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自拔》安铂

2、第 2 章 我望见了十

　　麦田那阵子准备画展的时候压力很大，大到晚上失眠开始拿出油画颜料调色，调完色开始画画，画到一半哭起来，就打电话给姜鹏，不说话，捂着嘴巴抽抽。

　　然后姜鹏从家里出来，打着哈欠敲开麦田家的门，带他在临近清晨的街上散步，十指相扣。这时候街上空空荡荡的，偶尔开过几辆车。不过天色变得很快，从黑漆漆的变成暗蓝色，然后窜出一点绯红，再过一会天就亮了。然后麦田靠在姜鹏肩上说我困。于是姜鹏背起麦田回家，路上也就只有扫着马路的清洁工，奇怪地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睡到中午，清清爽爽地躺在床上，麦田看见桌上放着电饭煲，里面有保温着的饭菜，旁边有张字条：我去上班了，有事打我电话。

　　麦田说这辈子脑海中关于上海最美好的画面就是临近清晨睡眼朦胧中的街道。阳光刚出来，看清玻璃橱窗里的假模特静止地着着各式的服装，糖果店里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糖果，咖啡店里桌子上的假花，脚下平整的石砖，一边是欧式的老房子一边是高耸的大楼，放佛他们拥有了整一个空着的城市。

　　他们之后在一起三年多，我在第二年向女友求婚，她现在已经是我的太太。她和麦田的关系日益加深，有时候麦田还给她出谋划策解决我们之间的小摩擦。很多麦田和姜鹏的纠纠缠缠是她转述给我听的。

　　麦田的创作渐渐进入了另外一个阶段，早期的他喜欢用色粉和丙烯的交叠，用色彩的渐变和对比展现出一种奇幻绚烂，浓厚轻快的视觉效果。现在他开始画油画，耐心地慢慢雕琢，弥漫的冷色调阴阴郁郁。他画了很多男人的侧脸，睡着的半醒着的，扭曲的拼凑的。

　　其实姜鹏这三年来一直在分手。当然不是和麦田，是和秦勤。秦勤是个很普通的男人，年龄与姜鹏相仿，从小和姜鹏一起长大。麦田给我们看秦勤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清瘦平凡，拘谨地笑着。

　　“有一次他从杭州偷偷跑来上海看姜鹏，那天我和姜鹏在家附近的小饭馆吃饭，秦勤愣愣的站在玻璃窗外。我看见他了，姜鹏也看见他了，然后他竟然有点仓惶地跑开了。”

　　麦田笑了笑，但没进眼睛里去，“但是他不肯和姜鹏分开，怎么也不肯。有时候我觉得他也挺可怜的。”

　　我们都沉默了，这时候在放一首英文歌，听不出歌词，很轻快的节奏。

　　“哈，我记得这首歌！我还没说过吧，我和姜鹏第一次见面是在音乐节上。那天我拉着几个狐朋狗友一起，现场可嗨了。到处都是鬼佬和潮男潮女。有个摇滚乐队一上场我就脱了上衣爬到台上往下跳，大家一边喊着口号一边伸手托着我。不知道那个傻逼狠狠掐了我屁股一下，然后我被托到人群边缘就摔下来了。这时候姜鹏伸出手，我想当然地去接。他买了两听啤酒，我们就坐在湿不拉几的草地上。老子喝着酒，听着歌，吹着风，转头一看姜鹏的侧脸就彻底陷下去了。”

　　我和太太唏嘘不已，当然也仅仅只能唏嘘而已。回到家后，我们继续自己平淡的生活。我看着太太敷着面膜紧盯电视里的古装宫廷戏，客厅里挂着我们拍的PS过度的婚纱照。我开始回忆起我的童年，青少年，以及现在。一路安稳地走过来，偶有小风波，咬紧牙关也倒轻松而过。顺理成章地从一流大学毕业，去了一个不错的外企公司，通过同事介绍认识了太太，恋爱三年然后结婚，父母的一半积蓄给了我买房，还有十几年的房贷，估计不久后会要一个孩子。没有意外一生也就随着大部分人的脚步这么过了，庸庸碌碌，心里却有点失落。看看麦田，看看姜鹏，轰轰烈烈，折腾来折腾去，刻骨铭心，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不久是新年了，我和太太在另一个艺术圈的朋友的装置展的开幕式上碰到麦田，他说姜鹏回杭州去了。我们都没有太在意，开幕式上麦田被邀请讲话。这还是我第一次站在台下看麦田，他的头发理得清清爽爽，抹了点发胶，穿着一件浅蓝色牛仔衬衫，配了一条松垮的裤子，上面沾着颜料。他在说什么我没在意听，在灯光下的他年轻、骄傲、才华四溢。

　　天才与我等凡人不同之处就是他们敏感，细腻，富有才情，情绪转化比变天还快，天马行空，古灵精怪。他肯定是被上天嫉妒着的。我想。所以天才往往情路坎坷要么就是命运多舛。在麦魔王前二十多年呼风唤雨、随心所欲之后，姜鹏出现了，他成为麦田生命中的一个劫数。

　　结束的时候麦田送了我们一本他的作品集，扉页上以林白的诗《过程》作为序：

　　一月你还没有出现，
　　二月你睡在隔壁，
　　三月下起大雨，
　　四月里遍地蔷薇，

　　五月我们对面坐着，
　　犹如梦中，
　　就这样六月到了，
　　六月里青草盛开，处处芬芳。

　　七月，悲喜交加，
　　麦浪翻滚连同草地，
　　直到天涯。
　　八月就是八月，
　　八月我守口如瓶，
　　八月里我是瓶中之水，
　　你是青天的云。

　　九月和十月，
　　是两只眼睛，装满大海。
　　你在海上，
　　我在海下。

　　十一月尚未到来。
　　透过它的窗口，
　　我望见了十二月。

　　十二月大雪弥漫。

　　在即将迈入新的一年的最后几分钟里，麦田给我的太太发了一条短信——我和姜鹏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