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初晓》倚栏听雪

9、【画地为牢】

　　封闭的四面石墙上只有一个小小的气孔，有些微的光芒挤进来，空气中微小的粉尘在光线中乱舞。一个孩子缩在角落里气息奄奄，身上灰白的衣衫全是斑驳的血迹，撕裂的伤口已经干涸凝固。孩子趴伏在地上，干裂的唇微微张开，肩胛处的衣服被撕开一个缺口，露出里面的血肉模糊，隐约的可以看出是个“罪”字，那是被烧红的铁钳一笔一划的烫上去的。暗淡的眼睛望着那个小小的气窗，明天就看不到了吧，明天就要祭祀给神明赎罪了，明天她就要死了……空洞的眼睛里满满的哀伤，胸腔里凝聚着恐惧与不甘。
　　‘撕……’那是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孩子看向那扇铁门，有人来了？眼中又燃起了希望，挣扎着起来连滚带爬的来到门前，用嘶哑的声音不住的哭喊“放我出去，求求你，放我出去啊！我没有诅咒村落，不是不祥的孩子，不是灾星，不是啊……”
　　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到近，停在了门口，女孩抿抿干裂的唇，又挪动了两步趴在门上乞求道“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不想被烧死在祭坛……”一声巨响，小女孩全身一震倒在一边，那些结了痂的伤口再度崩裂，小女孩却顾不上许多，她定定的看着那扇门，门活动了！女孩心里一阵惊喜，抖动的双腿不听使唤，她艰难地爬过去拉开那扇门。门外地上粗壮的锁链上整齐的切口，面前一双黑色的靴子一尘不染，湘奴俯下身子两条腿蜷曲起来跪拜“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我会报答您的，等我回去了一定让我阿妈好好谢谢您。”
　　眼前的靴子挪动着离开了视线，女孩抬起头，只剩一个淡淡的背影，还有那句深沉阴冷带着嘲讽的话 “去看看什么叫现实吧，我在村外等你，一个时辰！”
　　女孩没有深究这句话的含义，只知道自己获救了，可以活下去的喜悦战胜了一切，女孩一路跌跌撞撞的狂奔，她虚弱的身体使不上力气，身上的伤口再度流出粘稠的血液，眩晕的看不清眼前的路。可是，什么也阻止不了，因为很快的她就可以扑入母亲暖暖的怀抱，得到母亲的安慰。女孩不顾一切的往家里冲去，全然没有注意到村里安静的近乎诡异的气氛，看到近在眼前的破败不堪的房子，女孩终于露出一个笑容，这个笑容扯开了干裂的唇，血丝溢出来，那张惨白的脸竟然明艳艳的生动了起来，带着一种惨烈的美。
　　女孩小心翼翼的推开半掩的家门喊道“阿妈！”
　　笑容慢慢凝固了，家中一片狼藉，被褥、茶碗、衣物都不见了！女孩呆呆站着，眼中滚烫的泪水流下，蛰的脸上的伤口刺拉拉的疼。女孩慢慢的摇着头，不会的，阿妈不会丢下她走的，一定在哪里等她，她拼命安慰着自己，不放过每一个角落的找遍了整个村落。终于，女孩靠在墙上，看着空空如也的街道，走了，真的走了，他们都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连阿妈也不要我了……
　　“啊……“女孩用尽力气嘶吼，而后顺着墙面滑坐在地上，喃喃自语道“为什么，为什么要丢下我……”
