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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笔】凤之欲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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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热的天,虽然晒不到日头,但坐在光线昏暗,遮盖严实的轿子中,慕修白实在不能将自己与传闻中那个正被二殿下怜惜的慕少爷联系起来。
再看一眼边上做常服打扮,歪歪斜斜越来越往自己身边挤的苏瑭棣,更叹息一声,原来问宋国公府的轿子几人抬,是为怕多乘了一人太沉。
等轿外宫门守卫慵懒含糊的声音过去,苏瑭棣索性靠着轿厢后壁打起呵欠,低声笑道:“父亲待你倒好,寻个御医也是你家亲戚,若是见我真宠溺旁人太深,只怕还要以医者名义帮你劝我几句。”
慕修白咳了一声,道:“此是君后意思,臣实在不知情。”忍了忍又道,“殿下小心后脑袋疼。”
苏瑭棣索性笑着凑近去小声道:“你这样关心我,不枉父亲一片苦心,说来那御医挑得极好,漫绯病势甚急,若不是一个这样老的,还不便留在宫里,如今只不过叫人觉得我荒唐些……”她见轿中闷热,慕修白因她靠近更显局促,心叹一声还是梓华可以玩笑,挪远一些,低声将几日里发生的事说了。
她轻叹:“御医的意思,漫绯的眼只怕不容易保住。”
慕修白听了经过,果然再顾不上苏瑭棣形状,只低头深思,低眉认真的样子甚是好看,一会儿抬头分析道:“芸台不是什么难进的地方,臣也进得去,要在里面安插收买人手,并不甚难,这样想来范围太大。只是若只殿下所取图书有异,便可从经手的人查起。”
苏瑭棣摇了摇头:“先不必查。”
慕修白道:“殿下是恐打草惊蛇?”
轿子此时已出了西城门,往别院方向行去,四周行人稀少,苏瑭棣掀开窗上小帘一角,道旁一排老树新叶繁密,朝南有阳光穿行树梢,从外间投进来,轿身摇摇晃晃,她脸上明灭不定。
“是什么人有什么重要,只看此时我想要何人下水。”
慕修白一惊,转头见到她一向嬉笑淡然的脸上忽现过于温柔的笑容,“不教她们欲哭无泪一回,怎对得起漫绯的一双眼。”
宁可先将真正凶手放过,借机除去想除去的旁人,若非慕修白深知苏瑭棣对青碧绯三人甚宽厚,几乎要疑惑漫绯之事是场苦肉计。帝王心性,虽是明主手段,慕修白心中仍不免暗惊。
“阿修,”苏瑭棣放下帘子,轿中又暗了下来,“我到底,不是一个好人。”
略显自嘲的声音随着轿子细微的吱格声缓缓磨过慕修白心间,叫人想起幼年一起读书时,她在大皇女苏桢面前缓缓的笑,慕修白侧头去看她,只看到一双分外明亮的眼睛,恢复成几分淡然和厌倦。
行了近一个时辰,但见满目田地,四顾开阔,苏瑭棣的别院门前,石板道宽阔平整。轿子在别院门前停下,轿旁有个帽沿低压的随从上去拍门,那别院管家还未得到摆宴的消息,见来人穿着宫侍服色,边上分明又是宋国公府的人,忙往里让。
慕修白也不下轿,只隔帘吩咐道:“殿下命我到此,门前换辇不便,请开了边门将轿子抬进去吧。”
苏瑭棣的别院,仍分正门边门,管家道声不必换辇,又道声请,引着轿子直到内院花厅前,正在踌躇,宋国公府的随从已将轿子压低,从轿中扶出一位身材修长衣着雍容的少年。
管家见那人面色甚是和气,看着她道:“三日后殿下要在此宴请,特命我来帮忙打点,管家也要辛苦了。”又看似不经意地四顾一眼,微笑道,“天热事忙,不必顾着我。”
那管家是机灵人,忙先叫众人下去,却见那少年也不进屋,只站着对她道:“宴席的事,往常投帖请客都是惯了的,一会儿你拿了名册,一个个去请,尤其众位皇女务必请到,殿下道此次是她初得宅院,想来都会赏脸前来。宫中可托沧青大人带着,但他事忙,劳你多辛苦了。至于十一殿下,殿下吩咐,不晓得消息也便罢了,若得信定是要跟来的,暂也算上。时间虽紧,也没有多少事,劳管家分派了人手采购布置。”他笑看了一眼轿子道,“殿下还有句话,此次不必费多少银子,田里的东西备上一些,我们这些人或许还觉得新奇。”
那管家一一应了,要请慕修白进厅上茶,慕修白笑道:“不必客气,三日仓促,管家先忙,我有随从在此,略站一站,稍后与漫绯公子同看一看布置也是了。”
那管家听说漫绯也要到,不由再仔细看了看几个随从,分明个个眼生,慕修白看她神色,向轿子苦笑道:“殿下,你家管家见过你家漫绯公子,花样拆穿了。”
当是时,那管家忽听到轿子中一声笑,自家主人竟从轿中走出,而一旁站着的少年早迎上去。
苏瑭棣看了看目瞪口呆的管家,道:“想来当时送藕时见的了。”她向那穿着宫侍服色帽沿低压的少年取过腰牌,换了郑重神色对管家道:“我此来不可教旁人得知,只说是永僖宫里的漫绯,主屋不必动,院子里的人也不许乱走。”又半开玩笑着道,“好教我在这里快活玩上几日。若走漏了风声,可要来割你的舌头。”
管家忙又惊又窘地应是,临退下又想起一事,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道:“早间殿下行出不久,有个衣衫敝旧的出家人来访,门人只当是化缘,他却道是来求见主人。我们恐不经意得罪了人,只道主人不在,不想他从身上摸出本经书撕了一页,沾着墙根泥水写了,留在门房,便是这个。”
别院下人多是农家人,又教过规矩,倒也不会看不起衣衫敝旧的访客。慕修白一示意,一旁宋国公府的随从已将纸接过,触手无异才递给苏瑭棣。苏瑭棣点点头打发了管家,与慕修白一同看去,纸上四个大字,手指写出仍然笔力遒劲,道是“老僧求琴”,边上一行小字,“四明峰往北二里,半腰竹屋摆棋恭候”。
慕修白观之不甚解,苏瑭棣心中却大致晓得琴为何物。她笑了一声:“琴棋倒也风雅。”她心道此人必定与琴公子有关,或还与顾二相识,有心一探究竟,便向慕修白道:“阿修此道最精,可愿前去?”
