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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依赖 ...

  •   火光。到处都是弥漫的火光。浓浓的血流成一条小溪,蔓延至他的脚下。血泊中那个熟悉的女人露出他从未见过的惨淡笑容,缓缓倒下了。
      江君悦紧紧蹙着眉头,神情痛苦,挣扎着从睡梦中醒来。喘了几口气,他终于平复下来,凝神确认了下屏风后的女子没有醒来,才放下心来,缓缓起身去推开书房的窗户。冷冷的月光蓦地洒进来,铺了一地银毯。窗外一片宁静。荷塘颇有涟漪,被精心饲养的花花草草在微风下轻轻摆动,看起来富有生机和活力。他的目光稍稍变得柔和,嘴角漾出一抹微笑。
      几乎每天都会梦见那时候的事情,像是在提醒自己这些年来的责任。
      他始终记得,娘亲扑倒在血泊之中,匍匐着向他爬来,胸口沾了血的利箭寒光闪闪。明明应该是很可怕的场景,可他见了只觉得钻心的疼。娘亲混合了血汗和泥土的脸上充满了焦急和担忧,一张口,血便汨汨流出,像开了匣了洪水。即便如此,她还是在竭力地想说话。她的声音其实早已含糊不清,但是江君悦还是从那嘶哑的声音中分辨出两个字——
      “快跑……”
      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这个为孩子挡下利箭的母亲对自己的孩子说“快跑”。
      那是他第一次哭,但也会是最后一次了。
      丢下濒死的娘亲转身狂奔起来的时候,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愤怒。他一遍遍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要活下来,要活下来,然后,夺走那个人的一切,向那个人报仇!
      所以,他才坚持至今的,带着一身黑暗,成长至今。
      偶尔他也会想,若是没有那件事的话,他该会是怎样的呢?会是像逸之一般,成为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还是像师兄一样,当个两袖清风的道长?又或者,如同洛南,永远一身傲气,舞刀弄剑,驰骋沙场?他想过许多许多,最后想到了高台上的那个人,眼底藏着暴戾与冷漠,满腹心机,残酷地玩弄他人的生死。
      念及此,他的目光又阴冷下来。
      这个世上,不会有如果。他永远只可能是江君悦,在血光中成长,在黑暗中被腐蚀,褪尽一身善良与谦和,当那个无情的江君悦。
      重重叹了口气,他伸手,想关上窗,却不小心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屏风后的女子似是被吵醒了,呢喃般轻唤了声:“江公子?”江君悦脸上毫无表情,语气却仍然温和:“抱歉,我开窗吹吹风,吵醒你了。”
      女子浑然不在意这些,反而清醒了不少,兴致勃勃道:“夜色如何?”江君悦向外一瞥,脸上终于露出淡淡的微笑:“尚好,月色很美。”屏风后顿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最后只听得女子无奈的声音:“明晚我再欣赏好了,我要守到很晚,也看看这月色。”本来她刚刚想下床去看的,但她只着了亵衣,在这个时代未免不合礼。愣了一会儿,江君悦没有作答,目光却微一沉凝,含了点暖意。
      “桑实,你倒是有雅兴。”
      女子像是有点得意了:“哪敢哪敢,及不上你,今晚就已守着了。”过了会儿,又补充问道:“难道你夜夜都守着?”这倒的确是。江君悦心中暗想。他微不可闻地笑了笑,温和有礼道:“夜深了,桑实还是早点歇着吧。”
      没听到他明确的回答,女子有点遗憾,却还是乖乖躺下,回了句:“江公子也是。”
