“传宗正寺卿入宫,此事交宗正处置。”

      晋王等闻言心头大震。宗正寺查案不甚擅长,但主管宗亲事宜,景泰帝此举,未免大有深意,几是认定此事是宗族中人所为了。

      景泰帝宽慰了苏椿几句,又叮嘱苏瑭棣多加防卫,坐了一会儿便先回重晖殿去了。苏瑭棣知她是去向那些官员详询细节,同苏椿与御医嘱咐几句也先出来。

      步辇到了永僖宫,沧青也正好打理完别院事物回来。宴席自然是中断了,苏瑭棣等人走后,沧青与慕修白留下送余下众人。顾三在内院听到动静时外边已然闹哄哄,他冲出来护着苏瑭棣,正好被打发送十一回杨妃的奉春殿。

      四壁门窗敞开,苏瑭棣坐在桌前,手扶额头,略有些疲惫。沧青替她斟上一杯茶,低声道:“依殿下吩咐,矮柜已拆下机关,夹带出来当柴火烧了,好在今日有戏班子,器具颇多,人马混杂,那盖板原是活的,现成换了一块。只那幅真迹有些可惜。”

      苏瑭棣喝了一口水,抬头笑道:“你没舍得也烧了么。”拉着沧青到了榻边,在上面歪了。

      沧青靠在一边替她打扇,不由微笑:“是掌柜不舍得。躲在矮柜时就抱着那画,奴好容易拿了来狠心烧了,她还黯然了好一阵子,要去散散心再回钱记。”

      苏瑭棣无奈地摇了摇头。丹子染真迹存世不多,轻易烧了,确实教人痛心疾首。可惜如今局面,即便换了画痴苏椿,只怕也能狠得下心。此时两件机关除去痕迹,只剩一件事。苏瑭棣侧头问道:“昨日回来不及露面,偏殿里如何了。咱们察觉漫绯的毒,最好看着是在今日之后。”

      沧青打扇的手顿了顿,轻叹一声,应道:“原本那日里也不甚严重,能读能写的一个人。这几日可被折腾瘦了。夏御医说这毒发作起来便快得很,奴看他旁的还好,只是眼神一日不济一日。”

      苏瑭棣点点头,远眺窗外:“苏椿那样才有的受,不急,太医署若有了解法,夏御医也能知道的。”

      沧青见她不问琴公子,便也不提及,只接着缓缓打扇。二人说着话,忽见门外汭碧行来,禀说顾三送十一后前来请安。苏瑭棣直起身,叫请进来,回首向沧青笑道:“他今日英勇,冲出来时手里还握着竹箸子。”

      顾三少进屋后,围着苏瑭棣仔细瞧了一圈,才拍着胸脯舒气道:“殿下可吓着我,我便说若今日二姊在外院,我也放心些。”

      苏瑭棣嬉笑着看着他,道:“我下了帖子给芳念的,她陷在哪个温柔乡了,也不来吃我一杯酒。”顾三见苏瑭棣无恙,松了心神,自己找了圆凳挪到苏瑭棣身边,吐了吐舌坐下,道:“接到殿下帖子时二姊不在京里,我听下人说是躲人躲出城去了,若她在,定是要来的。”

      “听上去顾二的风流债债台高筑。”苏瑭棣命人布茶,又向顾三笑道,“偏生她身无官职,来去逍遥,真是自在得很。”

      顾三站起身接过沧青递来的茶水,呵呵笑道:“二姊确实最爱自在。殿下若嫌宫里闷,过些时日便是萤台会,听说今年尤其盛大,不如拉着白哥和魏二姊姊,咱们一同去看。就怕又有歹人,若二姊那时回来了同去最好。”

      萤台会是景泰朝最风流的节庆,在七月月圆之后一日。彼时各城各地都有集会,京城里的萤台素来搭建在城中林苑之中。当夜城不宵禁,男子亦可出外游玩,贵族中的单身男子也常随家人好友同来,各花楼酒馆更兴办诗会乐会,华灯满街,男女夹杂,笑声歌语不断。听说在南方边地,风俗更盛,那夜里若有男女互生爱慕,私情为上,奔亦不禁。

      而萤台得名,是为夏夜流萤之舞。故城中林苑固然热闹,城外小树林也颇多游人,大多是年轻女子捕萤放飞,博美人一笑。也有酒肆楼馆的佣工在那捕捉流萤,带回城中布景。不一而足。

      苏瑭棣知他爱玩,也不点破,只淡淡笑了笑道:“宫里才有个六殿下中毒,出宫游乐恐不合适,这才刚过二十,七月十六还早。过几日再瞧罢?”

