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云轻裳》鸦羽

3、冥渊卷

　　我是海皇，鲛人族的王。我天生就具有最完美的力量和容貌，水涯总说，你就是天生的王者，将要振兴海国。我一百岁前生活在南音深海，深海黑暗，唯有用明珠照明。水涯告诉我，在大海之外的陆地，终日有太阳照耀，有月华撒辉。
　　在无尽的深海，我开始向往明亮的大陆。

　　满一百岁那天，我趁水涯准备庆宴的空隙溜出了海面。当第一丝晨光照耀在我身上，我看见了陆地的世界。来不及欣赏，我被一张大网网住了身体，一群丑陋的人类围了上来。
　　这个鲛人真美啊。我听到有人赞叹我的美貌，在深海我已经习惯了。他们把我抬上了小船，　　我不急着摆脱他们，反而很好奇他们要做什么。
　　他们把我抬到了一个吵杂的市场，潮湿肮脏的地面，我看见一群穿着破布衣服的鲛人，灰白的长发脏乱，胡乱地散在身前。他们看见了我，灰蓝色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有几个向我冲了过来。粗长的鞭子甩在他们身上，皮开肉绽，淡金色的血流出来。
　　我想杀了这群人。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轻裳。她只有七岁，穿着纯白的云服，小小的手拉住那条比她手腕还粗的鞭子，不要打他们。她轻轻抚摸那群鲛人受伤的身体，落下泪来。
　　公主殿下，鲛人会脏了您的手。身边的侍者阻止了她和那群鲛人的亲近。
　　我们把他们带回去好不好？他们在这里很可怜的。
　　公主，祭塔是神圣的，鲛人卑贱的血统不配踏入。
　　可是......
　　公主，您已经带回过一个鲛童了，您再和鲛人接触，连那个鲛童都不能留在塔底了。
　　那我们把他们放回大海不好吗？
　　公主，他们被砍去了鳍，在海里无法生存了。
　　我看见她咬着下唇不说话，从手上褪下了一串玉手链，递给卖家。
　　这个给你，你放他们走好不好？
　　阳光透过晶莹的手链折射出美丽的彩虹，她轻淡的眉眼就这么深深印在了我心上。
　　那之后我经常溜上岸去看她。她总是一个人，只有一个不常说话的鲛童陪着她。很多时候，她说话，那个鲛童只是静静地听，连回应都没有，但她依然冲他笑得很甜。她总是说，水澜，水澜。我看了会莫名地气愤，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决定下次不再来了，却还是忍不住想看看她，哪怕只是静静地看着。
　　直到那个鲛童满了一百岁，清晨，我看见她抚着他的长发，笑着摸他的耳鳍。那个叫水澜的鲛人眼中闪着我分辨不清的情绪。但后来我明白了，他看着她的眼神，就像我看着她的眼神一样。

　　白塔旁的花丛里，那个鲛人偷偷亲吻了她。她安静地躺在繁花丛中，他轻轻吻着她的额角。我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进了我的大脑，那一刻，我想冲过去，把那个鲛人撕成碎片。
　　我给他下了血障，我要他变成嗜血的狂魔，这样她就不会再看着他，不会再对他笑了。可是我错了，她没有离开他，即使看见他因嗜血而狰狞的模样。她用巫灵的血脉阻止他堕入魔道，没有效果，他一天比一天沾染更重的魔性，她却一天天衰弱下去。
　　水澜找到我，他向我致敬，说，王，您可以拯救我。
　　我看着他，笑，我为什么要救你？
　　我会永远效忠您，成为您的利剑。
　　救你可以，我要你一件东西。
　　他抬头看我，我轻轻说，我要你的记忆，你将不再记得从前的一切，成为只忠于我的利剑。
　　忘记从前？
　　对，包括轻裳。我冲他笑，绝世的笑颜颠倒众生。
　　我愿意。
　　我看着水澜用刀在心口一笔一笔刻下轻裳的名字，血一点一点渗出，他疼得皱紧眉头，可他刻得那么用力。他看着刻好的名字，虔诚地仿佛护着绝世的珍宝。
　　此后，他成了我的征天将军。
　　我仍每天去看轻裳，我看她一天天守在白塔，喃喃念着水澜的名字。
　　我看她穿上纯白的祭袍，成为出云国的大祭司，这个国家身份最尊贵的女性。她美丽的眼永远看着远方，从不在我身上停留片刻。

　　眼睁睁看着她从祭台坠落，我呼喊着她的名字冲上去接住她。结界，我无法再靠近半步，看着她落在地面，鲜血似红莲，盛开一地。看着她，她美丽的眼开始涣散，血染红了她纯白的祭袍。
　　那一刻我恨，恨不能毁天灭地。
　　抱着她的身体，任她慢慢冷去。我将脸贴着她的，泪变成明珠落在地上，清晰可闻。

　　那一天，出云城下着大雨，整整一月不曾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