      然后,这房间便又归于沉寂。唯一不同的,只有江君悦稍稍变愉悦的脸庞,在夜色笼罩下,分外柔软。
      第二夜,何越果然在喝了盏好茶后,精神奕奕地坐在床前不肯入睡。江君悦有些好笑地换了烛台,挨着她坐下。
      “你这是打算守到几时"他眉眼弯弯,可见心情愉悦。何越摇头晃脑地想了想,答道:“子时吧,据说那是月光最是美好。”
      虽然觉得子时有些晚了,可他也不想悖了她的意,只好微微一笑,继续品茶。可是,而更天才过,何越的头便开始下垂,江君悦不忍心看她强打精神的样子,温和地提醒道:“困了便去睡吧。”
      何越却不干了,马上豪迈地站起来,拍拍胸脯:“我一定不会睡着的!”其实是件很无聊的事,看每晚都有的夜色而已,又何必这么执着。只是来了这里以后,娱乐大大减少,不,是几乎没有,晚上又极早睡,再这么下去,何越觉得自己快发霉了。来一趟古代,尽管是不同空间的古代,却连未被污染的风景都不看一看,实在是太亏了。抱着这样的信念,她才坚持着要看的。
      一旁的江君悦见她一脸坚毅的样子,只好低笑两声,柔声道:“待会儿可以去我书房看的。”
      何越一怔,马上又双眼放光:“真的?”平时江君悦的书房就像圣地一样,那些下人们也都不敢进,就连打扫也都是江君悦自己亲力亲为的。除了来时瞄过一眼,何越从未踏足过他的书房,先下可以进去参观,难免有点激动。
      “当然。”江君悦很快补充,“书架上的书可以带到卧室翻阅,以及窗子可以打开,除此两点,其余都不可碰。”说完,他缀一口茶,悠然自得的样子。这丝毫不影响何越的好心情,江君悦提出的要求也不过分,她的眼弯成月牙的形状,露出灿烂的表情:“嗯,我明白了。” 江君悦看见她纯朴不加修饰的笑容,唇角也勾勒出柔软的弧度。
      夜渐渐深了,空气变凉了,房外传来断断续续的虫鸣。
      何越从臂弯中抬起头,睁着睡意朦胧的眼睛,迷糊的问:“子时了么?”江君悦却不在面前了。他早已坐在书案前,专心致志地处理着什么,窗开了一条缝,偶有微风拂动他披散的长发。
      何越悄悄绕过屏风,见到江君悦明亮的双眼,如含着星光般好看。他抬起头来冲她微微一笑,轻声道:“醒了?”何越点点头,步到窗前,伸手轻轻一推把窗推开,脸上露出惬意的表情。
      “我睡了多久?”
      “快一个时辰了。”说完,江君悦放下笔,起身走到她身边,看向窗外静谧的世界。当真如庭下积水空明般的美丽。何越心想。呼吸的空气凉凉的,院子里的奇花异草似在低语,频频晃动着。清冷的月光铺满一池荷塘,清风不断,荡出层层水波。一地的池水,清冷,却诱人。
      “此情此景,月光如水水幽雅,江山如风风淡泊。”江君悦喃喃念道。
      何越闻言不禁叹道:“也亏你能把江山看做淡泊。不过也是,你又无意于江山。每朝每代,无论天下如何分裂,总会再度统一,各国都有有自己的命运的。”不过,这些都不关她的事,她只是无辜来到这里的异时空的人,总会离开的。想到这儿,她的目光染上了丝丝不舍,看向了旁边的人。江君悦浑然不觉她在窥视他,云淡风轻地看着窗外,被风吹乱的发丝贴在白玉般的脸上,挡住了半边的脸。
      大概真的到离别那天,自己会对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不舍吧。不,是一定的。可是,该离开的还是会离开的。
      “江公子。”她突然开口道,“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收留并且帮助这么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我。”江君悦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涟漪,似是欣悦,又似是歉疚,用飘渺的声音道:“你要谢我,不如好好看管好自己,免得我劳心劳力。”
      何越知道他说的是前段时间的“闹鬼”的事情,心虚地狡辩道:“有吗?”
