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云轻裳》鸦羽

2、水澜卷

　　当我从漫长的黑暗中醒来，睁开眼，我看见了那个穿着镶金边黑色丝袍的男子，海皇冥渊，我的王。
　　他慵懒地笑，递给我一把长剑，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征天将军。你可愿永远追随我，无论黄泉碧落？他的眼是最纯净的碧玉，他的脸像明月一样闪耀着清辉，神圣不可侵犯。
　　我收起剑，单膝跪地向他致敬，是，我尊贵的王。

　　战争开始了，我战无不胜，流云剑一次次刺穿敌人的胸膛，鲜红的血顺着剑身流下，滚烫。那些滚烫的鲜血总让我想起一个人，梦境里看不真切的模糊身影，穿着白衣，乌黑的长发系在身后。她是谁？为什么想起时总让我心痛？
　　我知道她是人类，她有墨色的长发，墨玉般的眼瞳，滚烫鲜红的血......她或许叫轻裳，那个刻在我心口的名字。
　　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但是为什么要刻下这个名字？是之前的我想要记住的名字吗？无人时，我常细细摩挲着胸前的刻痕，想象着，那个白衣的人类女子。
　　我们攻占了出云城，战争，结束了。
　　我跟随海皇来到了出云祭祀的宫殿，湖面上耸立着高大的白塔，塔顶最接近天空的地方是占星台。出云的大祭司就在塔顶，那个出云国身份最高贵的女人。
　　在塔底，我杀了一群穿着白色祭袍行刺海皇的侍者，其中一个女子看见我的脸后，惊愕地说，是你？继而扬起剑愤怒地向我冲来，流云剑贯穿了她的身体，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襟。在她临死前，我听见她说，你骗了轻裳......
　　我愣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刚刚死去的女子。

　　祭台上，出云的大祭司独坐其上。那是一个很美的女子，即使是鲛人也少有她那样的容貌，她看向我们，墨玉一样的眼像是天上闪耀的星辰。我听见她喊，水澜。那是谁的名字？这个名字很熟悉，她的声音也很熟悉。她在看我，而我只是静静站在海皇身侧。
　　似乎听到她的一声轻叹。她走下来，恳求海皇放过出云的百姓。看着她跪在地上，纯白的祭袍沾染上尘土，我有一种想将她扶起的冲动，她是天上的神女，不该沾染人间。我终是没有移动一步，海皇扶起她，揽住了她的腰身。
　　剑光一闪，等我回过神来，流云剑已经抵在了她喉间，划开了一条血痕。鲜血流下，微腥的甜。她转头看我，目光复杂。那双美丽的眼流下泪来，那一瞬间我悔恨地想一剑结束自己的生命。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看见她流泪，我只愿倾尽所有让她展颜。
　　怔忪间，她已转身走向了祭台，走过我身边时，她笑，对我说，我从前认识一个和你长得一样的鲛人，他叫水澜。我愕然，水澜，水澜，他是谁？和我长得一样的鲛人。或许......那就是我的名字。

　　帝星归，海国兴。这是她看见的星象。高高的祭台之上，她纯白的祭袍飞扬，月光洒下点点清辉，笼在她周身，仿佛美丽高贵的月光女神。她看向我，我看见她又在唤，水澜。我轻轻地问，轻裳，你是轻裳？
　　我看着她从祭台坠落，急烈的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的衣袂，听见海皇撕心裂肺地呼喊，轻裳！
　　轻裳，轻裳，是轻裳。我奋力冲上前去，伸出双手，想接住她掉落的身躯。巫灵的结界挡回了我，我被重重弹倒在地，血从额角流下，顺着眉骨流进眼里，模糊了视线。海皇疯了一样拍打着结界，我走近，隔着无形的结界，看着鲜血像红莲一样从轻裳的身下蔓延开来。心一寸一寸地痛着，可我只能这么看着，看着她的生命一点点地消逝。
　　结界消失了，这意味着，设下结界的人已经死亡了。海皇冲上去抱起她，莹白的手指轻轻拨开她脸上的发丝，抹去她嘴角的血液。
　　轻裳，轻裳。他轻声唤着她，贴着她的耳，轻柔地，怕惊扰了她。但她美丽的双眼再不会睁开了。我伸出手，去摸她的发。海皇打开我的手，冲着我怒吼，不准碰她！她是我的，我一个人的！我看着海皇癫狂的模样，他早已失去了往日俊美的神采，只是紧紧抱着轻裳，一遍遍地喊她。
　　天下起了雨，海皇落泪了，晶亮的明珠散落一地。这一场战争，我们败了，败得彻彻底底。

　　从此，海国再没有征天将军，只有一个奇怪的，在祭塔周围种满出云花的鲛人，水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