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云轻裳》鸦羽

1、轻裳卷

　　鲛人是个神秘的种族，聚居在南音海，泣泪成珠，织水为绡。
　　鲛人是罪族，被天帝流放人间，永生永世不得入仙籍、列仙班。水澜就是鲛人，和所有的鲛人一样，风神俊秀，冷漠疏离。
　　鲛人天生容貌秀丽，一般人难以企及，他们的寿命长达千年，并且在这千年之中容貌并不会有多大改变。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种族是如何繁衍，因为从来就没有过生育的鲛人，但鲛人却在大海中生生不息。
　　你好像长生不老一样，这是上天的恩赐吗？我曾经抚着水澜银白色的长发问他。
　　这是惩罚。水澜低着头，神态恭谦。
　　当时我不明白水澜的话，但许多年后我明白了。鲛人不会爱上同族，也无法爱人类。千年的美丽，却没有一颗可以爱人的心。即使去爱，不过百年时光。

　　我永远记得水澜满一百岁的那天早晨，晨光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芒，银白色的长发长及脚踝，水蓝色的眼眸低垂着。素白的衣袍衬得他分外出尘，宛若神祇。
　　我摸着他光滑冰冷的脸颊，说，你的耳鳍好漂亮，我摸摸好吗？
　　水澜愣在那里，纯蓝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我的面容。
　　我抬头看水澜，他闭着双眼，银色的长发垂下来落在我肩上。手腕上传来的刺痛没有那么明显了，然后我感觉到他放开了我，扶住我的双肩。我看见，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他光洁的颈项，滴落在他雪白的襟口。
　　水澜中了血障，我只能用自己巫灵的血脉来化解，阻止他堕入魔道。
　　好点了吗？我问他，抬手帮他擦去唇边的血。他轻轻握住我的手，冰冷的触觉从光裸的肌肤上传来。他靠近我，轻轻舔舐我腕上流血的伤口。
　　当鲜血从那个少年的身体里喷涌而出，染红了我的双手，我止不住地颤抖。这是我第一次杀人，一个才十二三岁的少年。
　　我转身，看着水澜说，他看见了，他看见了......如果他说出去，你就会被处死了。我必须杀了他，杀了他......
　　水澜走上前来抱住我发抖的身体，没有说话。我紧紧抱住他，不断地说，不要怕，不要怕。不知道是说给水澜听，还是说给我自己听。

　　我又晕倒了，大量的灵力消耗和巫灵之血的流失使得我一天天虚弱下去。醒来的时候，水澜坐在床沿。逆光，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水澜，我喊他。他俯下身来，透着淡淡血色的眼瞳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我心下一惊，我知道他想要血了。最近，他要的血越来越多了，他的瞳渐渐染上了血色，我不知道该怎样救他了。
　　他抱住我，将头放在我颈侧，冰冷的气息游移在我耳畔。
　　我把手搭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努力放松自己，可是颈边的血脉还是突突直跳。闭着眼，感觉到他的唇贴在了我跃动的血脉上，等了片刻，却没有刺痛的感觉传来。
　　水澜？
　　轻裳......
　　我一颤，转过头看他。这是他第一次喊我的名字。
　　他吻了我，冰冷的唇，我却觉得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了。离开之前，他在我眉心落下一吻，轻轻的，仿佛虔诚地膜拜，却再也没有回来。

　　再一次见到水澜是在十二年后，我二十七岁，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瑟瑟发抖的孩子，我是出云国的大祭司，而他还是当初的摸样。唯一的不同是，他不再是素色长袍，而是雪袍银甲。他是海国的征天将军。
　　战火蔓延，到处是血，人类鲜红滚烫的血，鲛人冰冷的淡金色血液。
　　我独坐在祭台上，看着他和那个黑衣的海皇一步步走近。
　　我笑，轻轻唤他，水澜。
　　他幽蓝色的眸子无波，冷漠地望着我。我早该知道当初的一切都是假象，鲛人，最是无情。因为他们的血，是冷的。
　　海皇冥渊看着我，俊美无俦的脸上是邪魅的笑。
　　我从祭台走下，纯白繁复的祭袍轻轻摆动，下摆的出云图案若隐若现。冥渊是我见过最俊美的鲛人，他堪称王者。
　　出云败了，海皇仁慈，放过出云的百姓吧。
　　如果我说不呢？他玩味地看着我，镶金边的黑色衣袍在风中微扬。
　　我恳求你。我跪在地上，尊贵繁华的祭司袍贴在地面。冥渊快步走上前扶起了我，他冰冷的手强迫我与他对视。然后他用食指指腹抵住我眉心的五芒星印。
　　与我为后，你可愿？
　　我倏地睁大双眼，不敢确定自己听见的话。他揽住我的腰，贴近我耳边低低地笑，重复刚才的话语。我奋力推开他，拔出袖中的短剑抵在他心口。
　　血流下，鲜红的，我的血。
　　一把比我更快的剑抵在我的喉间，划开了一条口子，似是警告。我看着执剑的水澜，他拿的是流云剑。我将它送给水澜时，他说，此人此剑，护你一世。可现在，要取我性命的，也是这把流云剑。
　　我想笑，眼泪却流了下来，我告诉自己不要哭，死死咬着下唇。
　　冥渊用手格开流云剑，握住我的手，用我手中的短剑抵上心口。
　　你若杀我，我愿意死在你剑下。他脸上没有一丝害怕，好像被人用剑指着心口的不是他。玩世不恭的笑仍在他脸上，他知道我不会杀他。
　　我收回了短剑，回身走向祭台。冥渊拉住我，我没有回头，说，我帮你占星。他放开我，笑说，好。走过水澜身边的时候，我对他笑，说，我从前认识一个长得和你一样的鲛人，他叫水澜。
　　径直走上祭台，高高筑起的占星石横在我面前，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占星。我念动冗长的咒文，驱动占星石。星象渐渐清晰，不同于以往衰微，占星石上的星象蓬勃而充满生机。
　　帝星归，海国兴。
　　我看向海皇冥渊，他笑着看我。
　　冥渊，不可伤我出云百姓，若有违背，国运断。我一字一句地说，轻轻摩挲着占星石面。再看水澜，我多想再看看他的脸，可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我走上前，向他伸出手，耳边传来冥渊的惊呼。
　　轻裳！
　　从祭台坠落，好像在飞翔一样。我闭着眼，仿佛回到十几年前，我从阁楼摔落，水澜将我稳稳接住，抱在怀中，冰冷的怀抱却感觉到温暖。但是现在却不会有了。
　　坠地的感觉不是那么痛苦，鲜血像盛开的红莲，在我身下渲染开去。视线完全模糊了，我只看见一个身影在我设的结界之外拼命拍打。
　　水澜...水澜...
　　血不断地从身体里涌出来，我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喃喃念着的也只有这个喃喃念了十几年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故事的形式有点怪。。。看不懂的话，多看几遍就好了＝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