      “你说呢?”江君悦转过头来审视她。
      何越看向他,决定狡辩到底:“我说没有那就没有吧。”
      两人对视几秒,脸上同时漾起温柔的笑容,在月光下,令人心醉。
      由于之前何越的这里的粮食百般挑剔,很多时候她的伙食还得江君悦亲自动心思。在她来之前,就算江君悦还不到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地步,但也是被人服侍着的。现在,不仅天天往厨房跑,还得去酒楼物色好吃的点心,惊诧了一片下人。
      不仅如此,何越的洗漱也是处处麻烦他。
      在这里,最麻烦的就是内衣了。古代的肚兜实在让她觉得惊悚,于是就拜托他弄来布料想自己弄一件似模似样的内衣来。可是自己笨手笨脚的,缝个衣服扎到自己的手好几次,搞得江君悦实在看不下去,夺过了她的针线,在她的指示下缝了起来。
      当一件完整的内衣呈现在江君悦眼中时,他还没研究清楚这是什么,一个羞答答的婢女就敲门进来了。那个侍女看着江君悦身旁的针线,以及膝盖上的内衣,本来就红润的脸顿时要烧起来般,娇滴滴地问:“少爷,那个东西……”
      江君悦不明所以,春风般笑笑:“好像是女孩子用的东西呢。”于是那个婢女捂着脸奔出去了,带着满心的不可置信。
      何越憋笑憋到肚子疼,不过女孩子总归有点害羞的,很快拿回了自己的内衣,一板一眼地教育他:“这个是女孩子的亵衣,男子是不能随便拿来展示的……”最后江君悦波澜不惊的脸总算有了一丝红晕,她才满意地回卧室睡觉。
      最重要的是沐浴的问题。
      江君悦从前都在家里的浴堂沐浴,现在为了她,必须要命令吓人下人将水烧好,送到他房里来。幸好他家屏风很多,他的房间也很空,何越才每天享受着舒舒服服的热水浴。倒是江君悦,每天深夜还得偷偷摸摸去浴堂洗冷水澡。
      对于他为自己做出的“牺牲”,何越不是不脸红的。只不过人家太淡定,每次何越道谢的话到了嘴边,都被江君悦不着痕迹地打回去了,弄得她甚是郁闷。
      屏风分出的小空间热气氲氤,何越从大大的木桶里冒出了个头,甩了甩湿湿的头发,往旁边摸了摸,没摸到干燥的衣物,才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头。一面暗骂自己太不长记性,何越一面有点羞涩地对着屏风后面说:“江公子,那个……”话说到一半,却又说不出口了。
      江君悦在书房里不知看着什么,没有注意到她的声音。何越焦急地半站起身子往外看了看,发现江君悦纹丝未动,可又不好意思再叫一声。于是,在她再三确认江君悦不会从书房出来后,咬了咬牙,决定自己去拿衣服。
      江君悦再次翻阅了刚刚送来的资料,皱着眉,微微眯起的眼中闪着不明的光。
      现在南疆人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再扇点风就可以燃起战火,可是大典还没到,自己暂时还不能离开江府。所以,这场战还需等。
      江君悦抚抚额头,提笔写下了一封信给幼年的好兄弟谢凌轩,待墨迹干了,就收在信封之中,好好地放在书桌左边抽屉里。
      完成了这些,他才放心地起身,打算回到卧室。现在桑实也应该沐浴完了,不如同她聊聊天。
      何越成功偷渡到床边,在床上找到了自己的衣服。她稍稍松了一口气,身上的水也干了不少,她就在床上开始穿起衣服来。穿好内衣和裤子,她突然想起,江君悦应该还在书房吧,就转头去看屏风。
      与此同时,屏风后江君悦的影子变得越来越大。
      手中的衣裳“刷”地掉在地上,何越慌慌张张地扯过被子,大叫起来:“江江江江公子!你别过来!”江君悦的身子顿时定住了。随即,他温和有礼地询问道:“桑实是有什么不方便么?”
      何越对于这么丢脸的事很难启齿,只好讪笑着道歉:“没什么……我就是快就寝了……”
      “这么早?”江君悦很是不解地提醒道,“你的头发应该还未干。”
      何越撇撇嘴,想不出该怎么劝退他,只好胡诌:“我今天没洗头。”
      没洗?江君悦微微皱起了眉头,小心翼翼地告诉她:“可是你已经两天没洗了,再不洗,是不是不太好?”
      他怎么记得那么清楚……何越的嘴角抽了抽,叹了口气,她干脆装出羞涩的样子:“再怎么说我是一个黄花大闺女,我说要就寝了你也不应该进来的。”
      那边的江君悦被她的无理取闹逗笑了,只好回道:“是是是,是君悦失礼了,还请桑实仙子见谅。”
      何越红了脸,不过还是笑出声来,应了声:“我大人有大量,就不跟你计较了,不过还是不可以进来。”
      江君悦轻笑起来,完美的弧度,使满室生辉。他扭头看了看地板,一串水脚印从“浴室”一直伸延到床边,以他的聪明才智,也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那个小女子好像不太想他知道,那他就不知道好了。
      敛起笑容,江君悦熄灭了书房的烛灯,躺在软榻上,借着未完全关好的窗,欣赏清冷的月光。离人无语月无声,明月有光人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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