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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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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方亮,守城的士兵吃惊地发现海南的军队竟一夜之间撤得干干净净。
宫城亲自领了二十人前去查探,发现海南果然已经退兵,以扎营处留下的痕迹看来,是半夜撤的兵。十万人马,一夜之间,退得干干净净,无声无息,海南,果然不止是“常胜”这么简单,就连退,也是退得干净俐落。
海南退兵,自然是知道三井借了兵,又截了粮草。牧王深知,流川已是令自己头痛不已,再加个三井,更是难以应付。若单只他们二人倒还好办些,偏偏三井又借了翔阳的兵,藤真王既肯借兵给三井,便已有与海南对抗的打算。海南眼下粮草已失,人疲马乏,士气低落,若再战,只怕会一败涂地,若藤真趁机攻打海南王城,后果不堪设想,便下令撤兵。
知道海南退了兵,湘北人齐声欢呼,近两个月的苦守,终于击退了常胜的海南,怎么不叫人兴奋异常呢?
正午时分,三井终于到了。两个月不见,他也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人清减了些,眉间也多了几分忧郁。他领着翔阳大将长谷川入了城,而翔阳大军皆在城外驻扎。
三井一进城,便四下搜索流川的身影,遍寻不着后拉过宫城问道:“枫呢?他不是回来了么?”
宫城低声应道:“人多,他不想来。现在在房里呆着。”
“那……”三井欲言又止。
宫城很清楚知道三井想问的是什么,叹道:“是。”
三井脸色一变,咬牙道:“我先去看看他,这里就交给你了。”
三井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流川那满头银丝,最让三井震惊的并不是流川的白发,而是流川眼中的死寂。与流川过去的冷漠不同,虽然他以前对任何事都毫不在意,但至少还是努力地活着。而此刻,在流川身上,三井找不到一丝的生气。
看到三井平安无事,流川顿时松了口气,他喃喃低语:“你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
流川原本紧绷的情绪一下子纾解了,只觉得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当流川醒来时,发现已是黄昏。
流川缓缓坐了起来,此时天虽未全黑,但屋内已燃了灯。只是那灯却极暗,像是怕惊扰到自己的睡眠而特地弄暗的。而三井,正坐在桌前,就着那昏暗的灯光批阅公文。
听到流川起身的声音,三井用银剪将灯芯挑长,屋内顿时亮了起来。他转过身来,一言不发地看着流川。
“我睡了多久?”流川淡淡地问道。
“睡?”三井挑了挑眉,“我可不认为你是睡着了。不过我能告诉你,你晕了两天了。”
两天?流川一怔,随即抬眼看着三井,“你还好吧。”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三井提高了嗓门,极力压制着即将爆发的怒火。
“海南已经退兵,现在该担心的是王的事了。”
“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你就不担心担心你自己么?”三井的语气开始暴躁。
“我?”流川有些自嘲地反问,“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三井一怔,看见流川眼中闪过一抹哀伤,快得令三井几乎以为只是自己的幻觉。一定有事,到底是什么事能令这个一向冷漠无情的师弟变得了无生趣呢?三井思索片刻,突然开口问道:“他知道么?”
“谁?”
“那个男人,半年前你跟他走的那个男人,他知道你现在的情况么?”
流川顿时僵硬起来,良久,才吐出一句:“他已经不需要知道了。”
“什么叫已经不需要?你和他,出了什么事?”三井试探地问道,“莫非,他负了你?”
“不。”流川想了一会,淡然道,“相看两厌,便散了。”
“相看两厌?”三井难以置信地看着流川,轻易地在流川的眼中找到了言不由衷,他追问道,“是你厌了他,还是他厌了你?”
“都有。”
“不信!”三井干脆地应道,“你当初既肯跟他走,便不可能厌了他。而他厌了你,更不可能,世上有人会厌了你?”
“都过去了,又何必再提?”
“真的过去了?我不提,你便不想?若真这么简单,当初你呆在湘北不想他便是,又何必跟了他去?到底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真的么?彩子好像一直以为你离开湘北是为了想云游四海,开阔眼界吧?要是她知道当初你是跟个男人走了,你说她会是什么表情?要是她问起那个男人是谁,你会告诉她么?”
流川看着三井那一脸诡异的笑容,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神情,深吸了一口气,定定地看着三井:“这两个月,你是怎么过的?”