慕修白虽觉如今关头危机四伏,这般陌生之约能避则避,但见苏瑭棣甚是笃定,略一思量,还是挑了几名最精干的随从同往。
几人从侧门摸出,向西北徒步而行,行出半里,苏瑭棣回头看了看四野农庄,苦笑道:“天下虽大非吾土,出入自己屋子也要这般偷摸。”
慕修白道:“臣正不甚明白,殿下为何要假借漫绯公子名义到此。”
苏瑭棣叹了一声:“有些机关,总是亲手布置才好。何况昨夜永僖宫动静太大,他们两个竟在漫绯屋里守了一夜,如今他既还能出宫,总可压下些旁人疑心。”
慕修白点了点头,又关切道:“殿下今日住在何处,若在别院,要院中人不知只怕不易。”他有心接去宋国公府,却也觉不妥。
苏瑭棣想了想那琴公子住的屋子,又忽然想到远在北疆的顾晟将军,颇神秘地笑道:“有许多好去处。”抬头看看前方山岭,戏谑着指了指,“或许面前去见的出家人也能分出半间屋子。”
夏日虽烈,四野清风,慕修白颇艳羡地深深看她一眼,但觉那白皙的脸庞上明眸含笑,身处危机之中,仍然这般不失神采,运筹布置之时,依旧这样嬉笑淡然,不自觉地嘴角轻弯。
苏瑭棣察觉到目光,转头向他一笑,慕修白脸上一红,忙转回视线。
竹屋还是那个竹屋。
被顾二拍松了的门框与边上几根竹间露出好大缝隙,灰衣老僧正在檐下眯着眼,研究手中的棋谱。苏瑭棣一行人自然不似顾二从石丛上跳上,从一旁的小阶绕了上去。
半山清幽,有竹叶簌簌作声,又有漫山老树虬枝,皆是杏树。
老僧见到众人,先是一喜,再仔细看了看慕修白,笑道:“这位公子果然比小三更高些。”他朝苏瑭棣等人拱手,笑着往檐下石凳上让:“敝处简陋,多谢小姐移步亲至,幸甚幸甚,难得难得。”
慕修白见他说得不伦不类,竹屋内暗不可测,一使眼色示意随从戒备,苏瑭棣已在石凳上坐下,看了一眼桌上棋谱,开门见山道:“大师向我要琴,不知拿什么来换?”
那老僧愣了一愣,坦然笑道:“老衲贫寒,只有这一间小屋,半本棋谱。若小姐要我拿来换琴,我是不肯的,其他么,虽手头没有,但可为小姐取来,只是不知小姐喜好。”
苏瑭棣抬眼看他,那老僧收起桌上棋谱放在一旁,轻描淡写着笑道:“例如大殿下的声名狼藉,抑或六皇女九皇女,总之世间人多,皆不是难事。”
慕修白闻言皱了皱眉,看了他一眼,仍转过眼去。那老僧见众人不动声色,心叫一声好,苏瑭棣笑着不置可否道:“大师怎烦心这些红尘事,岂不失了清净。”
老僧哈哈大笑,道:“老衲原在关外,跟随顾将军才到此间,不怕小姐笑,因年轻时也算貌美,顾家夫君又瞧我千里随行将军……不得已,索性去了满头甚光亮的乌发,在此一住已十五年,清净享尽,是僧非僧,更有什么相干。”
听到这苏慕二人才相视一眼,那老僧接着道:“我原想劝小姐能不伤性命,是不伤性命的好,将那些雀鸟之羽扯去也就是了,小姐来路上,可见百姓农家,碌碌为生计,小姐尊贵,不必忙于生计,何不存恭敬心,感激心,慈悲心。至于阿琴,也算是望族后裔,流离在此,可惜顾家二娃寻见他时已陷在风尘了。如今看来,这两件事只怕都要被驳回了。”
苏瑭棣指敲石桌,静静听了,有微风穿林而来,拂乱衣摆,她拿指理了理,道:“大师可是考我了。雀鸟之羽,不过人言而已,既重也轻。莫说寻常人,便自古尊贵如帝王者,开疆扩土,道你屡兴边衅、穷兵黩武,开道凿河,言你大兴土木、徭役繁重,原是如此,事由人说,是不是。人言既如此轻易,它伤我明玉之珠,我却扯几根鸟毛,未免看着蚀本。
“百姓为生计,只道宫室之内,极少银钱之忧,不然,我尝观史书古时亦有帝后拮据,苦于柴米之患,盖为一国之颜面,而实难以为继……”少女想了想,似乎扯远,不由一笑望回面前的人,有些无奈地道,“如今,虽不谋生计,却谋生死。我最良善不过,大师仁心,无如劝我大姊,昔日太妃面前推我入铜缸也罢了,如今大了,少推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