      几日后,宗正寺未有消息出来,慕修白入宫时与苏瑭棣说起,苏瑭棣午后正睏,也只有一句没一句地听了。

      因那画魏二换过檀香木,当日她又凑巧说起,众人不疑有他,都认定了便是这幅《秋山行猎图》,从魏二手中送出,经晋王苏桢,再由九皇女苏栶送给苏瑭棣,却误伤六皇女苏椿。

      宗正寺卿查而无据,正甚头疼,好在景泰帝不曾催问。

      “殿下,”慕修白坐在桌前捧着水,想了想,看着苏瑭棣认真道,“魏家二姊虽是晋王殿下的伴读,近年同臣等反走得近……”

      “你担心她受牵累么?”苏瑭棣摆了摆手,剖析道:“此番画里用的是碧海天青,这毒物甚是罕见,不是魏二能寻来的,听闻在南疆也因邪诡异常,已是禁物。或可依此帮她撇清。”

      慕修白见苏瑭棣并不弃魏二不顾,面上略松,点头道:“殿下说的是,且她同臣等交好,旁人或许便少疑心她,六殿下受了害,宗正寺应是朝着是晋王殿下与九殿下那查下去的。”

      “老六中毒未尝不是有意……难道在床上躺躺就能撇干净。”苏瑭棣拿手支在桌上,冷哼一声。

      慕修白闻言抬头,轻叹一声,眸中忧虑更甚,他若不知其中关系,只怕更猜不透。其间错综复杂,旁人看着,魏二许是大皇女棋子,众皇女亦都有可能下毒。而从苏瑭棣这边看来也是云笼雾罩,那受害的六皇女若知道芸台书中的手脚,在见到画中碧海天青时心中一警,有意抹在手背,也未可知。

      只是此事苏瑭棣受益最深,虽无证据,难免不会有有心人想到这层。再者景泰帝未再问起,圣意难测,慕修白正关切,苏瑭棣已懒懒笑道:“那几人间嫌隙已生,这便够了。”她苦笑一声,叹息道,“……她们若要争,可是同气连枝先把我这嫡出的斗下,再去分赃的。”

      此事之后京中局势顿改,腥风已起,分明是蝉鸣安逸的夏日,红墙里外却蒸腾着淡淡杀机,各宫侍候的宫人都分外小心谨慎。只是她不甚在意,闲闲地指扣桌沿,半晌向慕修白道:“此事便放下吧,母亲令我下月末动身去江南,京里闹翻天也与我无不相干了。”又轻声笑着,甚是惬意,“宗正寺虽然无用,宗正却算个直人,这碧海天青是怎么到京中的,正好有人替我们去查。”

      慕修白听说苏瑭棣要到江南,先是一怔,只是未得景泰帝旨意,不好跟去,想要请苏瑭棣带同,又觉羞不能言,正自踌躇。苏瑭棣却忽然想到一事,问道:“西山那老僧,你可让人留意着?”

      慕修白闻言面露苦色,道:“那处地方人迹罕至,臣不敢叫人长在山脚守着,太过显眼。听闻那位大师深居简出,少与人往来,只是当日他却知殿下出过宫。”苏瑭棣摇了摇头,温言道:“那也没什么要紧。等顾二回来再打探罢。近日顾二不在,梓华直来闹我,萤台会你若无事,不如一起去逛。”

      慕修白回到宋国公府时,还在犹豫,与七月十六相关的风流韵事太多,昔年他都是闭门不出的,这回还是苏瑭棣头一次约他萤台同游,虽则还有顾三等人,平常也都是玩惯了的,他却不禁多想起来。

      另一头,苏瑭棣派人知会了顾三魏二,又叫沧青去预备寻常衣衫,便搁下了。白日里除去向帝后请安,到偏殿探视漫绯,便是到苏椿的瀛海殿看望,或到杨妃的奉春殿里去瞧小十一。杨妃自产下十一后,身子大不如前,这几年更常卧床榻,好在十一很是懂事,杨妃又管得严,将他往端正天真的路上教导,甚少让他知晓宫中之事。

      “唉,宫中最缺这样的孩子了。”苏瑭棣亲手移过几盆杜鹃,靠在别院檐下向沧青道。

      这日已是七月十六,萤台会要在夜间,白日闲极无聊,二人到别院中来。宗正寺的人早来看过,别院下人见主人无恙,又过去了大半月,也安了心。苏瑭棣看着自己布置的小园一角,颇为满意。竹篱幽黄,花枝青葱,粉墙乌门。

      日头西斜,余晖从墙头照着半边园林,红彤彤的甚是明亮,映得园中景致闲逸美好。

      沧青替她擦了汗,再捋顺几缕发丝,笑道:“殿下定要亲自动手,岂非不要奴服侍了。”

      苏瑭棣转头看了他一眼,在傍晚的风里眼带笑意:“你看我这样布置好不好?”