三井脸色一变,咬着牙在咽喉深处低低诅咒着。
“不想说便不用说了。”流川若无其事地看着三井。
“我知道你的意思,只要我不再问你,那你也不会再问我了。”三井有些气急败坏,“我不问就是了,你真是个狡猾的家伙。”
“或者以后,我会告诉你。”流川顿了一下,“眼下最重要的是王中的毒。”
“我们都知道那是什么毒,也知道要用什么解,可偏偏偏就只能巴巴地想着。”三井恨恨地骂道,“真是可恨,为什么那个什么鬼花偏要长在海南那种鬼地方!”
流川若有所思地想了片刻,开口问道:“现在,牧王应该还未回到海南吧。”
“对,海南军队现在还在途中。以他们队伍的脚程,至少还要三天才……”三井突然停了下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流川,“不要告诉我,你现在想的和我想的一样。”
流川点了点头。
“不行!”三井大声喝道,“你疯了么?你以为我会同意你一个人去海南王宫么?我要是同意,那我也一定和你一样疯了!”
“这不是疯……”
“不是?你以为你现在和以前一样么?你的灵气已散,每施法一次,就会少活些时日,你命已不长,多试几次,你会死。”三井贴近流川,轻抚着他的白发,在他耳边一字一字慢慢说道:“听到没有,你会死!”
“那么怎么办?眼睁睁地看王死去么?还是你去偷七彩莲子,或是宫城去?”流川拍开三井的手,站了起来,语气中有着说不出的尖锐,“然后再落入牧王的手,让海南再一次进攻湘北,让湘北再一次陷入战火?”
三井无语。
“还是只有我去,现在牧王还未回宫,成功的机会便大得多。”
“牧王不在又如何?莫要忘了,海南还有个神啊。身为海南祭司的他,法术与你也算是不相上下,这次若非他留守海南,只怕湘北早就被攻下了。夜探海南,一定会遇上他的。”
“所以是我去。我能让他无法施法,若论武,他不如我。”
“可是……”三井知道自己无法说服流川,但仍想做最后的努力。
流川用右手食指在左腕上轻轻一划,血便涌了出来,他用食指沾了血,在桌上画了个太极图,抬头对三井道:“七彩莲子一到手,我便会施法将它送到这里来,你今晚就在这里守着。天亮时我若还未回来,你就另想办法了。”
“小心。”三井看着流川,除了这两个字,再也想不出要说什么。
“嗯。”流川缓缓戴上白银面具,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还有,我若失手被擒,你们也不必来救我,我自有办法逃脱。”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看着流川的背影渐渐远去,三井心中突然有着一种不祥的感觉,像是他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海南王宫
海南王宫虽戒备森严,但以流川的轻功,很容易就溜了进去。随随便便抓了个守卫,就轻易地问出了碧波池的下落。
七彩莲花,每朵莲花仅有七片花瓣,每片花瓣颜色却又都不同,故名七彩莲花。天底下,就只有海南的碧波池开得出七彩莲花。曾也有人试过将七彩莲花移植他处,却从来没有成功过。
当流川来到碧波池,看到那满池七彩莲花时,不禁在心中暗暗赞道:好美。碧波池如其名,池水如碧,如同一块巨大的翡翠,清澈晶莹。而那七彩莲花更是美得惊人,含苞的,半开的,怒放的,都美得令人爱不释手。最奇的是人们总说莲花是出淤泥而不染,而这碧波池底连半点泥都没有,只是铺着厚厚的一层白砂。
流川虽有些怀疑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让自己找到了,但七彩莲花就在眼前,所有的疑虑都暂抛诸脑后,满心就只想着赶快将那七彩莲子拿到手。
流川正准备动手摘花,四下里突然亮了起来,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果然来了。”流川转过身去,便看见牧王朱冠黄袍,傲然站在自己身后,随即一群海南士兵迅速将自己围了起来,远处墙上也站满了手执弓箭的士兵。
牧看着流川,冷然道:“这一次,你还跑得了么?”