　　湘奴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摸了摸脸颊，一如既往的湿润，喉头也如同塞着什么东西一般难受。慢慢仰起脸长长的舒了口气，看看外面，天才蒙蒙亮，肚子一阵打鼓的声响传来，湘奴揉了揉蓬乱的头发。什么啊，她自嘲的想，这一觉睡得昨天连晚饭都没顾上吃，莫恣意居然都没有叫自己吃饭！磨蹭着支起身子，敞开的衣领依稀看到些灼伤的痕迹，慢吞吞的穿好衣物，湘奴坐在梳妆镜前打算梳梳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刚编完一边的头发，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转身看向门外，只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抬起手想敲门却又迟疑的放下。湘奴笑笑，是不是莫恣意良心发现，送吃的来了……一想到这里肚子就又是一阵轰鸣，湘奴快速的编完另一边的发，全不在意那根本不对称的两条长辫，起身急急的走过去，猛地拉开门。
　　门外的人显然惊到了，半响过后笑意融融的叫道“湘妹妹”
　　“诶，吃的呢？”湘奴失望的盯着他空空如也的两双手，视线扩开，看着他肩膀上背的包袱恍然大悟的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没喊我吃晚饭，说！你昨晚去哪里了？刚回来么？”
　　莫恣意摇摇头，言简意赅“我要走了！”
　　湘奴顺势靠在门框上，点点头表示理解“你要回去啊，我老早就说了，老巢不能丢，你出来这么久楼里一定乱套了对吧！你想明白就好，放心吧，就算你不追着我，我也不会赖账的，俗话说的好啊，亲兄弟也要明算账的不是？你要和郑楼主还有舒姐姐一起回去对吧！别担心，这边一结束我就会回去，到时候咱们再算账，呃，我是说到时候咱们再叙旧！你现在包袱款款是准备要走了么？那就不要耽误时间让他们等急了，路上要……”
　　莫恣意慢慢看着那不停地絮絮叨叨的小嘴，心里被一种温暖的感觉涨得满满的，看来一夜过去，湘奴又恢复了本性，一样的……啰里吧嗦，莫恣意想着不禁脸上的笑容又真了几分。
　　“湘湘”。湘奴立刻噤声，一脸的惊诧，有多久他不曾这样叫过她了，曾几何时，他对自己的称呼就变成那个礼貌而疏远的‘湘妹妹’，她抬眼望向他，只见莫恣意笑的云淡风轻。
　　“现在外面不安全，办完事路上别耽搁马上回来，还有啊，不许”不许喜欢别人……莫恣意看着她，心里暗暗接道。
　　湘奴看着他突然停下来，笑容依旧的只是看着她，于是一脸好奇的追问“不许什么？”
　　清润的声音再度传来“不许挑食！”
　　躲在角落里看热闹的一老一少一下子石化了，几片叶子从他们头顶飘过，怎么会这样！本来做好看他真心大告白的两人，摩拳擦掌好一通紧张，事前就脑补了无数充满红心的浪漫情景。可是，这算什么，你倒是说重点啊！
　　湘奴撇撇嘴，拉长了声音说道“我没有挑食啦，只要是肉我都会吃啊！”
　　湘奴不满的转过脸，莫恣意看到她漆黑的长辫上面穿插着的五彩发绳，两边明显不一样的蓬乱的发辫，脸上的疼惜一闪而过。她背着光线，可以清晰的看到她脸庞上细小的绒毛“你总是吃的太油腻，吃点清淡的对身体也好啊！”
　　“我知道，我知道！”女孩的话里透着些不耐烦。
　　“那……我走了！”莫恣意慢慢转身，一步又一步，仿佛用尽了心力。慢慢地走到楼底，一老一少没精打采的等在那里，三人都懒得答话一同走出西厢大厅。一阵清风拂过，莫恣意站定，犹豫着想转身看看，可是，他有些害怕，怕看到那扇紧闭的窗户。
　　“莫恣意！”莫恣意一愣，转过身抬眼望去，只见那个女孩趴在窗户上，手做喇叭状朝着他喊道“再见喽~莫莫，好好照顾自己，下次见你不要病怏怏的哦！还有张哥哥，潇潇，再见啊！”
　　莫恣意脸上扬起一抹笑容，一老一少顿时也来了精神，伸出手朝她的方向摆了摆，在湘奴的注视下三个人转过身出了院门。