      沧青点头称好,苏瑭棣携了他手到侧门边,开门看去,夕阳村落,田地牛羊,远处有人家炊烟,鸡鸣狗叫,依稀还有老人在门前拄杖等候,苏瑭棣深吸一口气,闭眼道:“你说好,定是好的了。”

      沧青看她神色忽有几分落寞,映着斜阳,正想宽慰几句,苏瑭棣已睁开眼来,笑道:“真难得我竟有兴致布置居室,献宝一般给人看。”她淡淡道,“好在有你赏鉴,上月那些客人都被吓走了呐……”

      墙角杜鹃散散地开着几朵,寂寥孤独,旁枝正自孕蕾。沧青心中怜惜,面上却笑道:“夜间萤台会定有许多公子,咱们拉着他们来别院赏玩,每人须作首诗出来点评一番这园子才好。”

      苏瑭棣笑点了下他的鼻尖,回身到主屋用饭。这些凑趣的话原来都是漫绯那呆子说的,如今漫绯卧病,汭碧照拂漫绯,身边只有一个沧青,他竟改了性子行事越发轻快起来了。

      到了夜间,华灯初上。

      苏瑭棣与沧青早带着人,换了衣裳入城,去与其余几人相聚。几人约在萤台左近的一处布庄,这布庄是魏二家产业,此时早已打烊,只开着店门。苏瑭棣到时,顾二等早已到了,魏二站在顾三边上,手里捧着大包干果,神色甚是无奈。

      “这海松子落地难收,百里运来,怎么今日梓华不抱在怀里。”苏瑭棣走近看到那干果,不由笑道。

      众人见了礼,顾三鼓了鼓腮,尚未答言,一旁顾二已颇带遗憾地道:“小姐见笑,小弟前日吃干果磕了嘴又破了舌尖,至今口齿不清,更咬不动这松子了。”她在外改了称呼,而后又满眼慈爱地看着顾三,缓缓道,“我从前看三弟对干果的劲头,还思忖这要多好的口牙,真是又羡又恨,如今看来,原来苍天还是有眼。”

      顾三闻言向顾二一呲牙,撅着嘴含糊不清道:“柴,才不是舌尖,是唇里彻,里彻,侧!”一旁魏二已经放下手里干果,过来调和道:“顾公子莫急莫急,我这街上还有爿小食铺,这就令人送软食来。”

      众人哈哈大笑。顾三瞪了瞪眼,又满脸委屈凑到苏瑭棣面前,苏瑭棣笑着拍拍他头道:“知道了知道了,萤台会的吃食我们本也不敢吃,软食也不错。”又转首向沧青一笑道,“好在我们不饿,都是吃了夜饭来的。”

      几人笑闹一阵,不会儿等来慕修白,慕修白身后跟着宋国公府的侍卫,几人都做了寻常打扮,看着也不过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小姐公子出游。

      此时盛会始开,各处游人如织,笑声欢语盈街,穿插着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吆喝声。苏瑭棣等出了布庄,转挑人少处行走,也遇着不少楼阁张灯结彩,大办雅会。

      魏二真叫来了吃食,竟是叫那店里人挑了一担子莲子汤随行,担上备着杯盏桌凳。顾三看不过,叫随从验了,吃了一碗,忙叫那人先回去。慕修白跟在苏瑭棣右后,顾二在后面慢慢走着,口中说笑,却不怎么同他讲话,偶尔在边上小贩处买个小玩意儿甩手丢给顾三。魏二见她只买了顾三一份,恐余人尴尬,忙又在摊上捞了一把,分给沧青与慕修白。

      忽然前面苏瑭棣停了脚步,众人望去,原来已见到那萤台。此时台上一众舞伎,脸覆素白面具,一身青衫广袖,在月色灯火下合拍齐舞,有箫声呜咽低沉,又有笛声清亮穿插其间,青袖慢抬疾挥间,那素白面具似也带了感情,忠正,幽怨。

      “是夜照舞,”慕修白看了一会儿,轻声道,“南方将萤火唤作夜照,这舞正是萤火无助,却于暗夜照白之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四笔】以无为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