流川静静看着牧,突然身形一滑,就往池中跃去。这一跃快得出奇,旁人只看到眼前黑影一闪,便已不见了流川的身影。可是牧早有防备,流川方一动,便一掌击了出去。流川在空中已感到掌风大得出奇,知道若被击中,就算不死也差不多了,在空中又无处可借力,急中生智,一掌击向水中,借着掌力变换了方向,堪堪躲过了牧这一掌,只是却又回到了池边。
流川方落地,牧又是一掌迎了上去。流川不敢与牧正面对上,只得继续闪躲。牧一掌紧接一掌,快得令流川无法还击,流川被掌风逼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牧内力深厚,又占了先机,流川躲得极为吃力,若真要逃,也并非难事,只是这一走,那七彩莲子更是休想到手了。可在牧的铁掌之下,想要得到七彩莲子,真是难如登天。
流川一边闪躲,一边思索,既得到七彩莲子,又全身而退,似乎不可能。但事到如今,也只有冒险一试了。
牧又是一掌袭来,流川竟不闪不躲,牧这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流川胸口,流川借着一掌之力向后飞去,当经过碧波池上方时流川身形向下一沉,自池中摘了一朵七彩莲花,继续飞过池子,重重地摔在池子的那一头。
牧一惊,没想到流川竟然硬受了自己一掌。见流川勉强自地上坐起,突然像是吃惊地抬起头来看向自己,牧朗声大笑:“怎么,移形换影大法使不出来了?”
流川慢慢地站了起来,看了看四周,冷然道:“好个神。”
“过奖了。”一个温和清润的声音响了起来,自暗处走出一白衣男子,眉清目秀,举止优雅,正是海南祭司神宗一郎,他温和地笑着,“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封魔咒罢了,只怕难入鬼面流川法眼呢。”
“阿神,还是你本事大,能让这鬼脸跑不掉。”说话的是清田,他拍了拍神的肩膀,转过头对着流川得意洋洋地笑道,“嘿嘿,怎么样,上次是你狗命好,这回我看你怎么跑?”
神仍旧一笑:“还是王算得准,知道他们定会前来盗取七彩莲子,便抢先赶了回来。否则他若硬抢,只怕很难有人能胜得了他。”
“可是阿神,要不是你的那个什么移来移去的法术,王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回来。还有你那个封什么咒的,我看是封鬼咒吧,专门封这个鬼脸的,我越看这个鬼脸越生气。”清田又想起自己败在流川手下的事,指着流川说道:“喂,鬼脸,咱们再来打一场,看看到底是谁厉害。”
牧沿着碧波池慢慢向流川走去:“鬼面流川,这一次,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逃不掉了。”
看着他们一副成竹在胸,将自己视若囊中之物的模样,流川也不禁有些恼怒,就算我逃不了,这七彩莲花也一定要送走。流川伸手在手腕上划了道口子,将那鲜血滴在七彩莲花上。
神脸色顿时一变,大声喝道:“快阻止他!”
牧连忙迅速上前,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当牧赶到流川面前时,那朵七彩莲花已在流川手中消失不见。
流川摊开空无一物的双手,冷冷对牧说道:“太迟了。”
“你……”牧为之气结,一怒之下,又是一掌击出。流川方才受了一掌,已是受伤不轻,现在欲闪,也有些力不从心,只得勉强将身子一侧,牧那一掌正击中左肩,顿时倒在地上。而掌风擦过面具,竟将面具也打落在地。
见流川垂首跌坐地上,牧自持身份,也不再继续出手。而清田则大声呼喝起来:“真是没用的鬼脸,连王的两掌都受不了,没用没用,真是没用。”
流川本就好胜,听到清田的话,心头大怒,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抬头冷冷的瞪着清田。
这一抬头,众人顿时都呆住了,世上竟有人绝美至此?那满池的七彩莲花就在那人身边绽放,竟也夺不去他一丝一毫的光采,反在那人的绝世容光下,失去了颜色。
流川只觉得胸口处一阵阵巨痛传来,再也忍不住,一口血吐了出来。他右手捂着胸口,急促地喘着气,但依旧站得笔直,极力不让自己倒下去。只是眼前越来越暗,周围的事物都开始摇晃起来,流川觉得自己的意识开始慢慢地抽离身体的,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在倒下那一刻,流川觉得好像有人接住了自己,那个人,好像正是海南牧王。
我就要死了么?流川缓缓合上了双眼,在心中低低问着,我若就这么死了,彰,你会难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