　　当城门近在眼前的时候，一个声音悠悠响起“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走么？”三人齐刷刷的回头，姜巫宴抿起唇，一步一步的走过来。
　　“小宴！”潇潇惊喜的喊道，迈开小短腿立刻缠上去，嘟起嘴吧撒娇“小宴，人家好想你啊！”
　　姜巫宴猝不及防的被抱了个准，低头看了看小孩子一脸的童真可爱的模样，可是，姜巫宴隐隐青筋暴起，那个不安分的小手是在摸哪里啊？他压低声音带着浓浓的警告“舒姑娘！”
　　“好吧，好吧，我自重！”某女立刻两手举起做投降状，一步一步的退后。
　　郑渊摸摸自己的美髯，望望四周谨慎的开口“姜巫宴，具体事宜我不便多说，不过我们不能多做停留了。这次不仅是金主委托那么简单，我总觉得这里面有隐情，我们现在就回去查访，你要尽快取回蓝蒂罗的画像，届时我会将结果一并告诉你的。”
　　姜巫宴沉默的点点头，半响才听他回道“那好，一言为定！”
　　莫恣意两步上前，迟疑的说道“小宴，湘妹妹……”
　　姜巫宴莞尔，任谁也知道他会说什么“你放心吧，湘奴可一点也不柔弱，不过我还是会照看她的，你就放心吧！”
　　莫恣意笑开了，双手抱拳“那我们就先告辞了，你保重！”
　　姜巫宴颔首点头，看着他们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现在呢？做什么呢？姜巫宴百无聊赖的走在闹市街，一个熟悉的声音越入耳朵“这是次品！”
　　他抬起头寻找，视线定格在那间水粉铺子里。听到他的那句话，铺子周围的客人都围了过去叽叽喳喳的议论开了。姜巫宴也默默地走到店门口，他看着那个掌柜脸上憋得涨红反驳道“这可是上好的胭脂，焉支山里的‘红蓝’，淘澄净了，配了花露蒸成的上等品！”
　　青衣少年眉目微扬，素白的手中拿着一盒胭脂，嘴上噙着散漫的笑容“‘红蓝’是焉支山的不假，却是采摘的快开败了的次品，碾磨的时间更是省了一大截，他们自以为混上重绛，石榴、山花及苏方木补救，便可以以次充好、鱼目混珠！可是，胭脂不干净，颜色也薄，上好的胭脂是可以拧出汁子来的，这种次品不值钱的，老板，你上当了。”
　　店家老板看着越围越多的客人，听着周围低低的议论声‘这种次品亏他还当宝贝买’、‘就是，那么一盒贵的要死’……老板的额头上冒出层层冷汗，看着眼前的少年后悔不已，早知如此，方才的那盒胭脂送他都好啊！谁人不知这锦州的沈家少爷不好惹，他今天是怎么了，尽然鬼迷心窍的想敲他一笔！
　　老板将沈漾拉到一边，陪着笑脸”沈公子，这盒胭脂算我送你的，您就口下留情吧，小的一家可全靠这营生度日！”
　　沈漾眯起眼睛“张老板，我也是实话实说。”
　　老板连连答应着“是是是，沈少爷说得是，这价格我会调下来。你看，我这水粉可是地地道道的上等货，少爷拿着，我想沈夫人一定会喜欢的。”
　　沈漾轻轻一笑，顺手接过来“张老板，恭喜发财啊！”沈漾满意的拿着胭脂水粉走出店面，脸上犹自带着笑意。一抬头，两双眼睛就又撞在一起，沈漾怔了一下，看着眼前的少年，依旧是暗红的衣衫，白皙素净的脸庞，头上结成一束束的发辫耷拉在胸前，脖子上、腕上、耳边都配着独特的银饰，精致的如同考瓷娃娃。沈漾讶然，只是一天没见而已，怎么现在看到他总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沈漾将胭脂水粉一并递给跟在身后的程诺，打发他先回去。然后拿出那把山水扇子，‘啪’的一声打开
　　“公子，可否赏脸去浅酌一杯？”沈漾慢慢走到他的面前，痞痞的笑容十足的纨绔子弟。
　　姜巫宴默然，现在还不能离开不是么？既然不能离开，那么……缓缓仰起脸直视着他，轻轻的点头，温润如玉的声音“好。”